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第十一章 一模前的风暴
一
寒假结束那天,下了一场冻雨。
冰粒砸在窗户上,像有人隔着玻璃往里扔沙子。林听夏坐在书桌前,翻着开学要交的寒假作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江亦星:
"姐姐!哥哥学到凌晨三点!我给他热了牛奶他都没喝!你管管他!"
附了一张照片:江亦辰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五本练习册,笔还攥在手里,月牙疤在台灯光下泛着淡粉,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听夏打字:"一模还有多久?"
江亦星秒回:"十二天!他说要冲前三十!我爸说做不到就转学!他疯了!"
林听夏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箱核桃奶和两盒蒸汽眼罩。
开学第一天,江亦辰迟到了。
他冲进教室的时候满头大汗,书包拉链没拉,里面塞得鼓鼓囊囊。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拿书,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转身递给林听夏。
"江亦星做的。三明治。他说你早饭肯定没吃。"
保温盒打开,里面两个三明治码得整整齐齐,切成了小熊的形状,旁边配了一颗小番茄。
"他几点起来做的?"
"五点半。"江亦辰喘着气,翻开数学卷子,"他定了两个闹钟。第一个闹钟响了他就爬起来,说要给你做爱心早餐。"
林听夏咬了一口三明治。鸡蛋煎得有点焦,但生菜是脆的,火腿是咸的。
"好吃吗?"江亦辰侧过头,压低声音。
"好吃。"
"他非要放沙拉酱。我说你会嫌腻,他非要放双倍的。"江亦辰笑了,虎牙露出来,"结果他自己尝了一口,说'好像是有点腻',又重新做了一份不放酱的。"
林听夏嚼着三明治,眼眶热了一下。
一模倒计时第十天。
江亦辰的课桌上贴了一张手写的倒计时表,每天划掉一格。他上课不再走神,下课不再趴桌,连午休都抱着英语单词本在走廊里边走边背。
江亦星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夜宵——银耳羹、核桃露、南瓜粥——每天换着来,还用便签纸写"哥哥加油",贴在保温盒盖上。
苏婉每天晚上十点准时端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房间,放下一杯水,然后轻轻带上门。
江振国没再说转学的事。但他在客厅里多放了一盏台灯,每晚江亦辰学到几点,那盏灯就亮到几点。
二
陆今朝消失了第四天。
补习小组周二照常,高三(7)班教室。十几个学生刷题,但斜前方的位子空了。
林听夏看着那张空椅子,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他怎么了?"她问旁边的女生。
"不知道。好像家里有事。"
放学后她找到陆川。陆川在操场边弹吉他,看见她,手指顿了一下。
"今朝呢?"
"……家里的事。"陆川拨了一个和弦,声音闷闷的。
"什么事?"
"你别问了。"
"陆川。"
陆川放下吉他,抬头看她。他平时嘻嘻哈哈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种沉甸甸的表情。
"林听夏,你别管了。他不想让你知道。"
"他不想让我知道,你就也不告诉我?"
"不是不告诉你。是他爸的公司——"陆川咬了咬嘴唇,"出事了。不是上次那种。是更大的。资金链断了,还被人举报税务问题。他爸这几天都在跑关系,没回家。"
"那他——"
"他请假了。说要帮他爸处理一些事。"陆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他让我别告诉任何人。但我告诉你了。你别说是我说的。"
林听夏站在操场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拿出手机,给陆今朝发消息。
"你在哪?"
已读。
不回。
她又发:
"我去找你。"
已读。
还是不回。
她打了他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通了。
"说。"
声音很哑,像好几天没喝水。
"你在哪?"
