第十三卷·第九章 四十天
一
江城公安局。早上八点零七分。
江振国走进去的时候,值班民警以为他是来办事的。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表情。
"同志,我自首。"
民警愣了三秒。然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您是——"
"江振国。"
值班室里安静了。
半小时后,江城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的人到了。又半小时后,市局的人到了。江振国坐在审讯室里,一杯温水放在面前。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2003年12月4日,我安排人动了我哥江明远的车刹车油管。我承认。"
办案民警的笔停了。
"为什么?"
"因为他要去江城找陆建业,把我的事说出来。"江振国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商业合同,"我怕。我怕他毁了我。"
"你安排谁动的?"
"老黄。我以前的司机。"
"有证据吗?"
"老黄有。你们去找他。"江振国喝了一口水,"还有。陆建业挪用资金案。八百万里有五百万是我让人转到他账户上的。我有转账记录。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密码是我哥的忌日。"
他停了停。
"还有——沈崇山。他知情。他提前给我哥转了三百万,让我哥别去。他没报警。他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搞我的机会。"
办案民警抬头看他。
"你说完了?"
"说完了。"江振国靠在椅背上,"我配合调查。我认罪认罚。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见我儿子一面。"
二
深圳。早上九点。
江亦辰接到苏婉的电话时,正站在酒店楼下买包子。
"亦辰。你爸自首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哑。一夜没睡,嗓子像吞了沙子。
"他提了条件。要见你。"
江亦辰的手攥紧了塑料袋。包子还热着,烫他的手心。
"我回去。"
"你——"
"我回去见他。"他挂了电话。
转身。林听夏、陆今朝、顾言洲站在酒店门口。三个人看着他。
"我爸自首了。"他说,"我要回去。"
"我跟你一起。"林听夏说。
"我也去。"陆今朝说。
顾言洲推了推眼镜。"高铁票我买好了。十点半的。"
四个人站在深圳的阳光下。包子还热着。
三
江城。看守所会见室。
玻璃。电话。两把塑料椅子。
江亦辰坐在里面。他穿了一件新T恤——林听夏在火车站给他买的。白色。领口没有磨毛。
江振国从另一扇门走进来。他换了橘色的号服。头发乱了。眼窝深陷。比三天前老了十岁。
他坐下来。拿起电话。
江亦辰也拿起电话。
两个人隔着玻璃看着彼此。
"爸。"
"亦辰。"
沉默。
"你瘦了。"江振国先开口。声音透过电话线,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你也是。"
"你妈好吗?"
"好。她去学校了。她说——"江亦辰停了,"她说等你出来,她还在。"
江振国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
"亦辰。爸对不起你。"
"我知道。"
"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完了的。"
"我知道。"
江振国深吸了一口气。
"公司查封了。房子会被拍卖。你名下的东西也会被冻结。"他的声音很平,像在交代后事,"你妈有工资。够生活。但你——你以后可能要自己挣学费。"
"我能挣。"
"你才十七。"
"十七够了。"江亦辰看着他,"你十七的时候已经在华强北扛货了。"
江振国笑了。笑了一下。很苦。
"你比你爸强。"
"我说了。我知道。"
"你恨我吗?"
江亦辰看着玻璃后面的那个人。他的爸爸。杀了他叔叔的凶手。害了陆建业的人。但也是那个在他三岁时带他放风筝、在他七岁时在医院走廊里发抖的男人。
"恨。"他说。
江振国的肩膀塌了。
"但我也爱你。"江亦辰的声音碎了,"你是我爸。你做了错事。你犯了法。你要坐牢。但——你是我爸。"
江振国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他低下头。号服的袖子遮住了手腕。
"亦辰。高考加油。"
"嗯。"
"别像我。"
"不会。"
两个人隔着玻璃。电话线里只有呼吸声。
四
江城一中。下午。
林听夏回到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三秒。
然后苏晓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去哪了!"
"深圳。"
"你疯了?!"
