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回响
第五章:归处
2017年1月10日。上午八点十五分。
北京。国贸三期。陆氏集团总部。
江亦星站在大楼旋转门前。仰头看着玻璃幕墙反射的晨光。脖子都仰酸了。
他今天穿了新西装。藏青色的。就是上次陆今朝带他去定做的那套。裁剪合身。衬得他肩宽了些。没那么单薄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小姐笑着递来访客证。
"江同学是吧?陆总说您今天来实习。让您直接去三十九层法务部。"
"谢谢。"
电梯上升的三十九秒里。江亦星对着镜面整理领口。手指有点抖。
电梯门开了。
陆今朝站在电梯口。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西装。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但气色比从波士顿回来那天好些。嘴唇有了点血色。
"来了?"他伸手接过江亦星的双肩包。自然地挎在自己肩上。
"嗯。"江亦星点头。眼睛亮亮的。"第一天。我紧张。"
"紧张什么。又不是考试。"
陆今朝带他穿过走廊。法务部的玻璃门半开着。里面十几张工位。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李总监。"陆今朝敲了敲玻璃门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短发。干练。手里端着咖啡。
"陆总。这位就是江亦星吧?"
"对。我表弟。"陆今朝说。"小星。这是法务总监李薇。以后你归她带。"
江亦星赶紧鞠躬。"李总监好。"
李薇笑着打量他。"陆总夸你夸了半年。今天终于见着了。坐那边。"她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工位。"电脑已经配好了。系统账号密码在桌上。"
工位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还有一张便签:「欢迎加入陆氏法务部。——李薇」
江亦星坐下来。手指摸了摸键盘。
"今朝哥。"他小声喊。
"嗯?"
"谢谢你。"
陆今朝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干。中午来找我吃饭。"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江亦星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陆氏集团的logo。他忽然觉得。这一切真实得不像话。
前世他做梦都想进陆氏。但等他真的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江亦辰去世后的事了。
这一世。他提前了四年。
中午十二点。
陆今朝的办公室。
江亦星端着餐盘坐在沙发上。陆今朝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递给他。
"披着。空调吹得冷。"
"我不冷——"
"披着。"
江亦星乖乖裹上毯子。陆今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合同。左手按着胸口。很轻。但江亦星看见了。
"今朝哥。你下午有会吗?"
"两点半。并购案的会。"
"我能旁听吗?"
"你看得懂?"
"我学过的。"
陆今朝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坐后面。别说话。"
江亦星点头如捣蒜。
他低头扒饭。余光一直盯着陆今朝的左手。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胸口。
下午两点半。
会议室。长桌坐了十几个人。江亦星坐在最后面。抱着笔记本。
陆今朝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文件。发言条理清晰。声音沉稳。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第三条款需要修改。"他指着投影上的文字。"对价支付方式不合理。如果对方违约。我方需要至少三层保障。"
法务经理点头。"我下午改。"
会议进行到四十分钟时。江亦星注意到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钢笔。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慢慢失去血色。
"陆总?"对面的人喊了一声。
陆今朝没应。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去。手指松开钢笔。笔滚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朝哥!"
江亦星从后面冲过来。绕过桌子。扶住他的肩膀。
陆今朝的眼睛半阖着。嘴唇青紫。手指死死按着左胸。
"药——"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西装内袋——"
江亦星颤抖着手伸进他西装内袋。摸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倒出几粒。塞进陆今朝嘴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站起来。
"叫救护车——"
"不用。"陆今朝摆手。含住药丸。慢慢咽下去。"老毛病。缓一下就好。"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江亦星的手指攥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发抖。
三分钟。五分钟。
陆今朝的呼吸慢慢平复。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有了点血色。
他睁开眼。看到江亦星红着眼眶蹲在旁边。
"没事了。"他伸手擦掉江亦星眼角的水光。"你看。又哭。"
"你吓死我了。"江亦星的声音碎了。"你刚才——你眼睛都闭上了——"
"真的没事。"陆今朝撑着桌子站起来。对会议室里的人说。"继续。刚才说到第三条款——"
"陆总。"法务经理忍不住开口。"您要不今天先休息——"
"不用。继续。"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陆今朝全程没有再出状况。但江亦星坐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五点。实习结束。
江亦星收拾好东西。敲了敲陆今朝的办公室门。
"进来。"
陆今朝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脸色比下午好多了。但眼下那片青黑怎么都遮不住。
"今天学得怎么样?"他问。
"嗯。"江亦星点点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今朝哥。"
"嗯?"