"你别来。"
"告诉我你在哪。"
"……旧城区。烂尾楼。"
电话挂了。
三
旧城区的烂尾楼林听夏来过一次。上次陆今朝说过——那是他十六岁之前的天台。
她打了车过去。司机在路口就不肯往前了,说里面路烂。她下车走了十分钟,穿过一片拆迁区,灰扑扑的楼群像一排排被拔了牙的牙床。
那栋烂尾楼在最里面。十二层,没封顶,钢筋从楼顶戳出来,像一根根生锈的骨头。
她爬楼梯上去。没有灯,手机手电筒的光在水泥墙上晃。楼梯间很窄,墙上有涂鸦和"拆"字,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十一楼。天台门没有锁,只是锈死了,她用肩膀顶了一下,开了。
风灌进来。比学校五楼天台的风大得多,带着旧城区特有的潮湿和霉味。
陆今朝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墩子上。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薄毛衣,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他手里攥着一罐可乐,没开。
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侧脸在暮色里像一尊雕塑。
"说了别来。"
"我来了。"
"你——"
"你几天没吃饭了?"林听夏走近,看见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眼睛下面两片青黑。
"吃了。"
"吃什么了?"
"……泡面。"
"几天了?"
"三天。"
林听夏蹲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江亦星做的小熊三明治,还有那箱核桃奶里的一盒。
"吃。"
"我不饿。"
"你三天没正经吃饭,你不饿谁饿?"
陆今朝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三明治。小熊形状的,切得歪歪扭扭。
"这是——"
"江亦星做的。他每天给他哥做,多了一份。你吃。"
陆今朝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难吃。"他说,声音哑了。
"哪里难吃?"
"蛋煎老了。生菜不脆。火腿是淀粉肠。"
但他把整个三明治都吃完了。
林听夏又递给他核桃奶。他拧开,喝了一口。
"你爸的事——"
"别问了。"他打断她,手指攥紧了核桃奶的盒子,"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不是要管。我是——"
"林听夏。"他转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片在暮色里闪着光,"我爸可能要坐牢。"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包带。
"税务问题不是主因。是有人整他。上次堵我的那三个人——他们背后的人,在搞我爸。"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别人的故事,"公司账上的钱被冻结了。房子可能也要被查封。"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核桃奶盒子。
"我可能要转学了。不是去北京那种转学。是——退学。去打工。还债。"
风从烂尾楼顶灌过来,吹得林听夏的围巾飞起来。
"你多大了?"她声音发抖。
"十七。"
"你十七岁,你拿什么还债?"
"十七岁能打工。送外卖,发传单,便利店值夜——"他顿了顿,"江亦辰干过的,我都能干。"
"你——"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别开脸,"我不是在求你可怜我。"
"我没可怜你。"
"那你来干嘛?"
"我来——"她的声音堵了一下,"我来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陆今朝的手指在核桃奶盒子上捏出了凹痕。
"你别说了。"他的声音哑了,"你再说下去,我就真的——"
他没说完。
但他把核桃奶盒子放在水泥墩子上,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江亦辰那种暖的。是凉的,像玉石,像冬天的金属扶手。但攥得很紧。
"就一会儿。"他说。
"嗯。"
两个人坐在烂尾楼的天台上,风把整座城市的声音都吹远了。暮色沉下来,远处的高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倒悬的星河。
"金牌我收了。"他说,忽然。
"嗯。"
"我把它挂在书包上了。"
"……哦。"
"每天背着。像你骂我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我不是靶子。你是人。"他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放开,"我记着呢。"
林听夏的眼泪掉在水泥地上。
"陆今朝。"
"嗯。"
"你不会退学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吸了吸鼻子,"因为江亦辰不会让你退。我也——"
手机响了。
江亦辰。
她看了一眼屏幕,挂断了。
发了一条消息:"晚点回你。在忙。"
陆今朝看着她挂电话的动作,手指松开了她的手腕。
"回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天快黑了。你一个女生在旧城区不安全。"
"那你——"
"我没事。"他站起来,把核桃奶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明天去学校。"
"真的?"
"嗯。"
他转身走向天台门。
走了两步,停住。
"林听夏。"
"嗯?"
"那罐可乐——"他指了指水泥墩子上没开封的可乐,"你拿走。别让我爸看见。"
四
图书馆。第二天傍晚。
林听夏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一模复习资料。顾言洲坐在对面,白衬衫,银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本英文原版书。
他翻了一页,忽然开口。
"你眼睛又肿了。"
"昨天哭的。"
"因为谁?"
