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第八章 落地的声音
天台的风把林听夏脸上的泪吹干了。
她坐在水泥地上,金牌攥在手里,直到金属被体温焐热。暮色彻底沉下去,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倒悬的星空。
她拿出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给两个人发了同一条消息。
"我需要时间。在我搞清楚自己之前,我们暂停吧。"
发完,她关了机。
不是逃避。是她终于承认——自己连"搞清楚"都还没做到,就急着去选,对谁都不公平。
周一。
江亦辰的回复在凌晨三点。
"好。我等你。但别让我等太久。"
然后他真的消失了。
不是人消失。是他从她的日常里退了出去。抽屉里没有豆浆,门口没有纸袋,走廊里碰见,他笑着点头,说"早",然后走过去。
像对普通同学一样。
林听夏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但没有。胸口反而像被挖掉了一块,空落落的,风灌进去,凉得发疼。
陆今朝的回复是——已读不回。
补习小组还在。周二下午,高三(7)班教室,十几个学生刷题。他坐在她斜前方,面前摊着《经济学人》,但这次没翻。
"辅助线。"他说,笔尖点了点她的卷子,"第三问,用向量。"
"嗯。"
"你瘦了。"
"嗯。"
"别'嗯'了。"他翻了一页,语气冷得像冰,"你再瘦下去,风都能把你吹跑。"
林听夏把金牌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他桌上。
"还你。"
陆今朝低头看了一眼金牌。
"我说了不要。"
"你不要我不要,那它算谁的?"
"你的。"他合上书,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我给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拿起金牌,塞回她书包侧袋里。
"留着。"他说,"不是奖牌。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有人跑过。"
他重新翻开《经济学人》,没再说话。
周三。图书馆。
林听夏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一本《百年孤独》。她已经翻了四十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你眼睛肿了。"
顾言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的,白衬衫,银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德文原版书。
"昨天哭的。"
"因为谁?"
"因为我自己。"
顾言洲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我给他们发了消息。"林听夏看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母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我说我需要时间,暂停。"
"然后?"
"江亦辰说好。然后就真的退了。陆今朝不说话。金牌也不收。"
"你觉得难受。"
"嗯。"
"你觉得——你退了一步,他们也应该退一步。但他们退的方式让你不舒服。"顾言洲合上书,看着她,"你以为暂停是缓冲。但事实是,你把他们推开了,他们尊重你,你又不习惯了。"
林听夏的手指停了。
"你太贪心。"顾言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你既想要他们的在乎,又想要自己的空间。你既不想伤害他们,又不想被他们绑住。你什么都想要。"
"我不是——"
"你就是。"他打断她,"优柔寡断不是善良。是自私。你舍不得他们,所以不拒绝。你舍不得自己,所以不选。你两头都占着,两头都疼。"
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她面前。
《飘》。
"斯嘉丽在最后才明白,她爱的不是艾希礼,是塔拉的红土地。她先找到了自己,才找到了答案。"他看着她,"你连自己都还没找到,怎么找别人?"
他走了。
白衬衫在书架间一闪,消失了。
林听夏低头看着那本《飘》,手指碰了碰封面。
家长会。十一月下旬。
高三和高二同时开家长会。林听夏的父亲出差,母亲来参加。陆今朝的父亲来了——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但眉宇间有一股压不住的煞气。
林听夏坐在教室后排,看着陆今朝和他父亲站在走廊里说话。她听不见内容,但看见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发白。他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但陆今朝的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
家长会结束,人群散去。
林听夏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陆今朝被三个人拦住了。
不是学生。是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二十多岁,站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像三块移动的阴影。
林听夏躲在柱子后面。
"陆少爷。"领头的男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黏腻的压迫感,"你爸最近生意做得挺大啊。我们老板让我带个话——有些路,走太急容易摔。"
"滚。"陆今朝的声音冷得像刀。
"别这么大火气。"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你爸当年欠的,不是钱。是命。他以为换个地方就翻篇了?"