"嗯。"
林听夏坐回座位。桌洞里塞满了卷子。数学、英语、理综。倒计时牌在教室后面亮着——
"39天。"
她翻开数学卷子。第一道题是导数。她拿起笔。
写下去。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周围的同学在刷题。窗外的蝉在叫。夏天真的来了。
她活下来了。
五
接下来的三十九天。
江亦辰回来了。学籍的事出了波折——江振国自首后,学校一度要取消他的高考资格,但苏婉找了教育局,顾言洲整理了所有材料证明江亦辰本人没有违法行为,最终保住了。
他坐在教室里。月牙疤在阳光下泛着光。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陆今朝留在了广东。他爸的再审申请启动了,律师说最快三个月出结果。他没回江城一中,但在揭阳找了一家补习机构,准备明年高考。
他每天给江亦辰发消息。
"今天做了三套卷子。错了一道物理大题。"
"收到。我错了两道。你比我强。"
顾言洲每天都在图书馆。银丝眼镜擦得锃亮。他黑进了高考报名系统确认了自己的考号——开玩笑的。他只是在复习。
林听夏每天刷题。刷到手抽筋。她把手机放在宿舍里,只在晚上十点后看一眼消息。
四个人。四个城市。
江城。揭阳。深圳。江城。
但心在一起。
六
沈崇山的结局来得很快。
江振国自首后,警方顺藤摸瓜查了沈崇山。他提前知道江明远会死却未报警、涉嫌包庇;他利用未成年人获取商业机密、涉嫌教唆;他二十年前在东南亚的资金往来也被翻了出来。
六月中旬。沈崇山在深圳湾口岸准备出境时被拦下。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唐装。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我要见江亦辰。"他对警察说。
"不行。"
"就一句话。"
警察没理他。
他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深圳湾。海面平静。没有浪。
"明远。"他低声说。"我帮你报仇了。"
没人听见。
七
高考前三天。
江亦辰站在天台上。风很大。香樟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
林听夏走上来。
"明天就考了。"
"嗯。"
"紧张吗?"
"不紧张。"他笑了。虎牙露出来。"我坐了三十二个小时硬座。跟我爸的仇人对峙。跟我爸翻脸。去深圳找真相。我什么没经历过。高考算什么。"
林听夏笑了。
"你变了。"
"没变。"他看着她,"还是那个会为了你打架的江亦辰。"
"你没为我打过架。"
"我心里打了。"
林听夏的肩膀碰了一下他的。
"陆今朝今天打电话了。"她说。
"说什么?"
"说他爸的再审开庭了。七月十五号。"
"好。"
"他说——等他爸出来,他想来江城看我们。"
"让他来。"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听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选了自己。也选了我们。"
林听夏的眼泪掉下来了。
"笨蛋。"她低声说。"选自己就是选你们。你们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江亦辰伸出手。
林听夏握住。
风很大。夏天快结束了。
八
高考。六月七号。八号。
江城一中考点。
江亦辰走进考场的时候,月牙疤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摸了摸那道疤。像在摸一个旧伤口。
顾言洲坐在他后面两排。银丝眼镜反着光。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然后开始答题。
林听夏在隔壁考场。她翻开语文试卷。第一道题是默写。她写下去。字迹工整。
三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
所有人涌出考场。
江亦辰站在校门口。阳光很亮。他眯起眼。
林听夏从里面跑出来。白衬衫。蓝裙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跑到他面前。
"考完了。"
"考完了。"
顾言洲走出来。推了推眼镜。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写完。"
"我也是。"江亦辰笑了。
两个人击了个掌。
陆今朝的消息在手机上亮了:
"考完了?"
江亦辰打了"考完了",发过去。
"我爸的再审通过了。证据链断了。下周开庭。"
江亦辰把手机举给林听夏和顾言洲看。
三个人站在校门口。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爸能出来了。"林听夏说。
"能。"江亦辰看着手机屏幕。陆今朝的消息又来了。
"等我爸出来。我回江城。请你们吃饭。"
"老地方。江边。"
江亦辰打了三个字:
"等你。"
九
六月九号。傍晚。
天台。
四个人。不,三个人。陆今朝在广东。但他在电话里。
江亦辰开了免提。手机放在水泥地上。
"听得到吗?"陆今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广东口音的沙哑。
"听得到。"林听夏说。
"我这边刚下过雨。天边有彩虹。"陆今朝的声音很轻。"你们那边呢?"