"因为所有人。"
顾言洲推了推眼镜,合上书。
"陆今朝的事,我知道了。"
"你怎么——"
"我父亲和江振国是大学同学。"他语气平淡,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江振国创业初期,我父亲投了第一笔钱。后来我父亲去世,江振国答应照顾我。但他不知道怎么和一个寡言的小孩相处,就让我住校,暗中资助。"
林听夏的手指停了。
"你——"
"我姓顾。随母姓。"他推了推眼镜,"我父亲姓江。江明远。江振国的亲弟弟。"
林听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江振国是你——"
"伯父。"顾言洲点头,"江亦辰是我堂弟。他不知道。江振国不让我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死的时候,江振国在场。"顾言洲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很久,"他们吵了一架。我父亲出门之后出了车祸。江振国觉得是他害的。"
他抬起头,黑眼睛里映着图书馆的日光灯。
"所以他让我离江亦辰远一点。怕我把恨传给他。"
"你恨他吗?"
"不恨。"顾言洲摇头,"车祸是意外。但我伯父需要一个罪人。他选了自己。"
他重新打开书。
"陆家的事,我也知道一些。陆今朝的父亲陆建业,以前给江振国做过项目经理。后来单干,抢了江振国一块地皮。两个人闹翻了。"
"所以——"
"所以陆今朝和江亦辰,从一开始就不该有交集。"顾言洲看着她,"他们的父辈是仇人。他们自己不知道。江振国不知道陆今朝是陆建业的儿子。陆建业也不知道江亦辰是江振国的儿子。"
林听夏的手指攥紧了笔。
"那陆今朝父亲出事——"
"是江振国在收拾他。"顾言洲的声音很轻,"不是直接动手。是借刀杀人。那块地皮的税务问题,举报材料是江振国的人递的。"
林听夏的椅子往后滑了一下。
"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顾言洲看着她,"你拦得住江振国吗?你拦得住陆建业吗?你连自己都还没搞清楚,你拿什么去拦两个成年人的战争?"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但我现在告诉你了。因为——"他低头看着她,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因为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一模之后,江振国会查陆今朝的身份。查到了,陆今朝在学校就待不下去了。不是退学的问题。是——"
他停了。
"是什么?"
"是江振国会让陆建业彻底消失。从这座城市消失。"
林听夏站起来,椅子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要去找他。"
"找谁?"
"江振国。"
顾言洲的手指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别去。"
"你放开。"
"你去了只会让他觉得你站在陆今朝那边。他会更狠。"顾言洲的手很凉,但力道不重,"你等。等我安排。"
"安排什么?"
"我去找我伯母。"
"苏婉阿姨?"
"嗯。"顾言洲松开手,"她是我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她能拦住江振国。"
他拿起书,走向靠窗的位子。
走了两步,停住。
"林听夏。"
"嗯?"
"你选的人,不管是谁——别让他一个人扛。"他没回头,"你不是靶子。你是人。但你是能站在他旁边的人。"
五
一模前三天。
江亦辰的桌上倒计时表划到了"3"。他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江亦星每天往学校跑两次——中午送水果,傍晚送夜宵。每次都趴在教室后门往里看,确认他哥还在,然后心满意足地走。
林听夏每天陪他刷题到图书馆闭馆。江亦辰困了就趴在桌上睡十分钟,她帮他看着时间。他醒了,揉着眼睛抬头,看见她还在,就笑一下。
"你还在。"
"我在。"
"你比咖啡好使。"
"……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一模前最后一天晚上,林听夏收到两条消息。
陆今朝:
"明天一模。加油。"
江亦辰:
"明天一模。如果我进了前三十——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她没回江亦辰。
她回了一条给两个人一样的消息:
"明天,不管结果如何,我在天台等你们。"
发完,她关了手机。
一模倒计时,归零。
风暴来了。
第十一卷·第十一章 完
第十一卷·第十二章 一模的终局
一
一模考了两天。
江亦辰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是软的。最后一场英语的作文题他写了三百字,收卷前五分钟划掉重写,手心全是汗。
"怎么样?"林听夏在走廊等他。
"还行。"他扯了扯嘴角,月牙疤在日光灯下泛白,"最后一道阅读有点悬。"
"你肯定行。"
"前三十。"他看着她,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光,"我答应我爸的。"
成绩三天后出。
高三年级组把成绩单贴在公示栏上,人群挤了三层。江亦辰没去挤,站在走廊尽头等陆川帮忙看。
陆川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乱了,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多少?"江亦辰问。
"你猜。"
"陆川。"
"第二十八名。"陆川咧嘴笑了,"年级第二十八。进了。"
江亦辰的膝盖晃了一下。他扶住墙,月牙疤周围的皮肤泛起一层薄红。
"第二十八?"
