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回响
第二十一章:囚魂
六月二十九日。凌晨。
陆今朝睁开眼。
不对。
不是他主动睁开的。是眼皮被抬起来。视野里是陌生的角度——他正站在卧室的窗前。月光把地板照成一片银白。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
没有反应。
他试着说话。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是他的。
"醒了?"那个声音低沉。慵懒。带着一丝笑意。
是苏慕哲。
陆今朝在意识的黑暗里挣扎。像被裹进一层又一层的蛛网。他看得见。听得见。但动不了。连眨眼都做不到。
"别费力气了。" 苏慕哲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从心脏深处。而是从四面八方。"今晚我出来透透气。你乖乖看着就行。"
你做了什么? 陆今朝在意识里喊。把身体还给我!
苏慕哲笑了。
他——不。是陆今朝的身体。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熟睡的江亦星。
江亦星蜷缩在被子下面。脸颊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苏慕哲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江亦星的脸颊。
"小星。"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一个梦。"我好想你。"
陆今朝在意识里疯狂撞击那层看不见的壁障。
住手!
"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苏慕哲的声音带着愉悦。"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干的。"
陆今朝愣住了。
"是死神。" 苏慕哲的指尖描摹着江亦星的下颌线。"你以为你跟他做了交易就完了?拿二十年阳寿换他们一家平安?他可没说过不收利息。"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为这颗心脏是我的?错。这颗心脏是他放进来的。他让我活在这具身体里。让我慢慢占据它。而你——" 苏慕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陆今朝的手。"你只是个房客。从今晚开始。你连房客都不是了。你是囚犯。"
陆今朝的意识在黑暗中坠落。
"死神说了。这是惩罚。" 苏慕哲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江亦星的额头。"惩罚你多管闲事。惩罚你拿命换命。惩罚你——以为自己能改变别人的命数。"
不——
"嘘。" 苏慕哲的嘴唇落在江亦星的额头上。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你安静看着。看我怎么对他好。看我怎么把他留在身边。看我——完成你做不到的事。"
江亦星在梦里动了动。睫毛颤动。
苏慕哲直起身。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他拿起手机。给江亦星设了一个闹钟。六点半。然后打开备忘录。
陆今朝的意识被锁在脑海深处。只能看着苏慕哲操作。
苏慕哲打字。备忘录里写着:
「小星。今早我去医院复查。你多睡会儿。冰箱里有牛奶和吐司。记得吃早餐。今朝。」
他放下手机。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江亦星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牛奶糖。放在餐桌上。用一个小瓷碟装好。
"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苏慕哲在意识里对陆今朝说。"我以前一买就是十袋。他每次拿到糖都会笑。你知道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像——"
闭嘴。
"你不想听?" 苏慕哲轻笑。"可你只能听。只能看。你连转头都做不到。"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到江亦星上次折角的那页。
"他看到这里哭了。" 苏慕哲的手指抚过书页折痕。"你说他感性。我说他善良。善良的人看什么都觉得疼。"
陆今朝的意识在黑暗中翻滚。
他试过一切办法。撞击。呼喊。甚至试图切断自己的意识。但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
看着苏慕哲用他的身体。用他的声音。用他的手。做着一切他曾经为江亦星做过的事。
泡茶。放糖。留字条。翻书。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复刻了陆今朝的习惯。但细节里全是苏慕哲的影子。
"你看。" 苏慕哲说。"我比你更了解他。我知道他牛奶要温到四十度。我知道他吐司要烤到微焦。我知道他看书喜欢从右边翻页。我知道他哭的时候会先咬左边嘴角——"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爱我。" 苏慕哲合上书。"不是以哥哥的名义。不是以监护人的名义。是爱。像恋人那样。"
他不会的。
"他会的。" 苏慕哲站起来。走到窗边。"因为他分不清。他从来都分不清。你对他好。我对他好。他只知道——这个人在乎他。他分不清是谁在在乎他。他只知道这个身体。这张脸。这个声音。"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 苏慕哲笑了。"你拿了一颗疯子的心脏。就该想到这一天。"
凌晨四点。
江亦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今朝哥?"
苏慕哲走进卧室。坐在床边。
"嗯。我在。"
"几点了?"
"四点。再睡会儿。"
江亦星闭着眼。手摸索着抓住苏慕哲的手指。
"你手好凉。"
"刚从窗边过来。"
"冷吗?"
"不冷。"
江亦星把苏慕哲的手拉到被子里。贴在自己脸颊上。
"暖和了。"
苏慕哲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在撒娇。" 他在意识里说。"你知道吗?他只有对我才这样。"
不是对你。是对我。
"对这具身体。" 苏慕哲纠正。"对这张脸。对这个声音。他爱的是这个壳子。至于里面是谁——他不在乎。"
你错了。
"那我们试试?"