"这边晴天。"顾言洲推了推眼镜。"没有彩虹。"
"那就等彩虹。"陆今朝说。
四个人。三个在江城的天台上。一个在广东的电话里。
风很大。香樟树的叶子哗哗响。
"我说件事。"江亦辰坐在天台边缘。腿悬在半空。"我爸的事。我不后悔。我叔叔的仇报了。陆叔叔能出来了。我爸——他做了他该做的。去自首。去面对。"
"嗯。"陆今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我知道。"
"但我还是难受。"江亦辰的声音哑了。"他是我爸。"
"我知道。"林听夏坐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
"我们都知道了。"顾言洲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难受。"陆今朝的声音很低。"我恨了你爸二十年。现在他自首了。我爸能出来了。我——我该高兴。但我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陆今朝停了。"因为我爸坐了四年牢。四年。我妈走了。我弟不认我。我辍学打工。这些——回不来了。"
天台上安静了。
"回不来的就回不来了。"江亦辰说。"但往前走。总能走到点什么。"
"走到点什么。"陆今朝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
风把电话里的电流声吹得忽远忽近。
"高考完了。"林听夏说。"我们成年了。"
"成年了。"江亦辰笑了。
"成年快乐。"顾言洲说。
"成年快乐。"陆今朝在电话里说。
四个人。三个在天台上。一个在电话里。
夏天快结束了。
但故事没有完。
十
九月。江城大学。
江亦辰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本省的一所一本。金融专业。不是江城一中最好的去向。但对他来说够了。
林听夏去了上海。新闻系。她说她要当记者。像陈文远那样。
顾言洲保送了。本校。物理系。他黑了教务系统确认自己被录取——这次是真的。
陆今朝在广东复读。他说他明年要考来江城。或者上海。或者随便哪里。只要离他们近一点。
江振国在看守所里。一审判决还没下。苏婉每周去看他。带一碗他爱吃的红烧肉。
陆建业出来了。七月二十号。他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陆今朝站在外面。十九岁的少年,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爸。"
"今朝。"
两个人站在监狱门口。没抱。但手牵着手。
尾声
很多年后。
江亦辰在深圳的一家投行工作。他没用家里的钱。全靠自己。月牙疤还在。他没去整。他说那是他的一部分。
林听夏成了一名调查记者。她写过很多稿子。最出名的一篇是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她没写江振国的事。她说有些真相留在心里就好。
顾言洲在MIT读博。银丝眼镜换成了无框的。他还是那么瘦。但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一点虎牙——跟江亦辰学的。
陆今朝考上了江城大学。比江亦辰晚了一年。他学的是法律。他说他要当律师。帮那些被冤枉的人。
每年六月。高考结束的那天。
四个人会聚在一起。有时候在江城。有时候在上海。有时候在深圳。
他们会去天台。
风很大。香樟树的叶子哗哗响。
他们不说话。
只是坐着。
看着这座城市。看着天空。看着远处。
星星在看着他们。
每一颗都在。
第十三卷·番外 夏日多重奏
一、江亦辰 × 林听夏:博弈
上海。七月。梅雨季刚过,空气里还留着一层黏糊糊的热。
林听夏的公寓在杨浦区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黑漆漆的,只有最顶上那盏还亮着,昏黄得像隔夜的茶水。
江亦辰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沙发,面前摊着外卖盒——两份黄焖鸡米饭,一份吃干净了,另一份原封不动。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林听夏的消息停在晚上八点十七分:
"在加班。别等了。先吃。"
他回了"好"。然后就没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江亦辰把手机扣在地上。月牙疤在昏暗的客厅里泛着白。他穿着林听夏给他找的家居服——灰色的,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瘦了。在深圳投行实习三个月,每天凌晨两点前没睡过。
他本来打算给她一个惊喜。周五请了假,飞了三个小时,拿着从江城带来的她爱吃的桂花糕,结果人不在。
第一天。不在。
第二天。不在。
第三天。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还是不在。
门锁响了。
很轻。钥匙转了两圈。
江亦辰没抬头。
门开了。林听夏走进来。白衬衫皱得像咸菜,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黑眼圈快掉到下巴。她拎着电脑包,鞋跟在地板上敲出疲惫的节奏。
她看见江亦辰。
"你还没睡?"
"你说呢。"江亦辰的声音很平。没抬头。没看她。
林听夏把电脑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他面前。
"亦辰——"
"吃吗?"他指了指那盒原封不动的黄焖鸡,"凉了。可以热。"
"你生气了。"
"没生气。"他终于抬起头。月牙疤下面的眼睛看着她。红血丝。不是哭的。是熬的。"我生什么气。你忙你的。我坐了三个小时飞机来当背景板。挺好的。"
林听夏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没让你等。"
"你也没让我别等。"
"我让你先吃。"
"我吃不下。"
林听夏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膝盖。家居服的布料很薄,她的指尖是凉的。
"对不起。"
"别道歉。"江亦辰偏过头。喉结动了一下。"你又不是故意的。你就是——你就是——"他的声音碎了,"你就是不知道我会来。"
"我确实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六楼的视野能看到一小片黄浦江的灯光。很暗。很远。"我本来想给你惊喜。结果我成了那个——等你回家的人。我坐在这里三个小时。外卖凉了。我热了一次。又凉了。又热了。然后我就不热了。"
林听夏站在他身后。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轻声说。
"哪样?"