"第二十八。"陆川拍他的肩,"你疯了三个月,值了。"
江亦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先给苏婉发了消息:"妈,我进了。"
然后给江亦星发了:"你哥牛不牛?"
最后打开和林听夏的对话框。
打了"我进了前三十",删掉。
打了"你答应我的事",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
"天台见。"
二
江振国是在一模成绩出来的当天下午查到陆今朝身份的。
他的助理把一份资料放在书桌上——陆建业,宏业建设前法人,去年因税务问题被调查,目前取保候审。其子陆今朝,就读于本市第一中学高三(1)班。
江振国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站在跑道上,黑色运动裤,深灰T恤,琥珀色的眼睛冷得像冰。
"陆建业的儿子。"他念了一遍,手指在照片边缘敲了一下。
助理站在旁边:"需要做什么吗?"
"不用。"江振国把照片放下,"我亲自处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陈,帮我查一下一中高三(1)班陆今朝的所有资料。家庭住址、社会关系、在校表现。对,尽快。"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半山腰的夕阳,整座城市铺在脚下。
"陆建业……"他低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你儿子在我眼皮底下待了三年,我居然不知道。"
三
苏婉是在晚饭桌上知道这件事的。
江振国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脸色变了,匆匆出门。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在书房门口听见他在里面说话——
"……对,陆今朝。就是他儿子。我让人去学校施压,让他退学。不,不用太明显,就找个理由。成绩下滑、纪律问题,什么都行。"
苏婉的手停住了。
她站在书房门外,手指攥紧了围裙。
"振国。"她推开门。
江振国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婉婉?"
"你要让那个孩子退学?"
"哪个孩子?"
"陆今朝。陆建业的儿子。"苏婉走进来,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书房门没关。"
江振国沉默了一秒。
"你知道了。"
"我听到了。"苏婉站在书桌前,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爸抢了我三千万的项目,还举报我偷税。我忍了三年,现在他儿子在我面前——"
"所以你要拿一个孩子出气?"
"不是出气。是斩草除根。"江振国的声音冷下来,"陆建业倒了,他儿子留在这里也是个祸害。趁早让他滚,免得以后——"
"以后什么?"苏婉打断他,"以后他跟你儿子抢一个女孩?"
江振国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苏婉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怕,是压着一股火,"亦辰喜欢林听夏。陆今朝也喜欢。你查那个孩子,不是因为陆建业。是因为你怕亦辰输。"
"苏婉——"
"你怕你儿子输给一个比他更狠、更苦、更让人心疼的男孩。所以你要用你江振国的方式,把人赶走。"苏婉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抖,"你跟你当年有什么区别?你当年不也是用钱和权把竞争对手踩在脚下?你以为你赢了,但你知不知道你输掉了什么?"
"我输掉了什么?"
"你输掉了亦辰对你的信任。"苏婉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你每次替他做决定,他就在心里跟你远一步。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他。你是在把他推远。"
江振国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那你说怎么办?让他跟陆建业的儿子抢?让亦辰被那个小子比下去?"