苏慕哲俯下身。嘴唇贴近江亦星的耳朵。
"小星。"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了。你还会爱我吗?"
江亦星在半梦半醒间笑了。
"你不会变的。"
"如果变了呢?"
"那我也爱你。"
苏慕哲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你听见了?" 他的声音碎了。"他说爱我。不管我是谁。"
陆今朝的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
"这就是惩罚。" 苏慕哲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让你看着。看着他爱你。却不是爱你。"
天亮了。
江亦星醒来。发现陆今朝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牛奶糖和字条。
他拿起字条。看了两遍。
"今朝哥今天好温柔。"他自言自语。
他不知道。写下那张字条的人。不是陆今朝。
他不知道。那个温柔的声音。不是陆今朝。
他不知道。他爱着的那个"今朝哥"。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一寸一寸地吞噬。
(第十卷 第二十一章 完)
第十卷:回响
第二十二章:旧路
七月三日。下午。
咖啡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林听夏把一杯冰美式推到江亦辰面前。自己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文件。
"你看了吗?"她问。
江亦辰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强制医疗申请书。"他念出标题。声音干涩。"你咨询过律师了?"
"我爸的一个朋友。专做医疗纠纷的。"林听夏压低声音。"按照《精神卫生法》。如果他有伤害自身或他人的危险。可以非自愿住院。那天在仓库。他徒手折断一个人的腕骨。这就是证据。"
江亦辰的手指按在文件上。指节发白。
"小星不会同意的。"
"小星被他洗脑了。"林听夏的眼眶红了。"你没看见吗?他现在看陆今朝的眼神——像看一个神。不管那个人是陆今朝还是苏慕哲。他照单全收。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彻底吞噬。"
她抓住江亦辰的手。
"亦辰。我是为小星好。也是为你。你爸的事还没了结。你不能再被卷进去。"
江亦辰闭上眼。
他想起那天在仓库。陆今朝——或者说那个占据陆今朝身体的人——折断刀疤脸腕骨时的眼神。冰冷。暴戾。像一头野兽。
那不是陆今朝。
"好。"江亦辰睁开眼。"怎么做?"
七月五日。上午十点。
协和医院西门。
"今朝哥。周医生说你该复查了。"江亦星扶着陆今朝的胳膊。声音轻柔。"我陪你去。"
苏慕哲——占据着陆今朝的身体——微微点头。
"好。"
他今天很安静。没有反常的举动。甚至比平时更温顺。江亦星以为他在配合治疗。林听夏和江亦辰跟在后面。表情紧绷。
车没有开往协和。而是拐向了北三环。
"这不是去协和的路。"苏慕哲开口了。声音平静。
"换了一家医院。"林听夏从副驾驶转过头。"今朝哥。你别紧张。就是换个医生看看。"
车停在安定医院门口。
苏慕哲没有挣扎。他任由江亦星搀扶着下车。任由江亦辰登记。任由护士领进精神科诊室。
他太熟悉这里了。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铁门上的小窗。诊室里那张铺着蓝色皮垫的椅子。
他曾经坐过无数次。
诊室里。周医生坐在对面。金丝眼镜。表情温和。但眼神锐利。
"陆先生。我们聊聊?"
苏慕哲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
"好。"
林听夏和江亦辰在隔壁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
周医生翻开病历。"你之前在我们医院做过心理咨询。当时是陪江亦星来的。现在你自己来了。"
"嗯。"
"听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看怎么定义。"苏慕哲笑了笑。"他们觉得我疯了。"
"你自己觉得呢?"
苏慕哲沉默了片刻。
"我觉得我比谁都清醒。"
周医生没有追问。她拿出一套量表。
"先做几个测试。"
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几百道题。苏慕哲答得很慢。每一道都像在回忆。
我有时听到实际上不存在的声音。
我坚信有人想要害我。
我觉得我的身体被别人控制了。
他在这些题上打了勾。
陆今朝在意识的黑暗里看着。看着苏慕哲一笔一划地填写那些症状。像在填写自己的死亡证明。
你故意的。 陆今朝说。
"嗯。" 苏慕哲在意识里回应。"反正都是要关进去的。不如早点。"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一切。" 苏慕哲的笔尖划过纸面。"这条路。我走过。"
下午两点。诊断结果出来了。
周医生摘下眼镜。看着观察室里的林听夏和江亦辰。
"精神分裂症。"她说。"偏执型。伴有明显的解离症状。需要住院治疗。"
林听夏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江亦辰的喉结滚了一下。
"能治好吗?"他问。
"可以控制。但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诊。"周医生顿了顿。"他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有很强烈的人格转换表现。但他对自己的症状有一定自知力。这算是个好消息。"
她看向诊室方向。
"先让他住院。观察两周。"
病房在六楼。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
苏慕哲坐在床沿。看着护士把药片递过来。
"奥氮平。早一粒晚一粒。"护士说。"吃了可能会嗜睡。正常反应。"
他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江亦星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今朝哥。你会好起来的。"
苏慕哲转头看着他。眼神温柔。
"嗯。"他说。"我会配合治疗。"
陆今朝在意识深处看着这一切。看着江亦星握着苏慕哲的手。看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
后悔吗? 苏慕哲在意识里问。
后悔。 陆今朝的声音沙哑。我后悔了。我以为我能改变结局。我以为我能护住他们。结果我把自己变成了最大的威胁。
"别这么说。" 苏慕哲的语气忽然轻了。"你没做错。错的是命。"
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以前也住过这里。不是这间病房。但差不多。也是六楼。也是铁窗。也是每天吃药。"
你被关过?