"你以前会闹。会摔门。会直接说'你根本不在乎我'。"林听夏的声音很轻。"现在你只是坐着。不吵。不闹。不说话。这比闹还难受。"
江亦辰的肩膀僵了一下。
"因为我学会了。"他的声音哑了。"我学会了不闹。不给你压力。你忙。我知道。你做记者。我知道。你追新闻。我知道。我不能拦你。所以我等。我等就行了。"
"亦辰——"
"但我也难受。"他转过身。眼睛红透了。"我飞了三个小时。带了桂花糕。你爱吃的那家。排了四十分钟队。我放在冰箱里。它快化了。我坐在这里想——她看到桂花糕会开心吧。然后我想起来你根本不知道我来了。你连我来了都不知道。"
林听夏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走过去。抱住他。
江亦辰没动。手垂在身体两侧。
"你抱我我也不会消气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想让你消气。"林听夏把脸埋在他胸口。家居服的布料吸了她的眼泪。"我就是想抱你。"
"哦。"
沉默了十秒。
江亦辰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背上。
"桂花糕真的快化了。"他低声说。
"明天吃。"
"明天就不好吃了。"
"那我现在吃。"
"冰箱里。"
林听夏松开他。走到冰箱前。打开。拿出那盒桂花糕。盒子被冷凝水浸得软塌塌的。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
"骗人。肯定化了。"
"化了也好吃。"她又掰了一块,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江亦辰低头。咬了一口。糖霜化得差不多了。糕体软塌塌的。确实不如刚买的好吃。
"难吃。"
"难吃你还吃。"
"因为你喂的。"
林听夏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江亦辰。"
"嗯。"
"下次我来深圳找你。不加班。就陪你。"
"真的?"
"真的。"
"说话算话?"
"算话。"
江亦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那你得赔我。"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软了。
"赔什么?"
"赔我这三天等的。"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利息。"
"什么利息——"
他吻下来了。
不是暴烈的。是带着委屈的、小心翼翼的、像在确认什么的。桂花糕的甜味在两个人唇齿间化开。
"利息收完了?"林听夏喘着气。
"没有。"江亦辰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还有本金。"
"你——"
"我三天没抱你了。"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你算得还挺清。"
"我投行实习的。算数是基本功。"
林听夏笑出声。眼泪又掉下来了。
"笨蛋。"
"你也是。"
二、陆今朝 × 江亦星:初遇与治愈
江城。同一天。下午三点。
陆今朝坐在一家叫"纸间"的独立书店里。角落的位置。靠窗。他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美式。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他来江城三天了。
父亲出狱一个月。两个人住在一起。但像两个陌生人。陆建业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吃饭的时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晚上陆建业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低。他关着门刷题。
窒息。
所以他出来了。
书店的空调开得很足。他穿一件黑色短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冷光里很分明。他翻着手里一本摄影集——布列松的。翻了二十分钟。一页没看进去。
"那个——"
一个声音。清清亮亮的。像夏天咬开一颗冰镇荔枝。
陆今朝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孩。十九、二十岁的样子。穿书店的围裙,里面是件鹅黄色的T恤。头发有点卷,乱糟糟地堆在头顶。眼睛很大。双眼皮。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酒窝。
"你看了好久了。需要推荐吗?"
"不用。"陆今朝合上摄影集。"随便翻翻。"
"哦。"男孩没走。反而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动作自然得像他们认识了一百年。"你看起来心情不好。"
"你看人真准。"
"我在这打工半年了。看人很准的。"男孩笑了。酒窝陷下去。"你不像来买书的人。你像来躲什么的人。"
陆今朝看着他。
"躲什么?"
"躲人。躲事。躲自己。"男孩掰着手指头数。"最常见的是躲家里。"
陆今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
"你叫什么?"
"江亦星。"男孩伸出手。"江亦辰是我哥。"
陆今朝愣了一下。
"江亦辰的——弟弟?"