陆今朝的拳头攥紧了。
"我再说一遍。滚。"
"行,我们走。"男人退了一步,笑得更深了,"但话带到了。你爸最好想清楚。"
三个人走了。
陆今朝站在银杏树下,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压着什么东西在发抖。
然后江亦辰从校门外的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瓶水。他看见了这一幕,看见了那三个男人的背影,也看见了陆今朝发白的指节。
他走过去。
"陆今朝。"
陆今朝回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没退干净的戾气。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三个人堵你。"江亦辰拧开水瓶盖,递给他,"喝口水。你嘴唇都白了。"
"不用。"
"你喝不喝?"江亦辰直接把水塞进他手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爸的事,陆川跟我说过。那三个人不是第一次来了。"
陆今朝的手指捏着水瓶,没喝。
"你管得真宽。"
"我管你?我管的是我同学。"江亦辰笑了,月牙疤在阳光下泛着光,"你是我同班同学,有人堵你,我看见了,我能不管?"
"你打不过他们。"
"我知道。"江亦辰耸耸肩,"但我可以喊保安。可以报警。可以站在你前面让他们先过我这一关。"
陆今朝愣住了。
"你——"
"别感动。"江亦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林听夏。"
陆今朝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暂停了。"江亦辰看着他,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坦荡的、近乎残忍的诚实,"但她没说永远。只要她还没选,你就还是我的对手。对手被人堵了,我不管,她会难受。"
他转身走了。
"江亦辰。"
"说。"
"你傻吗?"
"嗯。"江亦辰回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她说过。"
林听夏站在柱子后面,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看见了两个人的真心——一个用冷硬的外壳裹着,一个用坦荡的笑容挡着。但底下都是一样的。
都是怕她难受。
期末考。十二月底。
林听夏的成绩回到年级第四十二名。数学比期中高了二十三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写满了步骤。
她站在成绩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
"考得不错。"
顾言洲站在她旁边,白衬衫,银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书。
"谢谢。"
"不用谢我。"他推了推眼镜,"你只是终于把心思放回自己身上了。"
"你说得对。"林听夏看着成绩榜,"我连自己都找不到,怎么找别人。"
"现在找到了?"
"找到了一点。"她笑了,眼睛弯起来,"至少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了。不是他们给的。是我自己的。"
顾言洲看了她一眼,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松动。
"那就好。"
寒假前最后一周。下雪了。
林听夏站在五楼天台上。
铁门没关,风灌进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围巾是江亦辰上次送的灰色围巾——她一直没还。
地上没有可乐罐。护栏上没有坐着的黑外套。
但她知道,有人来过。
金牌不在她书包里了。昨天她把它放在了陆今朝的课桌抽屉里,附了一张纸条——
"还你。不是因为你退了。是因为我不需要它提醒我了。"
她不知道他看了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江亦辰:
"雪好看吗?"
她抬头。
天台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江亦辰。
是陆今朝。
黑外套,没戴帽子,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光里变得很浅,像两块被雪水洗过的蜜蜡。
"你来了。"她说。
"路过。"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看见门开着,上来看看。"
"金牌我放你抽屉了。"
"看见了。"
"你收了?"
"嗯。"
他走到护栏边,和她隔着一步的距离。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你成绩回来了。"他说。
"嗯。"
"恭喜。"
"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
"江亦辰也来了。"陆今朝忽然说。
林听夏转头。
天台门口,江亦辰站在那里。浅灰色羽绒服,月牙疤在雪光里泛着淡粉。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栗子糕和桂花糕,两盒。
"我猜你会来。"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水泥地上,"给你带的。今天新出的。"
他看见陆今朝,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哟。你也'路过'?"