"我妈把我送进来的。她说我有病。说我从小就不正常。不哭不闹。不跟人说话。后来我长大了。有钱了。他们又说我疯了。因为我收藏男孩子。"
……
"那时候。小星来看我。" 苏慕哲的声音碎了。"他十六岁。穿着校服。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牛奶糖。他说——慕哲哥。我来看你了。"
他每周都来。 苏慕哲说。"不管刮风下雨。每周六下午。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给我剥糖纸。跟我说学校里的事。他以为我不知道。那些糖是他用早餐钱买的。他省了一个星期的包子。就为了给我买糖。"
陆今朝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
"现在轮到你了。" 苏慕哲的声音带着笑。"他会来看你的。每周。像以前看我一样。你能在里面看着他。这是你的惩罚。也是你的——福气。"
七月十二日。周六。
江亦星果然来了。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拎着一袋牛奶糖。和当年苏慕哲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牌子。
"今朝哥。我买了糖。"他剥开一颗。递到苏慕哲嘴边。
苏慕哲张嘴。含住。
甜味在舌尖化开。
"甜吗?"江亦星问。
"甜。"
陆今朝在意识里流泪。
他看见了。看见了十六岁的江亦星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了他递过来的那颗糖。看见了苏慕哲眼底的光。
现在。时空重叠。
江亦星每周都来。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剥同一款糖纸。说同样的话。
"今朝哥。你会好起来的。"
苏慕哲闭上眼。
"你看。" 他在意识里说。"他来了。他又来了。"
陆今朝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看着江亦星把糖纸折成小小的星星。放在床头柜上。
一颗。两颗。三颗。
像在数日子。
(第十卷 第二十二章 完)
第十卷:回响
第二十三章:错位的救赎
七月十九日。周六下午两点。
江亦星推开六楼病房的门。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那袋牛奶糖。还有一本卷了边的书。
"今朝哥。"他轻声喊。
苏慕哲靠在床头。百叶窗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他脸上。他转过头。眼神平静。
"来了。"
江亦星走过去。把糖放在床头柜上。和上周的那堆糖纸放在一起。然后他拿出那本书。
《小王子》。
"我给你带了这个。"他翻开书页。声音轻柔。"你以前给我读过。现在换我读给你听。"
他开始念。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而言。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对你而言。我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
他的声音有点抖。
苏慕哲安静地听着。手指搭在被子上。没有动。
"他念得不好。" 苏慕哲在意识里说。"停顿错了。'驯服'后面应该停。他停在了'如果'后面。"
…… 陆今朝沉默。
"但他念的是我教他的版本。" 苏慕哲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当年给他读的时候。就是这么断句的。他自己不知道。他以为是你教的。"
陆今朝的意识在黑暗中翻涌。
你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什么?" 苏慕哲反问。"计划让他爱我?不。是他先爱我的。我只是——接受了。"
江亦星念完一章。合上书。
"今朝哥。"他看着苏慕哲。"你会好起来的。我每天都会来。就像——"
他顿了一下。
"就像什么?"苏慕哲问。声音是陆今朝的。温和的。
"就像以前一样。"江亦星低下头。"我以前也这样。坐在病床边。给一个人读故事。给他带糖。等他好起来。"
"你听见了?" 苏慕哲在意识里轻笑。"他说'给一个人'。不是'给你'。他分不清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他要救赎。他要坐在床边。读同一本书。剥同一颗糖。他爱的不是你。也不是我。他爱的是'救赎'本身。"
不对。 陆今朝说。他爱你。
"他爱我?" 苏慕哲反问。"那他为什么叫你'今朝哥'?他为什么对着你的脸哭?他为什么把糖喂进你嘴里?"
