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回响
第二十七章:雷雨与旧伤
八月三日。晚。
丽思卡尔顿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陆川穿着一身暗纹黑色高定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向日葵造型的胸针——沈肆送的。他端着香槟杯站在角落。目光扫过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江亦星。
少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领口微敞。袖子挽到小臂。站在自助餐台前。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抹茶蛋糕。动作像一只偷食的松鼠。
陆川的眼神变了。
他放下酒杯。走过去。
"你就是小星吧?"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磁性。慵懒。
江亦星转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眉眼英俊得过分。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你、你是……"
"陆川。"他伸手。捏了捏江亦星软乎乎的脸颊。
江亦星的脸瞬间红透。像一只煮熟的虾。他往后缩了缩。手指攥紧了盘子边缘。
"陆、陆川影帝?"
"嗯哼。"陆川笑得眉眼弯弯。"脸蛋真软。像糯米团子。"
江亦星羞得无处躲。下意识往身后缩了一步——
撞进一个人怀里。
苏慕哲站在他身后。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
"哥。"江亦星的声音带着求助。
苏慕哲低头看着陆川。眼神平静。但陆今朝在意识深处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占有欲的冷意。
"陆川。"苏慕哲叫他的名字。声音是陆今朝的。温和的。
"哟。今朝。"陆川挑眉。收回手。"你弟真可爱。我捏了一下。"
"他怕生。"
"我看得出来。"陆川笑了笑。目光在苏慕哲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眯起眼。"你今天……气场不太一样啊。"
苏慕哲没有接话。
"算了。"陆川摆摆手。"小星。想不想去看点好玩的?你今朝哥以前给我画过肖像。我收藏在画室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亦星抬头看苏慕哲。
"去吧。"苏慕哲说。
酒店顶层。陆川的私人画室。
门推开的一瞬间。江亦星愣住了。
三面墙。挂满了画。
全是他的脸。
他。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打在睫毛上。
他。在操场边喂流浪猫。嘴角沾着奶油。
他。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睡着了。
他。站在雨里。回头看。眼神迷茫。
每一幅。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表情。
从2016年9月15日——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
江亦星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都是……今朝哥画的?"
"嗯。"陆川靠在门框上。点燃一支烟。"他画了你。我见过他画布前的样子。那种专注——像在雕刻自己的心脏。"
江亦星走到最近的一幅画前。2016年的。他穿着蓝色卫衣。帽子盖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那时候就……"
"就喜欢你?"陆川吐出一口烟。"何止喜欢。他跟我说过。'陆川。我完了。我看见他第一眼就知道。这辈子都放不下了。'"
江亦星的眼眶热了。
他想起苏慕哲——不。是陆今朝——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你是我活着的意义。"
他一直以为那是情话。
现在他站在这些画前面。才明白那不是情话。是供词。
"他从来没说过。"江亦星的声音碎了。
"他不敢。"陆川弹了弹烟灰。"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觉得自己满手血腥。不干净。怕吓到你。"
"他说的不是我。" 苏慕哲在意识里说。"是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我说的。"
陆今朝在黑暗中没有反驳。
"你看。" 苏慕哲继续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话是谁说的。他以为都是你。但他分不清。"
晚上十一点。暴雨。
江亦星回到家。雷声从天际滚过来。一声接一声。像巨兽在头顶践踏。
他的脸色在闪电亮起的瞬间变得惨白。
"小星?"苏慕哲走过来。
江亦星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第一声雷炸响。
他猛地蹲下去。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不要——"他的声音从膝盖间挤出来。碎的。"不要——"
苏慕哲蹲下来。伸手碰他。
江亦星像触电一样弹开。
"别碰我!"他尖叫。
第二声雷。更大的。窗户都在震。
江亦星蜷缩在墙角。膝盖抱在胸前。身体抖得像筛糠。
"爸爸妈妈不要丢下我——"他忽然开始哭。不是成年人的哭。是孩子的。尖细的。撕心裂肺的。"小星会乖……小星不哭……不要丢下我……"
苏慕哲僵在原地。
陆今朝在意识深处猛地撞向那层壁障。
小星——
"他发作了。" 苏慕哲的声音沉下来。"创伤后应激。雷雨触发了。"
江亦星在墙角哭喊。声音越来越小。像溺水的人。
"我追不上的……车开走了……雨好大……膝盖破了……好多血……"
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抓。指甲断了。血珠渗出来。
"亦辰哥……亦辰哥你别走……"
苏慕哲终于动了。他走过去。不顾江亦星的挣扎。一把将他从墙角捞起来。
"小星。看着我。"
江亦星在他怀里挣扎。眼睛失焦。瞳孔涣散。
"不要……不要丢下我……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苏慕哲把他按在胸口。手掌压着他的后脑勺。
"我在。我没走。"
雷声又炸。江亦星尖叫一声。整个人缩进苏慕哲怀里。手指死死攥着衬衫前襟。
"五岁。"他在苏慕哲耳边哭。"我五岁。他们把我放在福利院门口。下雨。好大的雨。我追车。摔了。膝盖破了。我喊爸爸妈妈。他们不回头——"
苏慕哲的手臂收紧。
"后来亦辰哥捡到我。他才十六岁。他背我回家。他爸妈不同意。骗我说带我去买蛋糕。又把我送到更远的福利院——"
他的声音碎成一片。
"一天。一天被丢两次。我是不是……是不是不配被人要……"
苏慕哲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
"不是。"
"我乖。我听话。我不哭。他们还是不要我——"
"你哭。"苏慕哲的声音沙哑了。"你哭出来。别忍着。"
江亦星在他怀里崩溃。哭声像一只被踩碎的小动物。
"我怕黑。我怕打雷。我怕被丢下。我怕——"
"我知道。"
"你不会丢下我对不对?"