"你那个——心脏病。到底多严重?"
陆今朝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严重。"
"你骗我。"江亦星的声音很轻。但很定。"你今天在会议室那个样子。不是'不严重'能解释的。"
陆今朝放下杯子。看着他。
"小星。"
"你别叫我小星。你认真回答我。"
陆今朝叹了口气。
"射血分数25%。"他说。声音很平。"正常人是55%到60%。我只有25%。"
江亦星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西装裤。
"什么叫射血分数?"
"心脏每次跳动泵出的血量比例。"陆今朝说。"25%意味着。我的心脏每次只能泵出四分之一的血。全身供血不够。"
"那会怎么样?"
"心衰。"
"心衰?"
"心力衰竭。"陆今朝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心脏慢慢罢工。最后——"
他没说完。
江亦星的眼泪掉下来了。
"最后什么?"
"最后就是死。"陆今朝说。很平静。
江亦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你——你怎么能这么平静?!"他喊。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你才二十六岁!你还有——你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陆今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
"别怕。"他的声音在江亦星头顶响起。"我说了。要替你活。"
"替我活?"江亦星在他怀里发抖。"你这叫替我活?你这叫找死!"
"不是找死。"陆今朝松开他。捧着他的脸。拇指擦掉眼泪。"是换。"
"换什么?"
"没什么。"陆今朝笑了笑。"别问了。问了我也不说。"
江亦星咬住嘴唇。血珠渗出来。
"你答应我。"他抓住陆今朝的手。"你答应我。你不会死。"
"我答应你。"
"你发誓。"
"我发誓。"
陆今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陆今朝发誓。我会活着。活到你毕业。活到你当上律师。活到你——"
他顿了一下。
"活到你不再需要我。"
江亦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永远需要你。"
陆今朝的手指颤了一下。
下午六点。
办公室门被推开。
"哥——!"
陆川风风火火冲进来。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头发染回了黑色。脸上带着阳光灿烂的笑。
他看到江亦星。脚步顿了一下。
"哟。有客人?"
"我弟。"陆今朝说。"陆川。表演系大三。这是江亦星。我——表弟。"
陆川走过来。上下打量江亦星。眼睛亮了。
"你好呀!你就是亦辰哥的弟弟?我哥跟我提过你。说你特别乖特别懂事——"
"你闭嘴。"陆今朝揉了揉太阳穴。
"我哥说你可爱。果然可爱。"陆川凑到江亦星面前。笑嘻嘻的。"你多大?大几?"
"大三。"江亦星红着脸往后缩了缩。
"我二十三。比你大两岁。你叫我川哥就行!"
"川哥。"
陆川乐了。
陆今朝看着他俩。嘴角微微上扬。
"你今天怎么来了?"他问。
"我来送东西。"陆川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扔给陆今朝。"妈让我给你的。说你冬天手凉。让你戴这个。"
陆今朝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玉扳指。温润的青白色。
"妈还记得我。"
"她天天念叨你。"陆川撇嘴。"说你忙得连电话都不打。"
"最近忙。"
"忙到吐血?"陆川的语气忽然变了。目光落在陆今朝苍白的脸上。"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需要吐血?"陆川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像刚才那个活泼的大男孩了。"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陆今朝!"
"小川。"陆今朝的声音很轻。"别问了。"
陆川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再追问。
他转头看向江亦星。
"你照顾好我哥。"
"我——"
"他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找你算账。"陆川的语气半开玩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江亦星点头。"好。"
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了。
顾言洲站在门口。黑色大衣。目光冷峻。
"川川。该走了。"
"知道了!"陆川回头喊了一声。然后凑到陆今朝耳边。小声说。"哥。那个人还在查你。"
陆今朝的眼神沉了一下。
"沈肆?"
"嗯。"陆川撇嘴。"烦死了。天天堵我。昨天在片场又——算了不说了。反正你小心点。"
顾言洲的目光扫过陆今朝。停了一秒。然后落在陆川身上。
"走了。"
"哦!"陆川跑过去。经过江亦星时。回头冲他眨了下眼。"小星学弟。下次见!"
门开了又关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江亦星看着门口的方向。
"那是——"
"我弟。"陆今朝说。"唯一的亲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扳指。慢慢戴在拇指上。
"他不知道我的病。"陆今朝说。"你也不许告诉他。"
"为什么?"