"亦辰不需要你替他赢。"苏婉的声音低下去,"他需要的是你站在他身后,而不是挡在他前面。"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江振国看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我不会撤回报复。"他最终说,"陆建业欠我的,我会要回来。但陆今朝的退学——我可以不插手。"
"够了。"苏婉点头,"剩下的,让亦辰自己处理。"
四
天台。
林听夏先到的。铁门铰链照常尖叫,风照常灌进来,香樟叶的苦味照常飘着。但今天不一样——地上没有可乐罐,护栏上没有坐着的黑外套。
她站在水泥地上,手指攥着书包带。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
铁门被推开,铰链尖叫了最后一声。
陆今朝先进来。黑外套,没拉拉链,里面白色T恤,脸色比上次在烂尾楼更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琥珀色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后面是江亦辰。
浅灰色卫衣,额头上那道月牙疤在暮色里泛着光。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成绩单——第二十八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天台,空气瞬间绷紧了。
"你来了。"陆今朝看着林听夏,声音很平。
"嗯。"
"我也来了。"江亦辰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进了前三十。第二十八名。"
"恭喜。"陆今朝说,语气里没有讽刺。
"你爸查到你了吧。"江亦辰看着他,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陆今朝的手指动了一下。
"查到了。"
"他今天让人去学校找了校长。"
"我知道。"
"你——"
"江亦辰。"陆今朝打断他,"你不用管。这是我和你爸之间的事。"
"不是你和你爸。是你爸和我爸。"江亦辰走进来,站在陆今朝对面,隔着三步的距离,"我爸要搞垮你爸。你爸抢过他的地皮。他们的事,我们没参与。但你要把我卷进去,我奉陪。"
陆今朝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亦辰看着他,虎牙没露出来,声音很稳,"你退学也好,打工也好,别一个人扛。你爸的事,我让我妈去拦。她能拦住。"
"你妈?"
"我妈比你想象中有力量。"江亦辰笑了,但笑意很淡,"她今天跟我爸吵了一架。为了你。"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妈。"江亦辰转头看着林听夏,"也因为她是我妈觉得对的事。"
林听夏站在中间,看着两个男生。
一个琥珀色眼睛里压着风暴,一个深琥珀色眼睛里燃着孤火。
"你们——"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们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陆今朝看着她。
"别把我当奖品。别把彼此当敌人。你们是——"她咬了咬嘴唇,"你们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站在同一个天台上的两个人。你们不是你们父亲的工具。"
她走到两个人中间。
"陆今朝,你不用退学。江亦辰,你不用替他扛。但你们都别一个人扛。"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是顾言洲发给她的。一张老照片——江振国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年轻的时候,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像亲兄弟。
"这是你爸。"她指着照片里稍矮的那个,"这是江振国。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陆今朝和江亦辰同时低头看屏幕。
"后来因为一块地皮翻了。但翻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林听夏的声音低下去,"你们现在这样,像不像他们?"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从香樟树冠上刮过来,吹动三个人的头发。
"我爸不会停的。"陆今朝开口,声音哑了,"他不是江振国。他输了就是输了。他不会接受施舍。"
"那就别让他输。"江亦辰说,"我妈在想办法。顾言洲也在。你别急着退。至少——等结果。"
陆今朝看着他。
看了很久。
"江亦辰。"
"嗯。"
"你真是个傻子。"
"嗯。"江亦辰笑了,虎牙露出来,"你说过。"
陆今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冷。是一种很复杂的、像冰面裂开一道缝的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罐可乐——最后一天,他还是带了。
拉开拉环,递给江亦辰。
"喝。"
江亦辰接过可乐,喝了一口。
"苦的。"
"无糖的。"陆今朝说,"喝不惯吧。"
"还行。"江亦辰又喝了一口,咧嘴,"但没你那罐好喝。"
"那罐早喝完了。"
"再买一罐。"
"不买。"
"小气。"
林听夏站在旁边,看着两个男生你一句我一句,眼眶热了。
她知道这不是和解。不是原谅。不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但这是开始。
五
顾言洲站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子,看着手机屏幕。
苏婉的回复:
"我拦住了。但振国不会放手。他需要时间。"
他合上手机,推了推银丝眼镜。
窗外,天台上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三个枝桠。
他翻开书,在扉页上写了一行铅笔字——
"风暴眼是安静的。但安静不是结束。"
第十一卷·第十二章 完
第十一卷·终
第十二卷·第一章 春雷惊蛰
一
一模成绩贴出来那周,高二(3)班的座位表悄悄换过一次。
林听夏的座位从第三排调到了第二排靠窗。理由是"年级前五十优先选座",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是班主任特意把她往江亦辰的方向挪了半步。江亦辰在第四排,中间隔了一条过道。现在她一转头,就能看见他额头上那道月牙疤。
"你故意的吧。"苏晓趴在课桌上,用笔戳林听夏的后背。
"什么故意的?"