"不会。"
"你说谎……你们都骗我……"
苏慕哲把他的脸从胸口拉出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江亦星。看着我。"
江亦星的眼睛红肿。瞳孔涣散。像碎了的玻璃。
"我是谁?"
"今朝哥……"
"对。我是今朝哥。"苏慕哲的声音低沉。坚定。"我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
雷声又响。江亦星猛地一颤。
苏慕哲低头。吻住他的额头。
"雷停了。"他说。"雨也停了。"
江亦星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手指还攥着衬衫。但力道松了。
他哭累了。睡着了。
苏慕哲抱着他。坐在地板上。后背靠墙。
"你知道他五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吗?" 苏慕哲在意识里问。
我知道。 陆今朝的声音沙哑。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但他睡着的时候说过梦话。我查过。福利院的记录。江亦辰的日记。
"他怕被抛弃。所以他讨好所有人。所以他不敢爱。所以他——" 苏慕哲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所以他分不清谁在爱他。因为他从来没被好好爱过。他不知道被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这个人在。这个人没走。这就够了。"
……
"他不需要分清是你还是我。" 苏慕哲的声音轻了。"他只需要一个人。一个不会走的人。"
陆今朝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
"你?" 苏慕哲笑了。苦的。"你是那个画了他八年的人。你是那个拿命换他平安的人。你是那个——被他叫'今朝哥'的人。但你不是那个被他抱着哭的人。今晚不是。以后也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怕你。" 苏慕哲说。"他怕你。因为你太干净。太好。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但我不怕。我跟他一样脏。一样破碎。他知道我不会嫌弃他。"
陆今朝的意识沉入黑暗。
他听见雨声。听见江亦星平稳的呼吸。听见那颗心脏跳动的回声。
一下。一下。
像在说——
你输了。
(第十卷 第二十七章 完)
第十卷:回响
第二十八章:十六岁的标本
八月四日。清晨。
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江亦星醒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衣服换成了干净的棉质睡衣。不是他昨晚穿的那件。昨晚那件被汗和眼泪浸透了。
他坐起来。头痛。眼睛肿得睁不开。像被人打了一拳。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板药片——褪黑素。安定。标签上写着"睡前一粒"。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苏慕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白粥。冒着热气。
"醒了?"他的声音是陆今朝的。温和的。但比平时更轻。像怕惊到什么。
"嗯。"江亦星接过粥。"昨晚我……"
"没事。"
"我是不是又——"
"没事。"苏慕哲重复了一遍。坐在床边。"喝粥。"
江亦星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很慢。
"今朝哥。"
"嗯。"
"昨晚我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就是……乱七八糟的那些。"
苏慕哲看着他。
"你五岁的事。"他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江亦星的勺子停在半空。
"你都知道了?"
"你睡着的时候说的。"
江亦星低下头。勺子搅着粥。
"不是故意瞒你。"他说。"就是……说不出口。"
"嗯。"
"每次打雷。我都会想起那天。但我以为我好了。我以为——"
他的声音碎了。
"我以为我长大了就不怕了。"
苏慕哲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不用好。"
"什么?"