"他才二十三。不该扛这些。"
江亦星沉默了。
晚上八点。
江亦星不肯走。坚持留下来陪陆今朝加班。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整理今天的会议笔记。陆今朝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灯光暖黄。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车流像一条条光带。
江亦星写着写着。头一点一点地歪下去。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笔记本滑到腿上。
陆今朝放下笔。走过去。
他弯腰。把笔记本从江亦星腿上拿开。轻轻放到茶几上。然后拿起毯子。盖在他身上。
江亦星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
"今朝哥……别死……"
陆今朝的手停了。
他蹲下来。看着江亦星的睡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江亦星的脸颊。
"不会死。"他小声说。"我说了。要陪你。"
心脏又疼了。但他没咳。只是微微弯了弯腰。等痛感过去。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第十卷 第五章 完)
第十卷:回响
第六章:迷障
一月十一日。凌晨一点。
陆今朝坐在书房的皮椅上。台灯的光圈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片区域。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
他面前摊着一份心理评估报告。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江亦星心理状态阶段性评估》
时间:2015年3月
主诉:持续性焦虑。强迫性讨好行为。身份认同困惑。
备注:患者自述对同性产生异常依恋。伴随强烈羞耻感。
陆今朝的手指停在"异常依恋"四个字上。指腹摩挲着纸面。
这不是天生的。
他太了解了。江亦星前世跟他在一起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近乎卑微的仰望。那种把对方当成"救命稻草"式的依赖——那不是爱。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翻到下一页。
咨询师记录:
患者首次意识到对同性的好感。源于高中时期。一位年长男性的关注与照顾。患者称其为"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在乎"。此后将"被关注"与"同性"建立条件反射。
陆今朝合上报告。
心脏猛地一缩。他弯下腰。一口血闷在喉咙里。他咽下去了。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慕星辞说过。他的健康是代价。每干预一步。反噬就重一分。
但有些事。他必须弄清楚。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困意。
"周医生。抱歉这么晚。"
"陆总?"对方清醒了。"出什么事了?小星怎么了?"
"小星没事。"陆今朝的声音很稳。"我想问你一些事。关于他当年——性取向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怀疑不是天生的?"
"我有理由怀疑。"
"……你是对的。"周医生叹了口气。"小星的情况。从专业角度说。更接近于'情境性同性依恋'。他在成长过程中极度缺爱。尤其是父爱缺失。遇到第一个对他好的年长男性时。产生了强烈的情感投射。他把'被爱'的需求。错误地投射到了性别认同上。"
"那个年长男性是谁?"
"我不能透露患者隐私——"
"周医生。"陆今朝的声音沉了。"他现在的情况不是隐私问题。是生死问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是一位支教老师。姓白。比他大十岁。在他高二那年。去他学校支教了半年。对小星格外照顾。送他回家。给他补课。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抱过他。亲过他的额头。用一种超越师生关系的亲昵方式。小星那时候刚从福利院被亦辰接回来。极度缺爱。他把这种关注当成了爱。"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后来呢?"
"后来那位老师走了。小星崩溃了。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从那以后。他开始刻意寻找同性伴侣。试图复刻那种被关注的感觉。但每次都失败。因为他要的不是爱情。是安全感。"
"所以他对我的——"
"对你也一样。"周医生说。"陆总。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他不爱你。但最初。他靠近你。是因为你强大。可靠。像那棵树。他可以靠着。后来才慢慢变成真正的感情。"
陆今朝闭上眼。
前世的江亦星。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十年。他以为自己是同性恋。以为自己爱男人。其实他只是——
"他从来没有被正确地爱过。"陆今朝说。
"对。"
"所以他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感情。"
"对。"
陆今朝挂了电话。
他坐在黑暗里。台灯的光照着那份评估报告。
"把被关注与同性建立条件反射。"
他想起江亦星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怯生生的。像一只流浪猫。他递了一杯热奶茶。江亦星就红了眼眶。
那不是爱情。
那是一个饿极了的人。吃到了第一口饭。
一月十二日。下午三点。
政法大学心理咨询中心。
陆今朝坐在等候区。对面是周医生。
"你想让他接受矫正治疗?"周医生皱眉。
"不是矫正。"陆今朝纠正。"是疏导。让他明白。他的性取向认知是后天建构的。让他有机会——重新选择。"
"陆总。性取向不是选择。"
"我知道。"陆今朝看着她。"但小星的情况不一样。他不是天生的。他是被塑造的。被一个支教老师。被缺爱的童年。被反复抛弃的经历。他的性取向认知。是一层壳。我要帮他打碎这层壳。"
"打碎之后呢?"