因为他在救你。
"不。" 苏慕哲的声音冷了。"他在救他记忆里的那个人。那个人是我。他只是把我的脸。贴在了你的身体上。"
江亦星伸手。覆上苏慕哲的手背。
"今朝哥。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我会陪着你。不管多久。"
苏慕哲的手指微微蜷缩。触感从指尖传来。陆今朝在意识里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却无法动弹。
"他握的是我的手。" 苏慕哲说。"用的是我的体温。他以为他在握你。其实他在握我。"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个笑话。" 苏慕哲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你拿二十年阳寿换他们一家平安。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以为你配得上他的爱。但你看看现在——你被关在自己的身体里。看着我用你的脸。你的声音。接受他的爱。而你。连碰他一下都做不到。"
……
"他爱的从来都是我。" 苏慕哲继续说。"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给我送糖。十七岁。他趴在我病床边哭。十八岁。他跟我说'慕哲哥。我长大了要嫁给你'。这些。你有过吗?"
没有。
"你什么都没有。" 苏慕哲的声音带着残忍的怜悯。"你只是后来者。你捡到了他长大的样子。你没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没见过他第一次学会剥糖纸的样子。没见过他——"
够了。
"不够。" 苏慕哲笑了。"你的惩罚还没结束。死神说了。要让你看着。看着他怎么用对你的爱。来填补对我的执念。看着他怎么把对你的温柔。全部投射到我身上。"
江亦星还在说话。
"今朝哥。你记得吗?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
苏慕哲看着他。眼神变了。一瞬间。陆今朝觉得那不是自己的眼神。也不是苏慕哲的。是一种混合的东西。
"记得。"苏慕哲说。
"那你要好起来。"江亦星的声音带了哭腔。"你答应过我的。"
"你看。" 苏慕哲在意识里说。"他让你'好起来'。他不知道。我本来就没病。有病的是你。被关在这里的是你。而他——他在救我。"
他以为他在救我。
"对。" 苏慕哲的声音轻了。"他以为他在救你。但他用的方式。全是当年救我的方式。他活在一个错位的剧本里。而你。是那个被塞进别人角色的演员。"
陆今朝的意识沉入更深的地方。
我后悔了。
"后悔没用。" 苏慕哲说。"死神收了你的阳寿。收了你的自由。现在。他要收走你的爱。"
江亦星靠在床边。睡着了。阳光移到了他的脸上。睫毛投下小小的阴影。
苏慕哲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他真好看。" 苏慕哲在意识里说。"你说呢?"
……
"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苏慕哲收回手。"反正。他现在是我的了。你的身体。我的灵魂。他的爱。完美。"
陆今朝没有说话。
他在意识的黑暗里。听着江亦星平稳的呼吸声。听着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听着苏慕哲得意的低语。
他终于明白死神的惩罚是什么了。
不是囚禁。
不是失去身体。
是看着自己最爱的人。用全部的真心。去爱一个不该被爱的人。而自己。连说一句"那是我"的资格都没有。
(第十卷 第二十三章 完)
第十卷:回响
第二十四章:死神之约
七月十九日。深夜十一点。
江亦星走了。糖纸星星堆在床头柜上。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十七颗。他每周来一次。每次放一颗。
病房里只剩苏慕哲一个人。他靠在床头。百叶窗的缝隙透进一缕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陆今朝在意识的黑暗里。像沉在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那颗心脏跳动的回响。一下。一下。像钟摆。数着他的刑期。
然后光来了。
不是月光。是灰色的。雾一样的光。
黑暗褪去。他站在一片灰雾中。脚下是没有边界的地面。远处站着一个身影。
黑袍。银线。苍白的手指。一张俊美到近乎残忍的脸。
死神慕星辞。
"你来了。"陆今朝的声音在灰雾中响起。干涩。嘶哑。
"我一直在。"慕星辞向前走了一步。黑袍拖过地面。没有声音。"从你签下交易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这里。"
"这就是惩罚?"
"这只是开始。"
慕星辞抬起手。灰雾中浮现出画面——病房里。苏慕哲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江亦星留下的糖纸星星。指尖轻轻拨弄。
"你看着他。"慕星辞的声音没有起伏。"看着他用你的身体。你的声音。你的手。做一切你做过的事。而你不能动。不能说。不能让他知道你在里面。"
"为什么?"
"因为你犯了规。"
"什么规?"