"不用强迫自己好起来。"苏慕哲说。"怕就怕。想哭就哭。不用装。"
江亦星的眼泪掉进粥里。
上午十点。
江亦星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昨晚的画面在脑子里闪回。福利院门口。雨。车尾灯。膝盖上的血。江亦辰的脸——十六岁的江亦辰。背着书包。被他绊倒。然后蹲下来。看着他。
"你怎么躺在这儿?"
"我要找我爸妈。"
"你爸妈呢?"
"不要我了。"
十六岁的江亦辰把他背起来。走了三公里。送到家。跟父母说"我捡了个弟弟"。父母不同意。他就在门口坐了一夜。
后来父母骗他。说带江亦星去买蛋糕。送到了更远的福利院。
江亦星在福利院门口坐了一天。不哭。不闹。只是坐着。
江亦辰放暑假回来。得知弟弟被送走了。沿着路找了三天两夜。在河边找到他。
那时候的江亦星。站在河边。眼里没有光。
江亦辰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我不送你了。谁都不送。我带你回家。"
下午两点。
江亦星忽然站起来。
"我要去画室。"
苏慕哲从书房探出头。
"现在?"
"嗯。"
"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
江亦星换了衣服。出门。打车去了酒店。
陆川不在。画室的门没锁。
江亦星推开门。
三面墙。挂满了画。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画。
全是十六岁。
全是那件蓝色卫衣。
帽子盖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很长。瞳孔里映着光。
课桌上趴着睡。阳光打在睫毛上。蓝卫衣袖子露出一截手腕。
操场边喂流浪猫。蹲着。蓝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乱。
走廊里低头走路。蓝卫衣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领口里。
每一幅。都是同一个少年。同一件衣服。同一个年纪。
十六岁。
江亦星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最近的画布。油彩的纹理。笔触的痕迹。能感觉到作画时的力度。
每一笔都是陆今朝的。
每一幅都是十六岁的他。
他从来没画过别的年纪。
十七岁没有。十八岁没有。十九岁没有。二十岁没有。
只有十六岁。只有那个穿着蓝卫衣、帽檐盖着半张脸、被江亦辰牵着手走进律所的少年。
江亦星的手指按在画布上。嘴唇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陆今朝爱的不是"长大的江亦星"。不是"现在的江亦星"。
他爱的是那一刻的江亦星。
2016年9月15日。下午三点。那个走进律所大门的少年。蓝卫衣。帽子盖着半张脸。手指攥着书包带。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陆今朝把那一刻钉在了画布上。钉在了时间里。钉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他不允许时间流逝。不允许那个少年长大。不允许那个少年变老。
他把十六岁的江亦星做成了标本。
永远鲜活。永远柔软。永远需要被保护。
永远——不会抛弃他。
江亦星跪在画前。额头抵着地板。
他终于懂了。
陆今朝不是爱他。
陆今朝是怕他。
怕他长大。怕他离开。怕他像所有人一样——父母。福利院。收养家庭——把他丢下。
所以他把十六岁的他画下来。挂在墙上。锁在时间里面。
这样他就永远不会走。
苏慕哲站在画室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江亦星。
"你看见了吗?" 他在意识里说。
看见了。 陆今朝的声音沙哑。
"他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的不是我爱他。他明白的是我有多怕。
"一样的东西。" 苏慕哲走进来。蹲在江亦星旁边。"爱和怕。是一体两面。"
他伸手。轻轻按住江亦星的后脑勺。
"起来。"
江亦星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今朝哥。你为什么只画十六岁的我?"
苏慕哲沉默了。
"因为十六岁的你不会走。"他说。
江亦星哭得更厉害了。
"我会走的。"他说。"我长大了。我会离开。我会——"
"不。"苏慕哲摇头。"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也怕。"
苏慕哲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你怕被丢下。所以你不会丢下我。就像我怕你走。所以我不会让你走。"
"我们都是胆小鬼。"江亦星说。
"嗯。"
"那就一起胆小。"
苏慕哲笑了。
"你听见了?" 他在意识里说。"他说'一起胆小'。不是对你说的。是对我。对他自己。对那个十六岁的影子。"
我知道。
"你还是输了。"
我知道。
(第十卷 第二十八章 完)
第十卷:回响
第二十九章:未接来电
八月四日。下午四点。
陆川推门进来的时候。江亦星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相册。是江亦辰从老家寄来的。里面全是小时候的照片。
"小星!"陆川的声音从门口炸开。像一颗开心果。
江亦星抬头。还没反应过来。陆川已经几步跨过来。单膝跪在地毯上。伸手——
又捏住了他的脸。
"唔——"江亦星含糊地抗议。脸颊肉被挤成一团。
"真软。"陆川笑眯眯地揉了揉。然后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盒抹茶大福。"给你带了甜点。吃不吃?"