"对。亲的。他没跟你提过我?"江亦星歪了歪头。"也是。他这个人嘴硬。肯定不会说家里的事。"
陆今朝握了握他的手。手指很凉。围裙口袋里还装着薄荷糖。
"陆今朝。"
"我知道。"江亦星眨了眨眼。"我哥提过你。很多次。他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还说你打架很厉害。"
"他胡说。"
"他没胡说。"江亦星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桌上推到陆今朝面前。"吃糖。心情不好的时候吃薄荷糖。凉的。提神。"
陆今朝看着那颗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哥的朋友。"江亦星托着下巴。酒窝又陷下去。"而且你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累。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累的人,需要糖。"
陆今朝没说话。
他拿起那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
凉意从舌尖炸开。一直凉到后脑勺。
"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江亦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我去忙了。你随便坐。书随便看。不买也行。"
他走了。围裙口袋里叮叮当当响——里面装了一堆糖。
陆今朝坐在窗边。薄荷糖的凉意慢慢变成甜。他翻开那本摄影集。这次看进去了。
布列松。决定性瞬间。
他翻到一张照片。一个男孩在巴黎街头跳起来。背景是埃菲尔铁塔。笑容灿烂得像要把胶片烧穿。
他想起江亦星。
那个酒窝。
那种——毫无理由的、不讲道理的、像夏天正午的太阳一样直直照过来的温暖。
他拿出手机。给江亦辰发了条消息:
"你弟在书店打工?"
江亦辰秒回:
"嗯。江亦星。怎么了?"
"没什么。遇到了。"
"他对你好了?"
"……还行。"
"他就是这样。对谁都好。别想太多。"
陆今朝看着屏幕。
"没想。"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但他知道他在想。
他在想那个酒窝。那颗薄荷糖。那句"这里累的人,需要糖"。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那本摄影集。我要了。"
江亦星从书架后面探出头。笑得酒窝全开。
"好嘞。我帮你包。"
他包书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指翻飞。牛皮纸和麻绳。包得整整齐齐。
"陆今朝。"
"嗯。"
"下次心情不好。还来。"他递过包好的书。酒窝。"我请你吃糖。"
陆今朝接过书。
"好。"
三、陆川 × 顾言洲:剧组竹马
横店。七月。热得像蒸笼。
影视基地的摄影棚里。空调开到最大。还是热。
顾言洲站在打光板下面。穿一件白色校服。头发染回了黑色——之前为了角色染了三次,现在终于能黑回来了。银丝眼镜摘了。化妆师给他上了一层薄粉,遮住黑眼圈。
"三、二、一——开始!"
导演喊了。顾言洲进入状态。眼神从慵懒变成锐利。台词像子弹一样射出去。
"你以为你是谁?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
"卡!"导演挥手。"好。过了。下一场。"
顾言洲松了口气。从椅子上滑下来。拿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口。
"又一场淋雨戏。"副导演走过来。"言洲,这场淋雨的。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顾言洲笑了一下。露出一点虎牙——跟江亦辰学的。"水够凉吗?要那种透心凉的感觉。"
"你小子。"副导演笑了。"水是冰的。别到时候冻得台词都说不利索。"
顾言洲比了个OK的手势。
场务在布景上架好水管。灯光师调好角度。顾言洲站在雨幕下面。白色校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头发滴水。
"三、二、一——开始!"
水从头顶浇下来。冰的。像一千根针扎在皮肤上。顾言洲咬着牙。台词一句一句往外蹦。表情从愤怒到崩溃到最后的麻木。
"卡!过了!"
顾言洲站在雨里。没动。
他的嘴唇紫了。手指在发抖。
"言洲?"副导演走过来。"没事吧?"
"没事。"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但颜色不太对。"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冷。"
他的膝盖弯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他。
顾言洲抬头。
陆川站在那里。
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陆川哥——"
"闭嘴。"陆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站都站不稳还笑。"
他脱下自己的衬衫外套。裹在顾言洲身上。外套上还带着体温。暖的。干燥的。
"导演。"陆川转过头。声音不大。但整个片场安静了。"淋雨戏过了。后面补拍。"
导演看了一眼陆川。又看了一眼被裹在外套里的顾言洲。
"行。收工。今天先到这。"
剧组散了。
陆川扶着顾言洲走进休息室。关上门。
"坐好。"
顾言洲坐在椅子上。湿透的校服还在滴水。陆川的外套裹在他身上,大了一号,袖子盖过指尖。
陆川拿了一条干毛巾。蹲下来。擦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
"陆川哥。"
"说。"
"你生气了。"
"没有。"
"你生气了。"顾言洲的手指从外套袖子里伸出来。戳了戳陆川的手背。"你每次生气就不看我。"
陆川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和陆今朝像。但更深。更沉。像两口古井。
"你知不知道你在发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多少度?"
"三十八度二。"陆川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滚烫。"你淋了四十分钟冰水。你——"他的声音碎了。"你不要命了?"