"嗯。"陆今朝面不改色。
"行吧。"江亦辰耸耸肩,走到林听夏另一边,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那今天天台挺热闹。"
三个人站在雪里。
林听夏站在中间,左边是陆今朝,右边是江亦辰。雪花落在三个人身上,像一层安静的糖霜。
她看着左边的琥珀色眼睛,又看着右边的深琥珀色眼睛。
两个人都看着她。
"我想好了。"她说。
风停了一秒。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围巾上,落在她攥紧的手上。
"我想好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选你们中的一个。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先选我自己。"
陆今朝的手指动了一下。
江亦辰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知道你们都在等我。"她看着他们,眼睛里有泪光,但声音没有抖,"但我不想在搞不清自己的时候做选择。那不是对你们负责,是害你们。"
她看着江亦辰。
"你退了。我谢谢你。但我不让你等了。不是今天给你答案——是我要先变成能给你们答案的人。"
她看着陆今朝。
"金牌还你了。天台我还会来。但你不用再放可乐了。"
她后退一步,站在两个人的中间。
"在我变成那个人之前——你们也先过好自己的日子。行吗?"
江亦辰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真正的笑。
"行。"他说,"那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陆今朝没说话。
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放在水泥地上。
"最后一罐。"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雪花落在可乐罐上,铝罐壁上的水珠和雪粒混在一起,慢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
江亦辰看着陆今朝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然后低头看着那罐可乐。
"最后一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他终于肯放下了。"
他转头看着林听夏。
"我也放下。"他说,"但不是放下你。是放下逼你的那股劲儿。"
他弯腰捡起那罐可乐,喝了一口。
"苦的。"
"他喝无糖的。"
"难怪。"江亦辰咧嘴笑了,虎牙露出来,"但挺好喝的。像他的脾气。"
他把可乐放在水泥地上,和陆今朝放的位置并排。
两罐可乐,一罐空的,一罐还有半罐。
"听夏。"
"嗯?"
"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
雪下得更大了。整座城市被白色覆盖,天台上的三个人,两个走了,一个站着。
林听夏站在雪里,围巾是灰色的,羽绒服是白色的,雪花落在她肩上,像一双温柔的手。
她终于不再撕裂了。
不是因为选了谁。
是因为她终于把碎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拼回了完整的自己。
第十一卷·第八章 完
第十一卷·第九章 寒假的暗涌
寒假第一天,林听夏睡到上午十点。
手机里有七条未读。三条是苏晓发的表情包,两条是班级群通知,一条是顾言洲转发的图书馆寒假开放时间,最后一条——
江亦辰:
"我爸回来了。"
"他让我转学。"
"去北京。他说那里的学校更适合我。"
林听夏盯着屏幕,睡意全无。
江家别墅。城西半山。
江振国坐在书房的真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转学申请表。四十七岁,鬓角微白,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和江亦辰有七分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琥珀色的暖,是黑曜石一样的硬,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从商海沉浮里淬出来的锋利。
"亦辰,你过来。"
江亦辰站在书房门口,浅灰色家居服,头发翘着一撮,月牙疤在书房暖光下泛着淡粉。他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爸。"
"坐。"
江亦辰没坐。
江振国抬眼看他,目光像两把尺子,从上到下量了一遍。
"你期中成绩掉了十二名。"
"我期末回来了。"
"回来有什么用?高二下学期就要一模了。你这个成绩去北京四中,还能往前冲三十名。"江振国把转学申请表推到桌沿,"手续我都办好了。正月初八开学,直接去报到。"
"我不去。"
"你说什么?"
"我不去北京。"江亦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这边挺好的。"
"挺好?"江振国冷笑了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挺好到成绩下滑?挺好到天天往高二跑,给一个小丫头送早餐?"
江亦辰的手指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江振国站起来,身高一米八七,比江亦辰还高半头,压迫感像一面墙推过来,"你妈说的。你每天早出晚归,书包里塞满零食和书,以为我不知道?"