江亦星眼睛亮了。伸手去拿。陆川把盒子举高。
"叫川川哥哥就给你。"
"不要!你比我大不了几岁!"
"大一天也是哥!叫!"
江亦星扑过去够。两人在地毯上滚成一团。江亦星的笑声从盒子里漏出来。清脆的。像风铃。
"还抢?还抢?"陆川把盒子护在胸口。江亦星骑在他腿上。手指去挠他的腰。
"哈哈哈——你挠我!"陆川笑得喘不上气。大福盒子差点飞出去。他一把按住江亦星的手腕。"投降投降!给你!"
江亦星抢过盒子。得意地咬了一口大福。抹茶粉沾在鼻尖上。
陆川伸手擦掉他鼻尖的粉。动作很轻。和刚才打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像只小花猫。"
苏慕哲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他们。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你弟对他倒好。" 他在意识里说。
陆今朝在黑暗中看着。看着陆川擦掉江亦星鼻尖的抹茶粉。看着江亦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一直这样。 陆今朝说。对喜欢的人。他会变成另一个人。
"你喜欢他吗?" 苏慕哲忽然问。
谁?
"你弟。"
沉默。
不是那种喜欢。是家人。
"哦。" 苏慕哲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那你嫉妒吗?"
嫉妒什么?
"嫉妒他碰他。捏他的脸。擦他的鼻子。你做不到。"
陆今朝没有回答。
同一时刻。医院。
江亦辰坐在病床上。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天气记录。
「昨晚:雷暴。降水量47mm。最大风力7级。」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三秒。按下。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关机。
江亦辰的手指开始发抖。
昨晚打雷。小星怕雷。他从来没告诉过别人。但江亦辰知道。五岁那年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弟弟的神经上。每次雷雨。他都会发病。轻则发抖。重则——
他想起去年夏天。一场夜雨。他半夜醒来发现江亦星不在房间。找到阳台。弟弟缩在洗衣机后面。浑身湿透。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不要丢下我"。
昨晚雷暴。小星一个人在家。陆今朝的手机却关机了。
"亦辰?"林听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洗好的水果。"怎么了?脸这么白。"
"陆今朝关机。"江亦辰的声音干涩。"我打了十几个。都关机。"
林听夏放下袋子。坐到床边。
"可能手机没电了。"
"不可能。"江亦辰摇头。"他从来不会让手机没电。尤其小星在家的时候。"
他继续拨。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关机。
江亦辰的呼吸急促起来。右耳听不见。左耳里全是忙音。像锤子敲在鼓膜上。
"他是不是出事了?"他抓住林听夏的手。"小星是不是发病了?他一个人在家——"
"亦辰。你冷静。"林听夏按住他的肩膀。"陆今朝在。小星不会出事的。"
"他手机关机!"
"可能睡着了。可能手机掉沙发缝里了。"林听夏的声音很稳。"你想。如果小星发病。陆今朝会怎么做?他会哄他。会抱着他。会整夜不睡。他可能根本没看手机。"
江亦辰的手指攥紧被单。指节发白。
"可是——"
"没有可是。"林听夏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你现在能起来吗?"
"能。"
"那就去。亲眼看看。"
下午五点。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
江亦辰下车的时候腿还有点软。锁骨固定带勒着肩膀。但他走得很快。林听夏小跑着跟上。
电梯里。江亦辰的手指反复按着关门键。
"别急。"林听夏说。"到了就知道了。"
门开了。他们走到门口。
江亦辰抬手敲门。力道很大。
"小星!开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江亦星的声音。
"来了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江亦星探出头。嘴角还沾着抹茶粉。眼睛弯弯的。
"哥?听夏姐?你们怎么来了?"
江亦辰愣在门口。
他看见弟弟的脸。看见他嘴角的抹茶粉。看见他身后客厅地毯上——陆川盘腿坐着。面前摊着大福盒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水。
然后他看见沙发上的"陆今朝"。安静地坐着。手指搭在扶手上。眼神平静。
"哥?"江亦星歪头。"你脸色好差。伤口疼了?"