"我在工作。"
"工作不是你糟蹋身体的理由。"
"我没糟蹋。"顾言洲笑了。虎牙露出来。"我演得好。导演夸了。"
"演得好有什么用。"陆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倒下了。谁管你演得好不好。"
"你管。"
两个字。
陆川的呼吸停了。
顾言洲坐在椅子上。裹着他的外套。头发被擦得乱七八糟。银丝眼镜放在旁边。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管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但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从小到大。你一直管我。"
陆川的手指攥紧了毛巾。
"言洲——"
"我知道。"顾言洲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不像话。"我知道你管我是因为竹马。是因为我哥把你托付给我。是因为——"他停了。虎牙咬了一下下唇。"算了。"
"因为什么?"
"因为你想管。"顾言洲的声音很轻。"不只是竹马。不只是托付。你想管。你——"
陆川低头。
吻下去。
不是桂花糕味的。是薄荷味的。顾言洲嘴里还有刚才含的薄荷糖。凉的。甜的。
一触即分。
陆川退开。表情还是冷的。但耳根红了。
"因为我想管。"他的声音哑了。"一直都是。"
顾言洲坐在椅子上。外套裹着。头发乱着。嘴唇上还有薄荷糖的甜味。
他笑了。
酒窝没出来——他没那个基因。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知道。"
四、汇合
江城。晚上九点。
烧烤摊。老地方。江边。
四个人。不,六个人。
江亦辰和林听夏坐在对面。江亦辰的胳膊搭在椅背上。林听夏靠着他。两个人共用一个杯子。啤酒。江亦辰喝一口,递给她。她喝一口。
江亦星坐在陆今朝旁边。围裙还没脱。手里拿着一串烤面筋。咬了一口。递给陆今朝。
"你尝尝。这家辣椒不辣。"
陆今朝接过来。咬了一口。
"还行。"
"对吧!"江亦星笑得酒窝全开。"我推荐对了。"
顾言洲坐在陆川旁边。银丝眼镜重新戴上了。穿着陆川的外套——没还。陆川也没要。顾言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陆川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剥虾。剥好了放在顾言洲碗里。
"你剥虾的样子好像我妈。"顾言洲说。
陆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妈没我剥得好。"
"也是。"
江亦辰看着对面三个人。
"所以。"他拿起啤酒杯。"陆今朝。我弟。"
"你弟。"陆今朝点头。
"顾言洲。"
"在。"顾言洲举起烤串。"敬大家。"
"陆川哥。"江亦辰看向最边上那个沉默的男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陆川把剥好的虾推到顾言洲面前。"监制。"
"监制?"林听夏挑眉。"你管着他?"
"管着。"陆川的声音很平。
顾言洲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陆川面不改色。
江亦辰看着这一桌人。月牙疤在烧烤摊的暖光里泛着光。
"你们都疯了。"他低声说。
"你也是。"林听夏靠在他肩上。
"我是正常的。"
你也是疯的。"江亦星在旁边笑。"我哥从深圳飞过来等了三天。这种事正常人干不出来。"
"你闭嘴。"江亦辰瞪他。
"你看。他急了。"江亦星对陆今朝说。
陆今朝喝了口啤酒。嘴角弯了一下。
江边。风很大。香樟树的叶子哗哗响。
夏天还没结束。
但已经足够好了。
番外·夏日多重奏 完
第十四卷·第一章 错位
一
江城。八月十五日。七夕。
天台上。风比平时大。香樟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暗处鼓掌。
林听夏坐在水泥台边缘。白裙子被风灌满,鼓成一片小小的帆。她手里攥着一瓶汽水,瓶身凝满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
江亦辰从楼梯口走上来。
他穿一件黑色短袖,月牙疤在路灯下泛着瓷白的光。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
"你迟到了。"林听夏没回头。
"排队了。"江亦辰走到她旁边,和她隔了半臂的距离坐下。腿悬在半空,晃了一下。"花店的人说七夕都送玫瑰。俗。"
"你买了什么?"