"你转头看他的样子。像向日葵追太阳。"苏晓挤眉弄眼,"陆今朝看了你三次了。你知不知道?"
林听夏的笔尖在卷子上顿了一下。
"他看我干嘛?"
"你自己品。"苏晓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他今天早读的时候,笔帽咬碎了一个。你见过他咬笔帽吗?那可是陆今朝,连皱眉头都嫌费劲的人。"
林听夏没回头。但她的耳朵热了。
下午体育课。男生测三千米,女生自由活动。
林听夏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跑道上的两个人。
江亦辰在最内道,起跑就冲到了前面。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步幅大,摆臂稳,像一头年轻的豹子。但今天他没像以前那样回头找终点线上的林听夏。他盯着前方,下颌绷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陆今朝在最外道。他起跑慢,前五百米一直在最后,但从一千五百米开始加速,像一把慢慢抽出的刀。他的跑步姿势和江亦辰完全不同——不舒展,不张扬,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抑的狠劲,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最后两百米。
江亦辰领先。陆今朝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并排,呼吸声在跑道上拉成两条白线。
林听夏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加油。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敢喊出来。
两个人的身影在终点线前一米交错。
江亦辰先跨线。陆今朝落后半步。
江亦辰弯着腰喘气,月牙疤上全是汗。他抬头,隔着半个操场看向看台。
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汗珠从下巴滴到塑胶跑道上。
陆今朝走过终点,没弯腰,没喘。他只是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也看向看台。
两个人的目光从同一方向射过来。
林听夏的手指攥紧了看台边缘的铁栏杆。
二
"周六有空吗?"
江亦辰的消息在周五晚上弹出来。林听夏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看到屏幕亮了一下。
"干嘛?"
"我爸答应让我带亦星去游乐园。他说让我顺便——"消息停了一秒,"他说让我顺便放松一下。我想叫你一起。"
"就我们三个?"
"还有我妈。她非要跟。说好久没出去玩了。"
林听夏咬着毛巾角,打字:"好。"
发完又补了一句:"亦星肯定开心。"
江亦辰秒回:"他昨天就开始列清单了。要坐旋转木马、吃棉花糖、买气球。我说那是小孩玩的,他说'嫂子喜欢就行'。"
林听夏的脸烫了一下。
"别让他乱叫。"
"他改不了。你忍忍。"
周六。城郊游乐园。
江亦星穿了一件明黄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有两只毛绒耳朵,跑在最前面,像一只撒欢的幼犬。苏婉穿着浅蓝色风衣,挽着江振国的胳膊——是的,江振国也来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眉头微锁,但被江亦星拽着往售票处走,也只能跟着。
"爸!我们要坐那个!"江亦星指着摩天轮,眼睛亮得像灯泡。
"太高了。"江振国皱眉。
"你怕高?"江亦辰挑眉。
"谁怕高?"江振国瞪他,"我是说那东西不安全。"
"振国。"苏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孩子们玩,你跟着就行。"
江振国哼了一声,但还是买了六张票。
林听夏站在入口处,看着这一幕。阳光很好,江亦星蹦蹦跳跳,苏婉温柔地笑着,江振国嘴上嫌弃但脚步没停。江亦辰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愣着干嘛?"他递给她一瓶。
"你爸今天心情不错。"
"我妈的功劳。"江亦辰压低声音,"她昨晚跟我爸说了一晚上。说一模过了,让我放松一天。我爸最后说——'去吧。别玩太疯'。"
他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
"听夏。"
"嗯?"