江亦辰的嘴唇动了动。
"昨晚……打雷了。"他说。声音很轻。
"嗯。"江亦星点头。"我有点怕。但今朝哥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慕哲。
苏慕哲微微点头。
江亦辰的目光移到苏慕哲脸上。看了很久。
"你手机关机了。"他说。
"手机没电了。"苏慕哲说。语气平淡。
江亦辰的眼神沉了沉。但他没有追问。
"进来坐吧。"江亦星拉开门。"哥你伤还没好。站什么站?"
林听夏扶着江亦辰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江亦辰的左耳对着苏慕哲。他能听见呼吸声。平稳的。不像陆今朝。陆今朝紧张的时候呼吸会变浅。但这个人——呼吸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川川也在啊。"江亦辰扫了一眼地毯上的大福盒子。
"嗯哼。"陆川笑着举手。"来探望小星的。顺便投喂。"
"你弟对你倒是挺上心。"江亦辰低声说。声音只有林听夏能听见。
林听夏轻轻按了按他的膝盖。摇了摇头。
江亦星走到苏慕哲身边。站在他椅子后面。手指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苏慕哲抬起手。覆上他的手指。
江亦辰看着那只手。陆今朝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的。但搭在弟弟手背上的姿势——太轻了。太温柔了。不像陆今朝。陆今朝会反手握紧。会把弟弟的手攥出汗来。
不对。
江亦辰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
林听夏在旁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膝盖。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江亦辰说。声音哑了。"没事就好。"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右耳的纱布渗着淡黄色的液体。左耳里全是客厅的笑声——陆川在逗江亦星。江亦星在笑。林听夏在剥橘子。
而那个"陆今朝"。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江亦辰睁开眼。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他想。如果陆今朝在。现在应该会走过来。给他倒一杯水。说"你脸色不好。少说话"。
但这个人没有。
这个人只是坐着。看着。像在——等什么。
(第十卷 第二十九章 完)
第十卷:回响
第三十章:片场修罗场
八月五日。上午九点。
《无声处》剧组。三号摄影棚。
空调开到最大。陆川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正对着镜子让化妆师补粉。
"川哥。这场戏情绪重。眼睛要红一点。"化妆师小周拿着棉签沾了点催泪液。
"不用。"陆川闭着眼。"我自己来。"
他睁开眼。瞳孔里水汽氤氲。像含着一层薄雾。三秒后。眼眶泛红。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小周咂舌。"你这眼睛是自来水吧?"
陆川勾唇一笑。"天赋。"
导演喊了开工。陆川走到场景中央。这是一场雨夜诀别的戏。他站在路灯下。雨水从头顶浇下来。
"Action!"
他抬起头。眼神从茫然到破碎。嘴唇颤抖着念出台词。
"你说过不会走的。"
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比了个大拇指。
"卡!过了!"
陆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助理递上毛巾。他胡乱擦了擦。走到休息区。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
左边。顾言洲。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一件深灰色大衣。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表情冷淡得像一块冰。
右边。沈肆。穿着酒红色丝绒西装。领口大敞。露出锁骨。手里转着一支向日葵。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空气凝固成实体。
陆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哟。"他走过去。毛巾搭在肩上。"今天片场挺热闹。"
沈肆抬起头。把向日葵往他怀里一塞。
"探班。"
"送花送到片场。你真行。"陆川接过向日葵。指尖转了转。"红配绿。赛狗屁。你这审美。"
"向日葵。不是花。"沈肆纠正。"是太阳。"
"你是太阳?"陆川挑眉。"那你晒死我了。"
顾言洲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声音很轻。但陆川听见了。
"哥。"他走过去。自然地靠在顾言洲肩膀上。"你怎么来了?"
"顺路。"顾言洲的声音低沉。手指搭在陆川后颈。拇指轻轻摩挲。
沈肆看着这个动作。眯起眼。
"顾总日理万机。还能顺路来片场。"他笑。"真是长兄如父。"
顾言洲抬眼看他。目光像刀。
"沈影帝不也在拍戏?《暗涌》剧组离这儿二十公里。也是顺路?"
沈肆摊手。"我想他了。就来了。"
陆川的耳朵红了。他推开顾言洲的肩膀。坐到两人中间。
"别闹。我在拍戏。"
"谁闹了?"沈肆凑过来。手指挑起陆川的下巴。"你哥吃醋了。你看他——"
顾言洲伸手。把沈肆的手指拨开。动作不大。但力道不容置疑。
"别碰他脸。刚上完妆。"
沈肆笑出声。"顾言洲。你什么时候这么细了?"
"一直。"
陆川低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肆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笑什么?"
"没笑。"陆川抬头。嘴角还翘着。"就是觉得你们俩挺有意思。"
"有意思?"