"不告诉你。"
"那我走了。"
"别别别。"江亦辰把丝绒盒子塞进裤兜里,腾出手去拉她的手腕。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林听夏的手腕很细。脉搏在他指尖下面跳得很快。
"你心跳好快。"江亦辰低声说。
"热的。"
"三十二度。晚上九点。不热。"
"那是有风。"
"风是凉的。"江亦辰的手指没松开。反而收紧了一点。"你手是烫的。"
林听夏偏过头看他。路灯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月牙疤下面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平时那种痞气的笑。是紧张的。
他也会紧张。
"江亦辰。"
"嗯。"
"你今天怪怪的。"
"哪怪。"
"你平时不会拉我手腕。"林听夏的声音很轻。汽水瓶放在地上。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你平时会直接搂过来。或者弹我脑门。你今天——你今天手在抖。"
江亦辰的手指确实在抖。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茧——翻暗格磨的,坐硬座磨的,握笔磨的。
"因为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他深吸一口气。"想了很久。从深圳回来就想说。但一直——一直找不到时候。"
"现在就是时候。"
"现在也是我硬找的。"江亦辰苦笑了一下。月牙疤跟着动了。"七夕。俗。但我怕再不说,就——"
他停了。
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
一条项链。
银链子。吊坠是一弯月亮抱着一颗星星。月亮是弯的,星星是尖的。月亮上镶了碎钻,星星尖上也镶了一颗。不大。不张扬。但在路灯下亮得像真的。
"你说过。"江亦辰的声音哑了。"你说星星是死去的人。你爸。我叔叔。所有离开的人。都在天上看着。"
"嗯。"
"那月亮呢?"他拿起项链。吊坠在指尖晃。碎钻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林听夏脸上。"月亮是活的。是还在的。是我。是你。是他们。"
他把项链递到她面前。
"我把星星和月亮都给你。你收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你收了,就是收了我。"
林听夏看着那条项链。
碎钻的光晃得她眼睛发酸。
"江亦辰。"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他的手指在发抖。项链吊坠跟着晃。"我喜欢你。不是兄弟那种。不是战友那种。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想每天晚上跟你吵架。想高考完去同一个城市。想——"他的声音碎了。"想你选我。不是选自己顺便选了我。是选我。"
林听夏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是一串。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裙子上。
"你哭什么。"江亦辰慌了。手忙脚乱去擦她的脸。项链差点掉下去。"你别哭。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林听夏抓住他的手。项链吊坠被挤在两个人掌心中间。碎钻硌着皮肤。"我愿意。我早就愿意了。你以为我买站票去深圳是为什么?你以为我等了你三天是为什么?你以为我——"她的声音碎了。"你以为我选自己,选的是谁?"
"谁?"
"你。"她看着他的眼睛。"一直都是你。"
江亦辰的手指收紧了。项链吊坠被攥在两个人手心里。碎钻硌得生疼。但他没松手。
"那——那我给你戴上。"
他绕到她身后。手指笨拙地摸索搭扣。试了三次才扣上。指尖碰到她后颈的时候,林听夏缩了一下。
"痒。"
"别动。"
扣好了。
月亮和星星垂在她锁骨中间。碎钻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江亦辰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好看吗?"
"好看。"
"我挑了两周。"
"你什么时候学会挑礼物的?"
"我问我弟。"江亦辰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他说你这种文艺女青年喜欢月亮星星。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哥你笨死了'。"
林听夏笑出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项链随着她的笑轻轻晃。
"江亦辰。"
"嗯。"
"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了。"
"我是说——早就喜欢了。"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江亦辰收紧了手臂。"我连今天会不会被你拒绝都怕了一整天。"
林听夏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
"那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
她踮起脚。
吻落在他嘴角。月牙疤旁边。
江亦辰愣了一秒。然后他低头。吻回去。
风很大。香樟树的叶子哗哗响。项链在两个人之间晃。碎钻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
二
江边。同一天。晚上十点零七分。
陆今朝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穿一件黑色T恤,牛仔裤,背一个单肩包。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盏小灯。他手里提着一束红玫瑰。花瓣有点蔫了。边缘卷起来。
他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从广东回来。包里装着父亲翻案的终审判决书。还有一枚戒指。
银的。不贵。但他攒了三个月。
他走的时候是六月九号。高考结束那天。他跟林听夏说"等我"。她说"等你"。
他以为那是希望。
他以为他回来,就能把玫瑰和戒指一起给她。在江边。老地方。像所有青春电影里演的那样。
他走到烧烤摊附近的长椅旁。
然后他看见了。
江边步道上。两个人影。
江亦辰。林听夏。
江亦辰低着头。帮林听夏整理脖子上的什么东西。手指在她锁骨附近停了很久。林听夏笑着拍他的手。江亦辰也笑。月牙疤在路灯下泛着光。
林听夏脖子上有一条项链。银链子。吊坠是一弯月亮抱着一颗星星。碎钻在夜色里闪着光。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玫瑰的包装纸。塑料纸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脚步声很重。
江亦辰先看见他。身体僵了一下。手从林听夏脖子上收回来。
"今朝?"他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今朝没理他。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听夏脖子上那条项链上。
"陆今朝?"林听夏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你回来了!判决书拿到了吗?"