"让他看见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周医生沉默了很久。
"这很危险。如果处理不当。他会崩溃。"
"不会。"陆今朝的声音很定。"因为这次。我不会走。"
周医生看着他。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年轻人。手指按着胸口。随时可能倒下。
"你自己的身体——"
"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拿什么保证他不会再次受伤?"
"拿命。"
一月十三日。晚上七点。
江亦星在陆今朝公寓里。他正在厨房煮面。哼着歌。
陆今朝站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
"小星。"
"嗯?面快好了。你要加辣吗?"
"过来一下。"
江亦星关了火。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怎么了?"
陆今朝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
"小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好。"
"你第一次对同性产生好感。是什么时候?"
江亦星的手停了。
面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高二。"
"那个人是谁?"
"一个支教老师。"江亦星的声音很小。"姓白。教我们语文。对我特别好。给我补课。送我回家。有一次——他亲了我的额头。"
他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我以为那是爱。"
"后来呢?"
"他走了。"江亦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像我爸妈一样。"
陆今朝的心脏像被锤了一下。
"小星。你有没有想过。你后来对同性的好感。可能——不是天生的。"
"什么意思?"
"你缺爱。极度缺爱。那个老师是第一个对你好的人。你把他给的温暖。和'同性'绑定了。从那以后。你遇到年长的、对你好的男人。就会心动。但那不是心动。那是——"
"那是什么?"
"那是你饿了。"陆今朝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你不是喜欢男人。你只是太想被爱了。谁给你一点温暖。你就想抓住谁。恰好给你温暖的是男人。所以你以为自己喜欢男人。"
江亦星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事实。"
"你凭什么这么说?!"江亦星的声音拔高了。眼眶通红。"我——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陆今朝看着他。"你跟我说过。你跟那些男生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除了我。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怕我。怕我像所有人一样丢下你。你那不是爱。是恐惧。"
"不是——"
"是。"
江亦星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你凭什么否定我?"他的声音碎了。"你凭什么说我的感情不是真的?"
"因为我是过来人。"陆今朝也站起来了。手指按着胸口。但他没弯下腰。"因为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一面镜子。我以前也以为自己喜欢男人。后来我发现。我只是需要一个能让我停下来的人。性别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能不能让我觉得。活着是值得的。"
"你——"
"小星。你不需要是同性恋。你也不需要是异性恋。你只需要——先学会爱自己。然后你才能分辨。你对别人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求救。"
江亦星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你让我很混乱。"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让我觉得。我连自己的心都不认识了。"
"认识清楚。比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好。"
"如果——如果我试了。发现我还是——"
"那我陪你。"陆今朝说。"不管你是什么。我都陪你。但你要先搞清楚。你是谁。"
江亦星哭了。
不是那种安静的流泪。是崩溃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陆今朝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他。
"哭吧。"他拍着江亦星的后背。"哭出来就好了。"
心脏在剧痛。但他没松手。
凌晨十二点。
江亦星哭累了。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陆今朝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缘。
慕星辞坐在窗台上。月光从他身体里透过来。
"你在做什么。"不是疑问。
"我在帮他。"
"你在毁他。"
"我在救他。"
慕星辞跳下窗台。站在他面前。
"他的性取向是他的。你凭什么干涉?"
"因为那不是他的。"陆今朝抬起头。看着死神。"那是别人种在他心里的种子。我要拔掉。"
"你凭什么认定不是他的?"
"因为我看过他的心理评估报告。因为他的咨询师亲口告诉我。因为——"陆今朝的声音哑了。"因为他第一次对同性心动。是因为一个支教老师亲了他的额头。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被一个成年男人越界。然后被告知那是爱。那不是爱。那是——"
他没说完。
"那是什么?"
"那是犯罪。"
慕星辞沉默了。
"你早就知道。"陆今朝看着他。"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死神没有否认。
"天道之下。每个人的命数都是注定的。他的性取向。他的感情。他的死亡。都是命数的一部分。你改了。反噬就不止是心脏。"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慕星辞转身。走向门口。
"你不怕。他怕。"
"什么?"
"你帮他'认清自己'。"慕星辞回头。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类似怜悯的东西。"但如果他认清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呢?"