"妈——"
"你妈心疼你,什么都不说。但我不能不管。"江振国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亦辰,你是我儿子。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十八岁一个人南下,白手起家,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狠。是对自己狠。"
他转过身。
"你太软了。你对那个小丫头——林听夏是吧?你眼里全是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当年的我?"
"你当年也——"
"我当年比你清醒。"江振国打断他,"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你呢?你每天送早餐、排队买桂花糕、三千米最后两百米看见她在终点就加速——你告诉我这叫什么?这叫把自己贱卖了。"
江亦辰的眼眶红了。
"我没有贱卖自己。"
"那你叫什么?"江振国逼近一步,"她给你回应了吗?她选你了吗?她让你等了多久了?"
"她——"
"她让你等,你就等。她让你暂停,你就暂停。她站在两个男人中间,你连争都不敢争,只会说'我等你'。"江振国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亦辰,这不是深情。这是懦弱。"
江亦辰的嘴唇发白。
"爸——"
"去北京。"江振国把转学表拍在桌上,"离开这里。离开她。离开那个陆今朝。你才十七岁,你的人生不该被一个小丫头拴死。"
书房门开了。
苏婉站在门口,穿着米白色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不施粉黛,眉眼温婉,和江振国的锋利像两幅完全不同的画。
"振国,你声音太大了。"
"婉婉,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苏婉走进来,声音不大,但有一种柔韧的、不容拒绝的力量。她走到江亦辰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一样。
"亦辰,你跟妈妈说实话。你想去北京吗?"
江亦辰摇头。
"那就别去。"
"苏婉——"江振国皱眉。
"振国。"苏婉转头看着他,温婉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坚定,"你十八岁南下的时候,我等你等了三年。你知不知道那三年我怎么过的?每天站在车站等一班不会来的车。但我等到了。因为你回来了。"
她看着江振国。
"你当年也是个'小丫头'拴死的男人。你凭什么不让儿子重走你走过的路?"
江振国沉默了。
"转学的事,缓缓。"苏婉拿起桌上的申请表,叠好,放进抽屉里,"亦辰还小。让他自己想清楚。"
她拉着江亦辰走出书房。
走廊里,江亦辰低头看着母亲的背影。
"妈。"
"嗯?"
"谢谢你。"
"傻孩子。"苏婉回头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妈妈也是从十七岁过来的。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她拍了拍他的手。
"但妈妈也知道——喜欢一个人,不能丢了自己。你爸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
"哪句?"
"他说你太软了。"苏婉看着他,目光温柔但清醒,"亦辰,你对她好,可以。但你得让她知道——你不是没有底线的人。"
同一天。城东。陆家。
陆今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高等数学》。窗外是城东老城区的灰色屋顶,远处能看到江面上的一座桥。
手机震了一下。
陆川:
"哥,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江亦辰。在二中门口。他爸开一辆黑色迈巴赫来接他,车牌京A。北京来的?"
"他家不是本地人?"
陆今朝放下笔。
"不是。"
"那他——"
"别问了。"陆今朝打字,"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江振国。北京振国集团的江振国。看看他最近在本地有什么动作。"
陆川秒回:
"……哥,你查他干嘛?"
"查。"
"行。给我半天。"
陆今朝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他想起那天在校门口,江亦辰说"我是为了林听夏"——坦荡得像一面旗。他当时嗤之以鼻,但现在——
如果江亦辰真的要走了呢?
如果他走了,林听夏会怎样?
他攥紧了笔。
寒假第三天。图书馆。
林听夏来还书。寒假开放时间缩短到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四楼冷清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嗡嗡声。
顾言洲坐在靠窗的位子,白衬衫,银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德文原版《存在与时间》。他看见她进来,合上书。
"你脸色比上次好。"
"睡够了。"
"江亦辰的事,你知道了吧?"
林听夏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
"陆川说的。"顾言洲推了推眼镜,"他爸要让他转学去北京。手续都办了一半。"
"谁告诉你的?"