陆今朝没回答。
他把那束红玫瑰举起来。花瓣蔫了。卷着边。在夜风里抖。
然后他松手。
玫瑰掉在长椅上。花瓣散了几片。红的。蔫的。落在灰色的木板上。
"今朝——"江亦辰上前一步。
"别过来。"陆今朝的声音很低。哑得像含着碎玻璃。他的目光终于从项链上移开,落在林听夏脸上。"林听夏。"
"嗯?"
"你脖子上那条——"他指了指。"他送的?"
林听夏的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月亮吊坠。脸微微红了。
"嗯。今天刚——"
"今天。"陆今朝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走了两个月。两个月。我走的时候你说等我。我信了。"
"今朝,你听我说——"
"我买了戒指。"陆今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银色的戒指。不贵。但干净。"我攒了三个月。我打算今天给你。在江边。老地方。跟你说过的话一样。"
林听夏的脸色变了。
"陆今朝,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是碎的。"我爸翻案需要我去广东跑手续。我本来不想走。我想留下来。我想跟你表白。但我爸——我爸等了四年。我不能让他再等。"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陆今朝吼出来了。声音在江面上炸开。又塌下去。"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买戒指的时候手在抖!你不知道我坐大巴的时候一直在想怎么跟你说!你不知道我——"他的声音碎了。"你不知道我以为你在等我。"
"我没有在等你。"林听夏的声音很轻。但不是软的。是稳的。"陆今朝。我一直把你当兄弟。最好的兄弟。我没有——我没有让你等的意思。"
"兄弟。"陆今朝笑了。笑得很难看。"兄弟。两个月。我走的时候你说'等你'。我以为那是——我以为那是——"
"我以为你说的是等你好消息。"林听夏站起来。面对他。"等你爸翻案的好消息。不是——不是等我答应你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为什么要说清楚?"林听夏的声音硬了。"我为什么要跟一个从来没说过喜欢我的人解释?你从来没说过。你从来没——你连暗示都没有。你只说了'等我'。等什么?等你好消息?等你回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以为你懂。"
"我凭什么懂?"林听夏的眼眶红了。"你不说。我怎么懂?你把所有东西都藏在琥珀色的眼睛里。你以为全世界都能看穿你的沉默?我做不到!"
陆今朝的手指攥着戒指盒子。指节发白。
他看着江亦辰。
"你呢。"他的声音冷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了。"江亦辰的声音很稳。他站到林听夏旁边。没拉她。但身体微微倾向她。"从天台。从深圳。从她买站票来找我的时候。"
"我走了才两个月。"陆今朝的声音像刀子。"你两个月就搞定了。"
"不是两个月。"江亦辰看着他。"是两年。从高一。从她第一次帮我打架。从她——"他停了。"你不在的时候不是开始。你不在的时候是结果。她早就选了。只是你不知道。"
"她选了你。"
"她选了她自己。刚好我也是。"
陆今朝站在江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琥珀色的眼睛红透了。
他低头看着长椅上那束散了花瓣的红玫瑰。蔫的。卷边的。像他这三个月所有的期待。
"陆今朝。"林听夏的声音软了一点。"你值得一个喜欢你的人。不是把你当兄弟的人。是真正——"
"别说了。"他把戒指盒子塞回口袋。动作很重。"我知道了。"
他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了。
"江亦辰。"
"嗯。"
"对她好点。"
"我会的。"
"不好我弄死你。"
"知道了。"
陆今朝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单肩包歪在一边。
长椅上。红玫瑰散在木板上。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在江面上。
林听夏的手指攥着月亮吊坠。碎钻硌着掌心。
"他——"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事。"江亦辰站在她旁边。没碰她。但声音很稳。"他比我聪明。他扛得住。"
"可是——"
"他值得更好的。"江亦辰看着陆今朝消失的方向。"不是你。是别人。一个能看懂他沉默的人。"
林听夏低下头。眼泪掉在月亮吊坠上。碎钻沾了水。更亮了。
江亦辰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今天是七夕。"
"我知道。"
"项链别弄丢了。"
"不会。"
他牵起她的手。手指扣进她指缝里。
"走吧。回去吧。"
"嗯。"
两个人沿着江边走。身后的长椅上。红玫瑰的花瓣一片一片被风吹走。蔫的。卷的。但曾经是红的。
第十四卷·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