陆今朝的手指攥紧了地毯边缘。
"那我陪他重新找。"
(第十卷 第六章 完)
(第十卷 第七章)
深夜。陆今朝的公寓。
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陆今朝苍白的脸上。他坐在书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屏幕上,是周医生发来的详细评估报告,以及他刚让人查到的旧档案。
“江振国,江氏药业原老板。三年前因新药研发失败资金链断裂,挺而走险卖假药,遭对手联合设局举报,公司查封,资产冻结,欠债数亿。”
“苏慕哲,本地房地产富家子弟,身价数十亿,性格清冷孤傲,癖好是喜欢一切软萌可爱的人。”
“江振国在赌场欠下巨债,将幼子江亦星抵押给苏慕哲做继子。”
“苏慕哲对江亦星极度溺爱,越界亲近。江亦星在缺爱的深渊里,将这种扭曲的关怀当成了救赎,产生了依赖。”
陆今朝看着屏幕上的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原来是这样。
前世他只看到了江亦星对同性那种卑微、恐惧又执念的爱,却不知道根源在这里。那个叫苏慕哲的男人,用金钱和虚假的温柔,给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种下了一颗畸形的种子。
“砰。”
拳头砸在桌面上。陆今朝的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反噬在加剧,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不能让历史重演。这一世,他要拔掉那颗种子。
第二天上午。亦辰律所。
江亦星坐在接待室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他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
陆今朝推门进来,穿着黑色的法官袍外套,神情严肃却眼神温柔。
“小星。”
江亦星抬起头,看到他,眼眶又红了。“今朝哥……”
“怎么了?”陆今朝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爸妈……要离婚了。”江亦星的声音发抖,“我爸烂透了。他欠了赌债,把公司搞垮了,还……他还想把家底都给那个苏慕哲……我妈受够了,她要离婚。”
陆今朝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小星,听着。如果两个人已经没有感情,只剩下互相折磨和怨恨,那么离婚不是坏事。还他们自由,也还你自由。”
江亦星看着他,愣愣地点了点头。
“把离婚协议给我。”陆今朝的声音很定。“以前我是法官,现在我以亦辰律所合伙人的身份帮你妈妈。我不会让江振国把属于你们的东西带走,更不会让任何人再碰你。”
江亦星把文件递给他。陆今朝接过,手指不经意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江亦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今朝哥……我是不是很脏?”他小声问,“苏慕哲……他以前对我很好,但我现在觉得很害怕。”
“你不脏。”陆今朝斩钉截铁地说,“你只是饿太久了,误把毒药当成了面包。以后,我给你面包。”
下午。政法大学操场。
陆今朝站在跑道边。江亦星穿着白色的小衬衫,系着红色的小领结——那是陆今朝早上让人送给他的。
“脱掉。”陆今朝说。
江亦星愣住了。“啊?”
“领结,还有这身衣服。”陆今朝看着他,“你穿这个,不是因为你软萌可爱,而是因为苏慕哲喜欢。以后,你穿舒服的T恤和牛仔裤。你是江亦星,不是任何人喜欢的玩具。”
江亦星的眼眶红了,但他慢慢抬手,解下了红色的领结。
“还有。”陆今朝走过去,把领结拿过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离苏慕哲远点。他再来找你,告诉我。”
“嗯……”江亦星吸了吸鼻子,小声应着。
陆今朝看着他。这个前世为他挡刀、差点失去性命的少年,此刻眼里还带着懵懂和怯懦,但正在一点点剥落那层扭曲的外壳。
他曾经是陆今朝灰暗人生里闯进的一束光。
这一世,陆今朝要做他的防弹衣。
晚上。陆今朝的公寓。
江亦星在客厅里整理文件。陆今朝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小星。”陆今朝开口。
“嗯?”江亦星转过头。
“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不要因为对方对你好就答应。要看他值不值得。”陆今朝轻声说,“可以是男生,也可以是女生。但必须是让你觉得安全的人。”
江亦星看着他,良久,露出了一个真正的、轻松的笑容。
“好。今朝哥,你也是。”
陆今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心脏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知道,他做对了。
(第十卷 第七章 完)
第十卷:回响
第八章:净根
一月十五日。上午九点。
朝阳区民政局门口。
江亦星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卫衣帽子吹起来。他伸手按住。手指还在抖。
陆今朝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碰他。只是站着。
"你确定要来?"他问。
"确定。"江亦星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妈在里面等我。我爸和苏慕哲还没到。我想亲眼看着他们签。"
陆今朝点了点头。
"进去吧。"
民政局走廊里人不多。江亦星跟着陆今朝走到第三间调解室门口。透过玻璃窗。他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
苏婉。他的母亲。三十八岁。面容憔悴。但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旁边是江振国。四十二岁。西装皱巴巴的。眼窝深陷。手指夹着烟。在门口就被工作人员拦下了。
"你妈状态不错。"陆今朝低声说。
"她昨晚给我打电话。说想通了。"江亦星咬了咬嘴唇。"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嫁给我爸。最不后悔的事是收养我。"
陆今朝的手指动了一下。
"进去。"
推开门。
苏婉抬起头。看到江亦星。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红了。
"小星。"
"妈。"
江亦星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江振国掐灭烟头走进来。看到陆今朝。脸色变了变。
"陆法官。"他挤出一丝笑。"又见面了。"
"不是法官了。"陆今朝说。"现在是律师。亦辰律所合伙人。苏女士的代理律师。"
江振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协议我看了。"陆今朝把文件摊在桌上。"江振国。你名下所有资产已经抵押给三家银行。还欠周氏集团八百万。苏女士名下的房产和存款是婚前财产。你动不了。"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婚前公证过的。"陆今朝的声音冷了。"白纸黑字。你签了字的。"
江振国哑了。
"另外。"陆今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你三年前在赌场欠下的赌债。有转账记录。你把小星抵押给苏慕哲当继子。这份协议本身违法。我随时可以报警。"
江振国的脸白了。
"你——你想怎么样?"