"谢谢你来。"
"我又不是只为你来的。我是来看亦星的。"
"对对对。"江亦辰笑,"你是为了亦星。"
他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背包上的挂饰——一个毛绒小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把它塞进包里,手指碰到她的肩带,没收回去。
"走吧。摩天轮要排队了。"
摩天轮。六个人坐了两个舱。
江振国和苏婉一个舱,江亦星硬要跟林听夏一个舱,江亦辰被挤在中间,陆川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也跟了进来——"我也要坐!"于是变成了江亦辰、林听夏、江亦星、陆川四个人挤在一个舱里。
"太挤了!"江亦星被挤在角落,不满地嘟囔。
"谁让你非要跟来的。"江亦辰把他往自己腿上一放,"坐好。"
摩天轮缓缓上升。城市在脚下铺开,阳光穿过玻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亦星趴在玻璃上,指着远处:"看!那是学校!"
"那么远你看得到?"陆川翻白眼。
"我眼睛好!"
林听夏看着窗外。高度让她有点晕,她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背碰到了江亦辰的肩膀。
他没动。
她也没动。
江亦星在江亦辰腿上扭来扭去,忽然抬头看着林听夏。
"姐姐,你紧张吗?"
"有点。"
"那你抓着我哥的手就不紧张了!"江亦星抓起江亦辰的手,塞到林听夏手里,"哥哥的手可暖了!"
江亦辰的手僵了一下。
林听夏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热的,有薄茧,是常年打篮球磨出来的。
她没松开。
江亦辰的手指慢慢合拢,扣住她的。
陆川在旁边吹了个口哨:"哟——"
"闭嘴。"江亦辰头都没回。
江亦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就说嘛!哥哥和姐姐最配了!"
林听夏的脸烧得通红。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江亦辰的手指很稳,力道不重,但每个指节都扣得很实。
像在说:我不会松。
三
从游乐园回来的路上,林听夏收到陆今朝的消息。
"玩得开心吗?"
四个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林听夏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她回了一张照片——江亦星在旋转木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侧脸。
陆今朝没回。
半小时后,又一条消息:
"下周三是你生日。"
林听夏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怎么知道?"
"你档案上写的。"
档案。高二开学填的个人信息表。她写了生日,没想到他记了。
"你想要什么?"
"不用——"
"说。"
林听夏咬着嘴唇,打字:"你上次说的那本书。加缪的。你还有吗?"
"有。我给你带。"
"谢谢。"
"不用。"
对话结束。
但林听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那句"不用"——他从来不说"不客气"。他说"不用",像是在说:你不用谢我,这是我该做的。
像是在说:我还在。
四
周三。生日。
林听夏没想到会收到两份礼物。
第一份在早读前。她到教室的时候,抽屉里多了一个蓝色信封,没有署名。打开,里面是一张书签——手绘的,画着一只猫坐在天台上,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天台上不该只有风。"
字迹清瘦挺拔,是陆今朝的。
书签背面夹着一张纸条:"加缪的《局外人》我放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二个位子。你放学去拿。"
她把书签夹进课本里,心跳快了一拍。
第二份在课间。
江亦星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礼盒,上面系着蝴蝶结。
"姐姐!生日快乐!"他把礼盒塞进她怀里,"哥哥让我送的!他说他不好意思自己来!"
林听夏拆开礼盒。里面是一条银色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背面刻着两个字——"听夏"。
江亦星凑过来:"哥哥挑了好久!他说要买那个大钻石的,我妈说太贵了,最后选了这个。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他用自己的压岁钱买的!一分没找我爸要!"
林听夏拿起项链,星星吊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人呢?"
"在走廊!"江亦星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他让我转告你——'生日快乐'。我说太敷衍了,他说那就加一句'每天都是'。我说还是不好,他说那你自己去问他!"