"江亦星。"顾言洲看着她,"江亦星加了我微信。她说她哥这几天在家跟她爸吵了三次。第三次摔了门。"
林听夏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他没跟我说。"
"他不会跟你说。"顾言洲的声音很平,"他怕你因为他要走就勉强自己选他。他宁愿你不知道。"
"那我——"
"你想见他吗?"
"想。"
"那就去。"顾言洲重新打开书,"别等了。等来等去,等到的都是遗憾。"
江家别墅外。傍晚。
林听夏站在铁门外。
这是她第一次来。江家的别墅在半山腰,铁门是黑色的铸铁,上面爬满了常春藤。她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声——
"请问找谁?"
"阿姨好。我找江亦辰。我是林听夏。"
沉默了两秒。
"进来吧。"
铁门开了。
她沿着石板路走到别墅门口。苏婉站在门廊下,穿着米白色羊绒衫,头发松松挽着,眉眼温婉得像一幅水墨画。
"你就是听夏?"
"阿姨好。"
苏婉笑了。不是客气,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柔软的笑。
"进来坐。亦辰在楼上。"
林听夏走进去。别墅内部很宽敞,装修是深木色和米色的搭配,温暖但不张扬。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沙发上扔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封面是江振国的照片,标题写着"振国集团年度商业人物"。
"他爸不在。"苏婉像是看出了她的紧张,"出差了。明天才回来。"
"哦。"
"去吧。二楼左手边第二间。"
林听夏上楼。
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游戏音效的声音——江亦辰在打游戏,骂骂咧咧的。
"——你走位啊!你走位!你——"
她敲了敲门框。
音效戛然而止。
江亦辰从电脑屏幕前转过头。
看见她的一瞬间,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月牙疤在台灯光下泛着光。
"听夏?"
"嗯。"
"你怎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问了苏晓。苏晓问了江亦星。江亦星给了我地址。"
"江亦星那个大嘴巴——"他挠了挠头,头发更乱了,"你……进来坐。"
林听夏走进房间。江亦辰的卧室比她想象中整洁——书桌靠窗,书架上码着一排排书,墙上贴着一张篮球海报,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唯一乱的是电脑桌——键盘、鼠标、耳机、半杯凉掉的可乐搅在一起。
"你爸——"
"出差了。"他抢答,然后笑了,"我妈告诉你的吧?"
"嗯。"
"她喜欢你。"江亦辰坐在床沿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她说你比她想象中好看。"
"阿姨夸我了?"
"夸了。说眼睛大,有灵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还说——我爸让我转学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会拦着。"
"你跟你爸吵了?"
"吵了三次。"他苦笑,"第三次摔了门。我妈在后面追了半层楼。"
林听夏坐在他旁边。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陆今朝的雪松味不同,是阳光晒过的棉布味,干净,暖。
"你真的要走吗?"
"不想走。"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爸那个人——他不是不讲理。他是太讲理了。他讲的理是'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多',所以你必须听我的。"
"那你——"
"我妈拦住了。暂时。"他转头看着她,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听夏,我不可能每次都靠我妈。他迟早会再提。"
"那怎么办?"
"怎么办?"他笑了,虎牙露出来,但笑意没到眼底,"我也不知道。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够好、够努力、够听话,他就会认可我。但现在我发现——他要的不是我的认可。他要的是我的服从。"
他低下头。
"我做不到。"
林听夏看着他。
这个永远笑着、永远坦荡、永远把心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的男生,此刻坐在自己的卧室里,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亦辰。"
"嗯?"
"你不用走。"
"我知道。"
"我说真的。"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江亦辰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你——"
"我说你不用走。"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因为你爸的事。是因为——"她深吸了一口气,"是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
江亦辰愣住了。
"不是选你。"她补充,"是我想让你留下来。我想——在我变成能给你答案的人之前,你还在。"
他的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他的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摇头,月牙疤跟着皱起来,"你不知道我每天送早餐的时候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我站在走廊里看你从教室走出来那一秒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我——"
他停住了。
"算了。"他吸了吸鼻子,笑了,"你说了就行。剩下的,我等。"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手指是暖的。和陆今朝的凉不一样。江亦辰的温度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刚出炉的面包,烫手,但让人舍不得松开。
"听夏。"
"嗯?"