"一个冷得像冰。一个骚得像火。"陆川歪头。"凑一起。蒸桑拿呢?"
顾言洲:"……"
沈肆:"……"
场务过来喊:"川哥!下场戏准备了!"
陆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
"等我半小时。"他冲两人眨眨眼。"别打起来。"
他走了。
休息区只剩顾言洲和沈肆。
空气安静了三秒。
沈肆先开口。
"你管他挺紧。"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沈肆翘起二郎腿。"我喜欢他。你也喜欢他。那就有关。"
顾言洲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喜欢他什么?"
"脸。"沈肆笑。"还有那股劲儿。明明傲娇得要死。还装大度。明明吃醋。还嘴硬。"
"你知道就行。"
"你知道他昨天去哪儿了?"
顾言洲抬眼。
"他去了他哥的公寓。"沈肆说。"跟江亦星那小子玩了一下午。捏脸。喂大福。笑得跟朵花似的。"
顾言洲的手指停了。
"他跟谁玩。是他的自由。"
"自由?"沈肆冷笑。"他哥最近不对劲。手机关机。江亦辰打了一下午电话。他都没接。你觉得正常?"
顾言洲的眼神沉了沉。
"陆今朝的事。我会查。"
"你查?"沈肆嗤笑。"你连他住哪个病房都不知道吧?"
"你怎么知道他在医院?"
"我有人。"沈肆的笑容收了。"陆今朝在安定医院。精神科。诊断结果——精神分裂症。"
顾言洲的瞳孔缩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林听夏。"沈肆站起来。整理了下西装。"那姑娘到处找人帮忙。以为我认识精神科的专家。"
他低头看着顾言洲。
"你弟最近天天往那儿跑。你这个当哥的。不管管?"
顾言洲沉默了很久。
"他不说。我不问。"
"蠢。"沈肆丢下向日葵。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
"陆川要是知道他哥被关在精神病院。你猜他什么反应?"
门被推开。又关上。
顾言洲坐在原地。手指攥紧了扶手。
上午十一点。陆川拍完戏。回来换衣服。
休息区只剩顾言洲。沈肆走了。向日葵插在矿泉水瓶里。蔫了一半。
"人呢?"陆川擦着头发问。
"走了。"
"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
陆川眯起眼。顾言洲的语气太平了。每次他不想说真话的时候。就会用这种"没什么"的调子。
"哥。"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顾言洲抬眼看他。
"你哥的事。你知道吗?"
陆川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陆今朝在安定医院。"顾言洲的声音很轻。"精神科。诊断——精神分裂症。"
陆川的毛巾掉在地上。
"不可能。"他声音发干。"我哥身体不好我知道。但他没病——"
"林听夏和江亦辰送他进去的。强制医疗。"
"为什么?"
"因为他——"顾言洲顿了顿。"变了。江亦辰说他不像以前了。林听夏怀疑他有人格分裂。"
陆川的手指攥紧了毛巾。
"我昨天还跟他通过气。他——"
"他接你电话了?"
"没有。但小星说他没事——"
"小星分不清。"顾言洲站起来。"陆川。你哥可能被什么东西——占据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可能不是你哥。"
陆川的脸色白了。
他想起昨天。哥哥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呼吸平稳得像机器。眼神平静得不像陆今朝。
他想起哥哥没有接江亦辰的电话。手机关机。
他想起哥哥对江亦星说话的语气。太轻了。太温柔了。不像陆今朝。
"我要去看他。"陆川抓起外套。
"现在?"
"现在。"
顾言洲按住他的肩膀。
"你去了。他不见你怎么办?"
"那就翻墙。"
顾言洲叹了口气。
"我陪你。"
下午一点。安定医院。精神科六楼。
探视窗关着。护士说今天不接受探视。陆川在走廊里转了三圈。最后堵住了周医生的办公室。
"周医生。我找我哥。陆今朝。"
周医生摘下眼镜。看着他。
"你是?"
"他弟弟。亲的。"
周医生沉默了片刻。
"他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探视。情绪波动比较大。"
"什么波动?"
"他有时候很安静。有时候会——跟自己说话。"
陆川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能进去看看吗?就一眼。"
周医生犹豫了。
"隔着观察窗。不能进去。"
"行。"
陆川跟着护士走到六楼走廊尽头。单向玻璃前。
他看见病房里。陆今朝——或者说那个占据了他哥哥身体的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颗牛奶糖。正在剥糖纸。
动作很慢。像在数纹路。
然后他把糖放进嘴里。靠在床头。闭着眼。
陆川的手指按在玻璃上。
"哥。"
里面的人没有反应。
"哥!"