林听夏站起来,走向教室门口。
江亦辰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她出来,月牙疤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生日快乐。"他说,声音不大。
"项链很好看。"
"你戴上我看看。"
"现在?"
"现在。"
林听夏把项链拿出来,翻了翻找不到搭扣。江亦辰走过来,接过项链。
"你转过去。"
她转过身。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凉的,带着一点薄茧。搭扣扣上的瞬间,他的指尖在她颈侧停了一秒。
"好了。"
她转回来。项链贴着锁骨,星星吊坠垂在白色校服领口上方。
江亦辰低头看着那颗星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好看。"
"谢谢。"
"不用谢。"他笑了,虎牙露出来,"亦星说让我写张卡片,我写了。他嫌我字丑,自己又写了一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江亦星歪歪扭扭的字:
"祝听夏姐姐生日快乐!要永远开心!哥哥说他会让你开心的!我也会!——亦星"
林听夏笑了。
"你弟弟真可爱。"
"他可爱起来要命,闹起来更要命。"江亦辰把纸条塞回口袋,"对了——晚上有空吗?"
"干嘛?"
"我妈做了蛋糕。她说让你来家里吃。亦星非要给你唱生日歌。"
"好。"
五
晚上七点。江家别墅。
苏婉亲手做的草莓奶油蛋糕,上面插了十七根蜡烛。江亦星关了灯,一家人围在餐桌旁。
"许愿!许愿!"江亦星拍着手。
林听夏闭上眼睛。
她许了什么愿,没告诉任何人。
吹灭蜡烛的时候,她睁开眼。江亦辰站在对面,烛光灭了之后,他的脸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江亦星在旁边唱着跑调的生日歌,苏婉笑着拍手,江振国坐在主位上,没笑,但也没走。
"听夏。"苏婉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说也行。"苏婉温柔地看着她,"但阿姨希望你开心。"
"谢谢阿姨。"
江振国忽然开口:"林听夏。"
"嗯?"
"你成绩不错。"
"……还行。"
"一模年级多少名?"
"四十二。"
"还有进步空间。"江振国点了点头,语气不像在刁难,倒像在评价一个晚辈,"亦辰能进前三十,你也能。"
林听夏愣了一下。这是江振国第一次跟她说话不是审问的语气。
"谢谢江叔叔。"
"叫我江叔就行。"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在报社。我妈是老师。"
"书香门第。"江振国居然点了点头,"不错。"
江亦辰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像看见了外星人。
"爸,你今天怎么——"
"我怎么了?"江振国瞪回去,"我问问她家世不行?"
"行行行。"
江亦星在旁边笑得打滚:"爸爸喜欢姐姐!爸爸喜欢姐姐!"
"闭嘴吃你的蛋糕。"
六
晚上九点,林听夏从江家出来。
江亦辰送她到门口。夜风凉了,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穿着。晚上冷。"
"那你——"
"我皮厚。"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棉布,混着一点洗衣液和淡淡的柑橘香气。
"今天开心吗?"他问。
"嗯。"
"那就好。"
他站在路灯下,月牙疤在暖光里泛着淡粉。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撮,他没管。
"听夏。"
"嗯。"
"你十七岁了。"
"嗯。"
"还有一年半毕业。"
"……嗯。"
"时间不多了。"他看着她,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数。"
他在数。
每一天。
林听夏的鼻子酸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伸手,碰了碰她锁骨上那颗星星吊坠。指尖从星星表面划过,像在确认它的存在。
"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好。"
她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路灯下,外套没穿,月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银边。他冲她挥了挥手。
林听夏转身,眼泪掉了一颗。
手机震了。
陆今朝:
"书拿了?"
"拿了。"
"生日快乐。"
"你说了。"
"再说一遍。"
林听夏站在半山腰的石板路上,看着这两条消息。一条是江亦辰的"我在数",一条是陆今朝的"再说一遍"。
她把两条消息都截了图。
然后锁屏。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潮湿的泥土、新发的嫩芽、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玉兰花香。
春天真的来了。
但雷声还在云层里。
第十二卷·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