"你今天来,是我这个寒假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同一时刻。城东。陆家书房。
陆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哥,查到了。"
陆今朝放下笔。
"说。"
"江振国。振国集团董事长。做地产起家,现在涉足金融和科技。去年在本地拿了一块地,准备建商业综合体。"陆川翻着手机屏幕,"他来本地不是探亲。是谈项目。预计待三个月。"
"三个月。"
"对。项目谈完就走。但——"陆川顿了顿,"他给江亦辰办了转学手续。北京四中。正月初八报到。"
陆今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手续能撤销吗?"
"能。但需要家长签字。他妈签不了,得他爸签。"
"他爸不会签。"
"那——"
陆今朝站起来,走到窗前。城东老城区的灰色屋顶在暮色里连成一片,远处江面上的桥亮起了灯。
"帮我约一下。"他说。
"约谁?"
"江振国。"
陆川愣住了。
"哥,你疯了?你见他干嘛?"
"我有话说。"
"你跟江亦辰他爸能有什么话说?"
陆今朝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
"跟他说——别让他走。"
第十一卷·第九章 完
第十一卷·第十章 男人的对话
一
陆今朝站在"云顶大厦"三十二层会议室外,黑色大衣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提前了十分钟。陆川在楼下等他,说江振国的助理刚上去,会议还没结束。他靠在走廊窗边,看着玻璃外面灰蒙蒙的江面和远处老城区的灰色屋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给林听夏:
"我去找他了。"
发完,锁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也许是因为——他需要知道有人在等这个结果。不是等他,是等江亦辰。
会议室的门开了。几个穿西装的人走出来,最后出来的是江振国的助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拦住他。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抱歉,江总今天——"
"告诉他,陆今朝。关于江亦辰的事。"
助理愣了一下,进去通报。两分钟后出来,点了点头。
"江总见您。"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江面尽收眼底。江振国坐在长桌尽头,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他抬眼看陆今朝,目光像两把尺子。
"你就是陆今朝。"
不是问句。
"是。"
"我听亦辰提过你。"江振国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陆家的小子。你父亲去年那桩事,我听说过。"
陆今朝的手指动了一下。
"江叔叔消息灵通。"
"做地产的,消息不灵通活不下去。"江振国推了推茶杯,"坐。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寒暄吧?"
陆今朝没坐。
"你让江亦辰转学。"
"这是我家的事。"
"是。"陆今朝站在桌前,琥珀色的眼睛直视江振国,"但江亦辰不是东西。他是人。你把他当棋子摆,他不会走的——但他会碎。"
江振国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被冒犯之后反而觉得有趣的笑。
"小子,你胆子不小。十七岁,跑到我面前教训我怎么当父亲?"
"我不是教训你。"陆今朝的声音很平,"我是来告诉你——你以为他软。但你不知道他硬的时候有多硬。"
"哦?"
"他十六岁那年,从福利院带回来一个小孩。"陆今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叫江亦星。先天性心脏病,福利院放弃治疗了。江亦辰把他带回家,跟你们吵了一架,搬出去住了一周。最后你们妥协了,让他收养。"
江振国端茶杯的手停了。
"你不知道这些?"陆今朝看着他,"他为了给那孩子治病,打过三份工。发传单,送外卖,在便利店值夜班。高二上学期,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成绩掉了,你骂他。但他没告诉你为什么。"
江振国的茶杯放下了。
"你以为他送早餐是懦弱。你以为他等你点头是没出息。"陆今朝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他十六岁就养了一个孩子。他比这个房间里的大多数人——包括你——都更知道什么叫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江振国看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告诉你的?"