没有反应。
陆川的额头抵在玻璃上。
顾言洲站在他身后。手掌落在他肩膀上。
"我们去找江亦星。"顾言洲说。"他每天都在。他最清楚发生了什么。"
陆川点头。指甲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白痕。
(第十卷 第三十章 完)
第十卷:回响
第三十一章:崩裂的糖纸
八月五日。傍晚六点二十分。
陆川一脚踹在公寓门上。不是敲。是踹。
"江亦星!开门!"
门里没有动静。
顾言洲站在他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冷静。"
"我他妈怎么冷静?"陆川的声音劈了。"我哥在里面——我不知道里面那个人是不是我哥!"
他又要踹。门开了。
江亦星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着。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剥开的牛奶糖。
"川川?"他愣住。"你们怎么——"
陆川一把推开他。冲进客厅。
空的。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电视没开。
"我哥呢?"陆川转身抓住江亦星的肩膀。
"在、在医院——"
"他今天跟你通过电话吗?"
"没有。但他——"
"他今天有没有碰过手机?"
"他手机没电了——"
"放屁!"陆川的声音炸了。"我刚从医院来。他坐在病床上剥糖纸。像他妈的机器人!我哥从来不吃牛奶糖!他嫌甜!"
江亦星被吼得后退一步。糖从手里滚落。掉在地板上。弹了一下。
"川川你别这样——"
"别叫我川川!"陆川的眼眶红了。"你告诉我。他最近有没有哪里不对?"
江亦星咬着嘴唇。眼泪在打转。
"他……变温柔了。"
"温柔?"陆川冷笑。"我哥温柔起来像狗舔你脸?他顶多拍拍你头说'还行'。他会给你剥糖纸?会半夜跑出来找你?会给你读《小王子》?"
江亦星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星。"顾言洲走上前。声音低沉。平稳。"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我们想帮你。"
沈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收敛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我也来了。"他说。"我查了苏慕哲的遗体捐献记录。心脏指定捐给陆今朝。日期是他自杀当天。"
江亦星的身体晃了一下。
"苏慕哲……的心脏?"
"对。"沈肆走进来。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这是移植手术记录。捐献者:苏慕哲。受者:陆今朝。手术日期:六月二十日。"
"六月二十日……"江亦星喃喃。"我毕业那天。"
"你哥换完心脏之后。变了。"沈肆盯着他的眼睛。"不是一点点变。是整个人换了。"
"他不是换了心脏。"陆川的声音哑了。"他是被心脏换了。"
江亦星蹲下去。捡起那颗掉落的牛奶糖。手指发抖。
"今朝哥跟我说过。"他声音很小。"他说苏慕哲的意识在心脏里。他说他会占据身体。但他也说过——他会控制住。"
"他控制住了吗?"陆川蹲下来。平视他。"江亦星。你看着我。你哥现在还能控制吗?"
江亦星抬起头。泪眼模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陆川的声音碎了。"你每天去看他。你抱着他哭。你让他哄你。你他妈分不清吗?"
"我分不清!"江亦星尖叫。"他长得就是今朝哥的脸!他声音就是今朝哥的声音!他——他有时候会叫我'小星'。那种语气……"
"什么语气?"顾言洲问。
"……慵懒。黏。像——"
"像苏慕哲。"沈肆接话。
江亦星捂住脸。
"有一次。"他抽泣着说。"他给我倒茶。握壶的姿势。我见过苏慕哲喝茶。一模一样。"
"还有呢?"
"他……摸我头的时候。手指会先碰我耳垂。我哥从来不碰我耳垂。苏慕哲以前——"
他没说完。崩溃了。
陆川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所以你早就感觉到了。"
"我不想承认。"江亦星哭得蜷缩起来。"我怕。如果我承认了。那我这些天抱着的人就不是今朝哥。那我——"
"那你在骗自己。"陆川说。声音忽然沉下来。"你爱的到底是谁?"
江亦星抬头看他。
"你爱的那个'今朝哥'。是陆今朝。还是那个用我哥身体对你好的东西?"
沉默。
顾言洲走过去。把江亦星从地上拉起来。
"先坐下。"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空气像凝固的水泥。
沈肆把那张手术记录放在茶几上。
"江亦星。你听我说。"他的声音罕见地正经。"苏慕哲这个人。我了解。他疯起来没有底线。如果他真的能寄生在心脏里影响意识。那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
"夺舍。"陆川说。
"对。"
江亦星看着那张纸。手指按在"苏慕哲"三个字上。
"那我哥呢?"他问。"我哥还在吗?"