慕星辞转过身。灰雾中的画面变了。变成2016年9月15日。陆今朝跪在黑暗中。签下那份契约。
"你拿二十年阳寿换他们一家平安。但你没问过我——平安的代价是什么。"
"我以为代价是我自己的命。"
"不。"慕星辞摇头。"代价是让你亲眼看着。你拼命守护的人。最终爱上的是别人。"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
"苏慕哲的心脏在你胸腔里跳。他的意识在你脑子里活。他占据你的身体。接受江亦星的爱。而你——你连喊一声'那是我'的资格都没有。"
"你故意的。"
"交易从来都是公平的。"慕星辞走近一步。灰雾在他脚下散开。"你以为你救了他们。但你只是把江亦星推回了苏慕哲身边。"
"不是——"
"是。"慕星辞打断他。"你以为你打破了命数。但你只是让命数换了一种方式实现。江亦星注定爱苏慕哲。你拦不住。"
陆今朝后退一步。灰雾托住他。
"那我该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慕星辞说。"惩罚没有期限。除非——"
他停了。
"除非什么?"
"除非苏慕哲彻底消失。或者江亦星彻底觉醒。"
"消失?"
"你让苏慕哲的灵魂从心脏里剥离。但那样的话——"慕星辞的眼神冷了一瞬。"你的心脏会停跳。你也会死。"
"觉醒呢?"
"江亦星自己意识到。他爱的不是苏慕哲。也不是你。他爱的是'被救赎'的感觉。他分不清。但如果有一天他分清了——"
慕星辞看着陆今朝。
"如果他分清了。选择了你。惩罚自动解除。你重获身体。"
"如果他选了苏慕哲呢?"
慕星辞没有回答。
灰雾中的画面变了。变成江亦星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苏慕哲。眼神里全是温柔。
"那就永远困在这里。"慕星辞说。"直到你的灵魂被磨碎。被苏慕哲彻底吞噬。"
现实。深夜。
苏慕哲从床上坐起来。月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没有睡意。
他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拧动门锁。
咔哒。
门开了。
走廊里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在低头玩手机。
苏慕哲走出去。脚步很轻。像一只猫。
他走到楼梯间。下楼。穿过一楼大厅。推开侧门。
夜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着月亮。
"出来。" 他在意识里说。
干什么? 陆今朝问。
"我想见他。"
谁?
"小星。"
你疯了?现在是半夜。他在学校宿舍。
"我知道他在哪儿。" 苏慕哲笑了。"他从来不在宿舍睡。他睡在图书馆后面的长椅上。因为他怕黑。宿舍太黑。他睡不着。"
陆今朝沉默了。
"你不知道这个。" 苏慕哲的声音带着得意。"你只知道他怕黑。但你不知道他怕到什么程度。你不知道他小时候要开着灯才能睡。你不知道他——"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陆今朝说。他告诉我了。去年冬天。他半夜做噩梦。给我打电话。我开车去接他。他缩在后座上。说'今朝哥。我怕黑'。
苏慕哲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给你打过电话?"
半夜两点。
沉默。
苏慕哲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学校。图书馆后面。那张长椅。
江亦星蜷在上面。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不是他的。是陆今朝的。上次来医院时穿的那件。被他偷偷拿走了。
苏慕哲站在长椅前。低头看着他。
江亦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外套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
苏慕哲弯腰。把外套拉上去。
他的手指碰到江亦星的锁骨。江亦星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今朝哥?"
苏慕哲蹲下来。让自己的脸进入江亦星的视线。
"嗯。是我。"
"你怎么来了?"江亦星的声音带着睡意。迷糊的。柔软的。
"睡不着。"苏慕哲说。"想你了。"
江亦星坐起来。外套从肩上滑落。他揉了揉眼睛。
"你从医院跑出来的?"
"嗯。"
"医生知道了怎么办?"
"不知道。"
江亦星看着他。月光下。陆今朝的脸棱角分明。但表情是苏慕哲的。慵懒。散漫。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任性。
"你又乱来。"江亦星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他伸出手。握住苏慕哲的手。
"冷不冷?"
"不冷。"
"撒谎。"江亦星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冰的。"
苏慕哲的手指微微发颤。
"你看见了吗?" 他在意识里说。"他握我的手。贴他的脸。他以为他在握你。但他握的是我。他从来都分不清。"
陆今朝没有说话。
"你认输吗?" 苏慕哲问。
……
"你不说。我就当你认了。" 苏慕哲站起来。低头看着江亦星。"小星。回去吧。我送你。"
"送我?送我去哪儿?"
"送你回家。"
"医院?"