"他不会告诉我。"陆今朝说,"江亦星告诉陆川的。陆川告诉我。"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
"活下来了。心脏做了手术,恢复得很好。现在每天给江亦辰做饭、熨衣服、等他回家。"陆今朝顿了顿,"他叫江亦辰'哥哥'。每天说一百遍'哥哥最好啦'。"
江振国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下。
"你今天来,是为了林听夏吧。"
不是问句。
陆今朝沉默了一秒。
"不全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因为江亦辰走了,她会难受。而我不想看她难受。"
江振国看着他,目光深得像两口枯井。
"你爱她。"
"是。"
"那你让我儿子留下来,你跟他抢?"
"我抢不抢,是我的事。但你不能替他选。"陆今朝直视他,"你把他当你的延伸。但你不是他。他不是你十七岁的翻版。他有他自己的——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
"话说完了。你考虑。"
手搭在门把上。
"陆今朝。"
他停住。
"你父亲的事,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陆今朝没回头。
"不用。"
门关上。
二
林听夏第二次去江家别墅,是三天后的下午。
她按了门铃,开门的不是苏婉,是一个男孩。
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穿一件奶白色的毛绒卫衣,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睛又大又圆,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动物。他抱着一个枕头——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揉着眼睛看着她。
"你找谁?"
"我找江亦辰。我是林听夏。"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嫂子!"
林听夏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嫂子——"
"哥哥说过你!他说你叫林听夏,眼睛很大,很聪明,对他很好!"男孩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枕头差点掉地上,"我是江亦星!哥哥的弟弟!"
林听夏被他撞得后退了一步。男孩身上有一股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暖烘烘的,像一只刚晒过太阳的小猫。
"亦星,你松手——"
"不松!哥哥说你可能会来!我等了好久了!"江亦星仰起脸,大眼睛里闪着光,"哥哥说你是他最喜欢的人!"
"他——他说什么了?"
"他说了很多!说你成绩好,说你温柔,说你站在天台上的时候像一幅画!"江亦星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我做了曲奇!刚烤好的!"
他拽着林听夏穿过客厅,进了厨房。
厨房里飘着黄油和糖的甜香。料理台上摆着一盘金黄的曲奇饼干,形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小熊和星星的造型。旁边放着一杯热牛奶。
"你吃!你吃!"江亦星把曲奇往她手里塞,"我专门为你做的!哥哥说你喜欢吃甜的!"
林听夏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黄油味很浓,糖放多了,甜得发腻。但好吃。是那种笨拙的、用尽全力做出来的好吃。
"好吃吗?"
"好吃。"
"真的吗?"江亦星眼睛亮得像灯泡,"哥哥也说好吃!他每次都这么说!但我知道他骗我,他怕我伤心!你不会骗我对不对?"
"不骗你。真的好吃。"
江亦星笑了,扑过来又抱了她一下。
"嫂子最好啦!"
"……你再叫嫂子我走了。"
"那——姐姐!听夏姐姐!"
江亦辰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林听夏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手里捏着一块曲奇,江亦星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胳膊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阳光从厨房的百叶窗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暖色调的油画。
他站在门口,月牙疤在光里泛着淡粉。
"我是不是走错门了。"
"哥!"江亦星松开林听夏,扑过去,"听夏姐姐来了!我做了曲奇!她说是我做过最好吃的!"
"你上次做焦糖布丁,把厨房烧了。"
"那是意外!"
江亦辰走过来,揉了揉江亦星的头发,然后看着林听夏。
"你来了。"
"嗯。"
"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
"亦星做的?"他看了一眼料理台上的曲奇,"我建议你别吃。上次他往蛋挞里放了两勺盐。"
"哥!那是陆川让我放的!他说试试咸味蛋挞!"