陆川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实话。"但如果不把他弄出来。我哥会死在里面。"
"怎么弄?"
"不知道。"
四个人沉默了。
窗外。夕阳最后一丝光收尽了。天暗下来。
江亦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医院的号码。
他接起来。
"喂?"
对面是护士的声音。急促的。
"江先生。陆今朝刚才突然发作。一直在说'不是我'。现在被约束带了。您能过来一趟吗?"
江亦星的手攥紧手机。
"我马上来。"
他挂断。站起来。
"走。"他说。声音是破的。"去医院。"
晚上七点。安定医院六楼。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江亦星推开病房门。
陆今朝被绑在床上。手腕和脚踝扣着约束带。额头全是汗。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
"哥!"陆川冲过去。
陆今朝转过头。看着他。嘴唇颤抖。
"川川……"声音是陆今朝的。嘶哑的。带着哭腔。"川川……帮帮我……"
陆川的眼泪砸下来。
"哥!我是川川!我在这儿!"
陆今朝的手指在约束带里攥紧。指甲发白。
"他……他要出来……他又想出来……"
江亦星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小星……"陆今朝的目光移到他身上。眼神变了。不是刚才的涣散。是清明。是陆今朝的清明。"小星。别过来……他会……"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电击。
"不——"他嘶吼。
然后安静了。
眼睛闭上。又睁开。
眼神变了。
平静。慵懒。带着一丝笑意。
苏慕哲看着门口的江亦星。
"来了?"声音是陆今朝的。但尾音上扬。
江亦星后退一步。
"你别过来。"他说。声音发抖。
苏慕哲——在陆今朝的身体里——微微偏头。
"小星。你怕我?"
"你不是他。"
"我是。"
"你不是!"
苏慕哲笑了。
"那你告诉我。我是谁?"
江亦星的嘴唇颤了。
"你是……苏慕哲。"
病房里安静了。
陆川跪在床边。手指攥着约束带。指节发白。
苏慕哲看着江亦星。眼神里的笑意慢慢褪去。
"终于。"他说。"终于说出来了。"
江亦星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你一直都知道。"苏慕哲的声音轻了。"你知道是我。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不是的——"
"是。"苏慕哲打断他。"你早就知道了。倒茶的手势。摸你耳垂的习惯。叫你名字的语气。你都知道。但你选择骗自己。"
江亦星的眼泪无声地流。
"因为我需要他。"他声音碎了。"我需要今朝哥在。我不能没有他。所以不管里面是谁。只要这张脸在。只要这个声音在。我就可以假装——"
"假装他没走。"苏慕哲接话。
"对。"
"但你骗不了自己。"
苏慕哲闭上眼。再睁开。
"陆今朝。"他喊。
没有回应。
"陆今朝!"他提高了声音。
病房里只有呼吸声。
"他累了。"苏慕哲说。"刚才那一下的挣扎。耗光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转头看着江亦星。
"你想救他吗?"
江亦星点头。
"那就杀了我。"
"什么?"
"杀了我。"苏慕哲重复。"这颗心脏停了。我就消失了。他也——"
他顿了顿。
"他也活不了。"
江亦星捂住嘴。
"所以你选。"苏慕哲的声音很轻。"选他。还是选我。选活着。还是选死去。"
陆川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选你妈。"
他一拳砸在苏慕哲脸上。
陆今朝的头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
苏慕哲慢慢转回来。舔了舔嘴角。
"打得好。"他说。"用你哥的手打我。你哥在里头肯定很爽。"
陆川的第二拳被顾言洲拦住了。
"别打。"顾言洲说。"打的是你哥的身体。"
陆川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汗淌下来。
沈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表情很冷。
"江亦星。"他说。"你选。"
江亦星坐在地上。看着病床上那张脸。陆今朝的脸。嘴角带着血。眼神平静。
他想起那满墙的画。十六岁的他。蓝卫衣。帽檐遮脸。
他想起雷雨夜。这个人抱着他。说"我不会丢下你"。
他想起糖纸星星。一颗一颗。堆在床头柜上。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你是我活着的意义"。
"我选他。"江亦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苏慕哲的眼神变了。
"你选他。"
"我选陆今朝。"
"你确定?"
"我确定。"
苏慕哲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很轻的、疲惫的笑。
"好。"
他闭上眼。
"那就来拿吧。"
(第十卷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