"不。"苏慕哲笑了。"我的家。你的家。我们的家。"
江亦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苏慕哲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跟我走。离开这里。离开医院。离开所有人。就我们两个。"
"你——"
"你不是一直想救我吗?"苏慕哲的声音轻得像风。"那就救到底。带我走。"
江亦星的嘴唇颤了一下。
"今朝哥。你疯了。"
"可能吧。"
苏慕哲伸手。拂开江亦星额前的碎发。
"但疯子说的话。有时候才是真话。"
江亦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慕哲的手。
"好。"
(第十卷 第二十四章 完)
第十卷:回响
第二十五章:失聪
七月二十日。傍晚六点四十分。
江亦星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江亦辰爱吃的栗子蛋糕。他给哥哥发了三条消息。都没回。
"哥,我在你楼下。"
"哥,蛋糕买了。"
"哥,开门。"
江亦辰住的那栋老式居民楼楼道灯坏了。江亦星摸黑上到四楼。防盗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哥?"
客厅里没有开灯。茶几翻倒在地。玻璃杯碎了一地。
江亦星的心猛地缩紧。他放下袋子。往里走。
"哥——"
卧室门口。江亦辰倒在地上。半边脸全是血。右耳附近一片暗红。一个陌生男人踩着他的手腕。手里攥着一根钢管。
"小星!跑!"江亦辰嘶吼。声音劈裂。
钢管扬起。砸向江亦辰的头。
江亦星扑上去。用肩膀挡住哥哥。
钢管擦过他的后背。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松手。死死抱住江亦辰。
"报警!"江亦辰吼。"快报警!"
江亦星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屏幕。
"110吗……我哥被人打了……地址是……"他报出地址。声音碎成一片。"求你们快来……"
债主骂了一句。抬脚踹在江亦星胸口。他滚到墙角。肺里的空气被挤空。但他还举着手机。
"快来……他耳朵在流血……"
晚上七点十五分。救护车到了。
江亦辰被抬上担架。右耳裹着厚厚的纱布。血渗透了一层又一层。他的嘴唇发白。但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江亦星。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死不了。"
江亦星跟着上了救护车。手指死死攥着江亦辰没受伤的左手。
"哥。你别说话。别说话——"
江亦辰的右手动不了。锁骨骨折。但他用左手反握住江亦星的手指。
"我在。"
晚上八点。急诊科。
诊断结果出来。
右耳鼓膜破裂。听小骨粉碎。永久性听力丧失。右锁骨粉碎性骨折。脑震荡。
医生摘下口罩。看着江亦星。
"右耳保不住了。以后装助听器也只能恢复部分。"
江亦星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他没感觉。
"都怪我。"他喃喃。"都怪我……"
林听夏冲进急诊科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江亦星跪在地上。江亦辰躺在推床上。右耳缠着纱布。左耳戴着耳机——医生临时给的。防止噪音刺激。
"亦辰!"林听夏扑过去。
江亦辰睁开眼。看见她。嘴角扯了一下。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就是听不太清了。"
林听夏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谁干的?"
"老周的人。"江亦辰闭了闭眼。"我以为他进去了。没想到还有漏网的。"
江亦星跪在地上。指甲抠进地砖缝里。血珠从指尖渗出来。
"我杀了他。"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一定杀了他。"
"小星。"江亦辰偏过头。用左耳对着他。"看着我。"
江亦星抬头。满脸泪痕。
"你哥没死。"江亦辰说。"这就够了。"
陆今朝在黑暗中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江亦星跪在急诊科的地砖上。看见江亦辰右耳渗血的纱布。看见林听夏哭红的眼睛。看见那袋被遗忘在楼道里的栗子蛋糕。奶油已经化了。滴在血迹斑斑的地板上。
他看见。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灵魂被困在那颗心脏里。苏慕哲的心脏。那颗曾经属于那个疯子的心脏。死神把他锁在里面。像关在一间没有门的房间。他能感知外界。能看见。能听见。但无法移动一根手指。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亦辰。
他在黑暗中喊。声音传不出去。
小星。
他看着江亦星哭到干呕。看着江亦辰用一只耳朵听世界的声音。看着林听夏抱着江亦辰的手发抖。
过去的一切回到了起点。
江振国的债。苏慕哲的死。陆今朝的交易。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转了一圈。又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江亦辰还是为了弟弟挨了打。
江亦星还是站在血泊里哭。
只是这一次。没有陆今朝冲进来。没有苏慕哲折断谁的腕骨。
只有黑暗。
只有他一个人。困在苏慕哲的身体里。看着一切重演。
凌晨一点。
江亦星回到家。
陆今朝的公寓。门锁咔哒一声。他脱掉沾了血的外套。光着脚走到卧室。
苏慕哲坐在床边。黑暗中。他的眼睛微微发亮。
"回来了?"他的声音是陆今朝的。温和的。
江亦星没有开灯。他走到苏慕哲身后。跪在地毯上。从背后抱住他。
手臂环住腰。脸埋在后背。眼泪浸透了衬衫。
"今朝哥。"他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我哥哥不会有事对不对?"