"陆川的话你也信。"
兄弟俩在厨房里吵起来。林听夏坐在高脚凳上,看着江亦辰低头检查曲奇焦糊程度的侧脸,看着江亦星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看着阳光落在三个人之间。
她忽然想起陆今朝说的——"他十六岁就养了一个孩子。"
眼前这个会为了两勺盐炸厨房的男孩,是江亦辰用三份工、四个小时的睡眠、无数个深夜便利店的值班换回来的。
江亦辰转头看她,虎牙露出来。
"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
"嗯。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她咬了一口曲奇,甜得发腻,但咽下去的时候是暖的,"笑你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弟弟。"
江亦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确实可爱。"他伸手捏了捏江亦星的脸,"就是太粘人了。打雷天抱着枕头来我房间,一挤就是一整夜。"
"那叫安全感!"江亦星理直气壮。
"行,安全感。"
苏婉从花园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几枝修剪过的腊梅。她看见林听夏,笑了。
"听夏来了。正好,留下来吃晚饭。亦星今天非要学做红烧肉。"
"妈!我上次做的红烧肉挺好的!"
"你把糖炒成炭了。"
"那是焦糖色!"
林听夏坐在江家的厨房里,被江亦星塞了第四块曲奇,听苏婉笑着数落两个儿子,看江亦辰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一块煎糊的鱼。
窗外是半山腰的夕阳,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开,像一片发光的海。
她想——
这就是江亦辰的底色。
不是天台上的阳光,不是三千米的冲刺,不是坦荡到近乎残忍的真诚。
是厨房里焦糊的鱼,是江亦星挂在胳膊上的笑脸,是苏婉眉眼间的温柔,是——
是十六岁就决定养大一个孩子的那双手。
三
晚饭吃到一半,江振国回来了。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他脱了大衣挂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餐厅。看见林听夏,脚步顿了一下。
"这位是?"
"爸,这是林听夏。"江亦辰站起来,"听夏,我爸。"
林听夏站起来,微微鞠躬。
"江叔叔好。"
江振国看了她一眼。目光不像在会议室里那样锋利,但依然带着审视。
"坐。"他坐下,目光扫过餐桌——江亦辰面前摆着一盘煎糊的鱼,江亦星面前是一碗红烧肉(卖相勉强及格),苏婉在盛汤。
"今天做了什么?"
"我烤了曲奇!"江亦星举手,"听夏姐姐说好吃!"
"是吗。"江振国看了一眼林听夏,"谢谢夸奖。"
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江振国问了江亦辰几句期末成绩,问了江亦星寒假作业进度,然后沉默地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亦辰。"
"嗯?"
"你那个转学的事——"
餐桌上一静。
"我考虑了一下。"江振国夹了一块红烧肉,"手续先不办了。"
江亦辰的筷子停在半空。
"……真的?"
"真的。"江振国看了他一眼,"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模成绩进年级前三十。做不到,开学转学,没商量。"
江亦辰的眼眶红了。
"好。"他说,声音发哑,"我答应你。"
江亦星在旁边眨巴着眼睛,忽然站起来,绕过餐桌扑到江振国身上。
"爸最好啦!"
江振国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江亦星的后背。
"坐好。吃饭。"
但林听夏看见——他拍江亦星后背的时候,手指是轻的。
像怕碰碎什么。
四
晚上八点。林听夏从江家出来,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
手机震了。
陆今朝:
"他答应了。不转学。一模前三十。"
她站在半山腰的路灯下,看着屏幕上的字。
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灰色的,江亦辰送的那条。
她打了三个字:
"谢谢你。"
对面很久没回。
然后——
"不用。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他。"
"他值得留下来。"
林听夏站在路灯下,眼泪掉了一颗。
不是难过的泪。
是那种——被太多人的真心同时击中,不知道该先接住哪一滴的、烫的泪。
她抬头看着半山腰的别墅。二楼的灯亮着,江亦辰的房间。窗户后面,她能看见他的影子——和江亦星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土里的树。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腊梅的香气。
她攥紧了围巾。
冬天还没过去。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化了。
第十一卷·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