苏慕哲没有动。
"对。"他说。
"如果他死了。我该怎么办?"
苏慕哲的手覆上江亦星环在腰间的手背。
"他不会死。"
"可是他的耳朵——"
"一只耳朵而已。"苏慕哲的声音很轻。"他还有一只。"
江亦星哭得更厉害了。
"你别哭。"苏慕哲转过身。在黑暗中捧住他的脸。"哭多了眼睛肿。"
他的拇指擦掉眼泪。动作是苏慕哲的。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珍惜。
陆今朝在心脏深处看着。
看着苏慕哲用他的手擦江亦星的眼泪。看着江亦星把脸埋进他的掌心。看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稳又重。
他以为他在抱你。 苏慕哲在意识里说。他以为他在跟你说话。他以为你在安慰他。
……
"你听见了吗?他问'如果他死了我该怎么办'。他问的是你。但他抱着的是我。"
陆今朝没有回答。
"你的身体。我的灵魂。他的爱。你说。这算谁的?"
黑暗里。江亦星的呼吸渐渐平稳。他哭累了。靠在苏慕哲胸口睡着了。
苏慕哲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你输了。" 他在意识深处说。"从你签下那份交易开始。你就输了。"
陆今朝的灵魂沉入更深的黑暗。
他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
像葬礼上的钟。
(第十卷 第二十五章 完)
第十卷:回响
第二十六章:单耳
七月二十一日。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天没亮。
江亦星先醒了。他发现自己蜷在苏慕哲怀里。脸贴着那具身体的胸口。心跳声隔着衬衫传过来。一下。一下。稳得像钟。
他没动。闭着眼听。
心跳很慢。每分钟大概六十多下。不像他印象中陆今朝的心跳——陆今朝的心跳偏快。尤其在他靠近的时候。会跳到九十多。像一只受惊的鸟。
但这颗心。很沉。很稳。像一块石头沉在井底。
江亦星的手指轻轻按在胸口。隔着布料。他能摸到那道长长的疤痕。从胸骨中段延伸到左肋。那是开胸手术的痕迹。
苏慕哲的心脏。苏慕哲的疤。
他用的是陆今朝的身体。
江亦星睁开眼。
黑暗里。苏慕哲的眼睛是睁着的。正低头看着他。
"醒了?"声音是陆今朝的。温和的。但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逗他。
"嗯。"江亦星没起身。继续趴着。"几点了?"
"快六点。"
"我哥现在应该醒了。"
"嗯。"
沉默了几秒。
"我要去医院。"江亦星说。
"我陪你。"
江亦星撑起身子。在黑暗中看着苏慕哲的脸。陆今朝的脸。五官没变。但表情——太平静了。陆今朝在他面前从来不会这么平静。陆今朝会皱眉。会叹气。会伸手摸他的头。
苏慕哲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瓷器。怕碰碎。又想攥紧。
"今朝哥。"
"嗯?"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
江亦星伸手。指尖碰了碰苏慕哲的眼角。
"有黑眼圈。"
"你也是。"
江亦星笑了。笑完又想哭。
他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去浴室洗脸。冷水拍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的。鼻头红的。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兔子。
苏慕哲站在浴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别用冷水。"他说。"肿得更厉害。"
"没事。"
苏慕哲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敷在江亦星眼睛上。
动作很轻。手指托着他的后脑勺。
陆今朝从来不会这样敷毛巾。陆今朝会直接把整块湿毛巾糊在他脸上。说"别矫情"。
但苏慕哲不会。苏慕哲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你看。" 苏慕哲在意识里说。"他不会怀疑的。你太糙了。他习惯了精细。"
陆今朝在黑暗中没有回应。
早上七点半。医院。
江亦辰的病房在三楼。单人间。林听夏坐在床边。手里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垃圾桶里。
江亦辰靠在床头。右耳缠着厚厚的纱布。左耳戴着隔音耳罩。医生说防止突发噪音刺激内耳残留神经。
"亦辰。吃点苹果。"林听夏把果肉递到他嘴边。
江亦辰偏了偏头。用左耳对着她。
"我自己来。"他的声音哑了。右耳听不见。他说话时不自觉地把声音压向左边。像在保护那只完好的耳朵。
林听夏把苹果放在他手里。
门开了。江亦星走进来。身后跟着苏慕哲。
"哥。"
江亦辰抬起头。看见弟弟。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到苏慕哲身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江亦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今朝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苏慕哲走过去。站在床边。
"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江亦辰笑了笑。牵动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就是右耳彻底废了。医生说以后装助听器也只能听个大概。"
他抬手摸了摸纱布。
"也好。以后听不见那些烦人的话。"
江亦星在旁边红了眼眶。
"哥——"
"没事。"江亦辰用左手按住他的肩膀。"真没事。一只耳朵够用了。我还有一只。"
林听夏的嘴唇抿紧了。她看着苏慕哲。眼神里有一种压抑的警惕。
苏慕哲感觉到了。他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
林听夏的手指攥紧了苹果皮。
"她在怀疑。" 苏慕哲在意识里说。"但她没有证据。她只能看着。像你一样。只能看着。"
陆今朝沉默。
江亦星坐在床沿。握着江亦辰的左手。
"哥。你以后怎么办?律所那边——"
"律所又不是只有靠耳朵才能干活。"江亦辰拍了拍他的手。"我还有嘴。还有手。还有脑子。一只耳朵打不垮我。"
他顿了顿。
"倒是你。"
"我怎么了?"
"你昨晚在哪睡的?"
"……今朝哥那儿。"
江亦辰的眼神沉了一下。他看向苏慕哲。
"陆今朝。"
"嗯?"
"我弟昨晚哭了吧?"
苏慕哲微微点头。
"哭多久?"
"到凌晨两点多。"
"你哄了?"
"哄了。"
江亦辰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哄人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
苏慕哲没有说话。
"以前你哄他。会说'别哭了。再哭我揍你'。"江亦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昨晚你怎么哄的?"
"我说。不会死。"
"就这?"
"就这。"
江亦辰闭了闭眼。
"不对。"他说。"陆今朝不会只说这一句。他会说——'你哥命硬。死不了。你要是再哭。我让季明修把他从病床上拎起来揍一顿'。"
病房里安静了。
苏慕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累了。"江亦辰说。"累了的陆今朝不会开玩笑。他只会说真话。"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苏慕哲。
"是吧?"
苏慕哲没有否认。
"是。"他说。
江亦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林听夏在旁边松了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中午十二点。
江亦星去楼下买饭。病房里只剩江亦辰和苏慕哲。
江亦辰靠在床头。左耳对着苏慕哲的方向。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很轻。确保走廊里没人听见。
苏慕哲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
"陆今朝。"
"放屁。"
沉默。
"苏慕哲?"江亦辰试探。
苏慕哲笑了。
"聪明。"
江亦辰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你怎么出来的?"
"死神放出来的。"
"陆今朝呢?"
"在里头。"苏慕哲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看着呢。"
江亦辰的脸色变了。
"你——你用他的身体。做他的事。受他的人的爱。"
"对。"
"你他妈畜生。"
苏慕哲没有生气。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江亦辰。
"你骂我。但你弟爱我。你爸欠我的。你妹——林听夏除外——但小星爱我。这就够了。"
"他爱你?"江亦辰冷笑。"他爱的是你那张脸贴在他的壳上。他分不清。"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为什么不能?"苏慕哲的声音轻了。"我死了。心脏给了他。灵魂给了他。我什么都没了。只剩这个。你让我放手?"
江亦辰哑了。
"亦辰。"苏慕哲叫他的名字。不是"江亦辰"。是"亦辰"。像老朋友。
"你保护了他这么多年。我也在保护他。只是方式不一样。"
"你的方式是骗他。"
"你的方式是瞒他。"
江亦辰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们半斤八两。"苏慕哲转身走向门口。"别告诉他。告诉他。他只会更痛苦。你忍心吗?"
门开了。又关上。
江亦辰靠在床头。右耳的纱布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他闭上眼。左耳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
像倒计时。
下午两点。
江亦星回到公寓。把饭盒放在桌上。转身看见苏慕哲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书。
"哥让我带的话。"江亦星说。"他说他没事。让你别担心。"
"嗯。"
"他还说——"江亦星顿了顿。"让我离你远一点。"
苏慕哲翻书的手停了。
"他说你变了。说你不是以前的陆今朝。"
苏慕哲放下书。
"你怎么说?"
江亦星走过来。坐到他旁边。
"我说。你就是你。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今朝哥。"
他伸手。覆上苏慕哲的手背。
"我不会离开你。"
苏慕哲的手指微微蜷缩。
"你听见了?" 他在意识里说。"他说不会离开我。不是你。是我。"
陆今朝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他爱的不是我。也不是你。他爱的是这个壳子。谁在里面都一样。
"不。" 苏慕哲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他爱的就是我。只是他以为你是我就够了。"
江亦星的手指收紧。
"今朝哥。你手好凉。"
"嗯。"
"我给你暖。"
他把苏慕哲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脖子上。动脉跳动的地方。
苏慕哲的手指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搏动。
"这是他的命。" 苏慕哲在意识里说。"他的心跳。他的温度。他的爱。全在我手里。"
而你。只能看着。
(第十卷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