"签。"陆今朝把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笔放在旁边。"放弃所有共同财产。放弃小星的抚养权。从此以后。不许再找苏女士和小星。"
"我——"
"不签。"陆今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我就把赌场的事和抵押小星的事捅出去。你那八百万债务。周氏集团不会善罢甘休。"
江振国盯着协议。手指在抖。
他拿起笔。签了。
苏慕哲是十点到的。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民政局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走下来。三十出头。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慵懒的贵气。
他走进调解室。目光直接落在江亦星身上。
"小星。"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昵。"你来了。"
江亦星的身体僵住了。
陆今朝注意到。江亦星的手指攥紧了苏婉的手。指节泛白。
"苏先生。"陆今朝站起来。挡在江亦星前面。"协议已经签了。你可以走了。"
苏慕哲的目光从江亦星身上移开。看向陆今朝。
"你就是陆今朝。"他笑了笑。"小星跟我提过你。说你对他很好。"
"苏先生。"陆今朝的声音冷得像冰。"请你注意称呼。小星不是你能叫的。"
"我养了他两年。"苏慕哲的语气依然慵懒。但眼神变了。"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凭什么——"
"凭他现在不想看见你。"
陆今朝往前走了一步。
"苏先生。我查过你。苏氏地产。身家三十亿。你喜欢软萌可爱的男孩子。收藏品一样养着。给他们买衣服。买玩具。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越界。"
苏慕哲的笑容消失了。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沉了。"我对小星是真心的。"
"真心?"陆今朝冷笑。"真心把十六岁的孩子抵押品一样从赌场带走?真心在他最缺爱的时候给他虚假的温柔?真心让他以为自己喜欢男人?"
"你——"
"苏慕哲。"陆今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你毁了他。你知道吗?你让他以为自己天生就该喜欢男人。让他用十年去确认一个错误的认知。你不是爱他。你是收藏他。"
苏慕哲的脸色变了。从白到红。再到青。
"小星。"他转向江亦星。"你跟他说了什么?"
江亦星躲在苏婉身后。手指攥着母亲的衣角。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小星。"陆今朝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稳的。定的。"你在他面前。不需要怕。"
江亦星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陆今朝身边。
看着苏慕哲。
"苏先生。"他的声音还在抖。但他在说。"谢谢你以前照顾我。但是——我不喜欢你。从来不喜欢。我以为我喜欢。是因为你对我好。但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喜欢。是害怕。我怕你不要我。就像我爸不要我一样。"
苏慕哲的瞳孔缩了。
"小星——"
"我以后不会再叫你苏叔叔。也不会再见你。"江亦星的声音越来越稳。"请你离开。"
苏慕哲站在原地。看了江亦星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好。"他说。"我走。"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陆今朝。"
"说。"
"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
"护到死。"
苏慕哲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迈巴赫引擎轰鸣。远去了。
调解室里安静了很久。
苏婉抱着江亦星。哭得说不出话。
江亦星靠在母亲怀里。眼泪也止不住。
陆今朝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迈巴赫消失在街角。
心脏猛地一缩。他弯下腰。一口血喷在窗台上。
暗红色的。溅在白色窗框上。
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转身。
苏婉和江亦星都没看见。
"妈。"江亦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苏婉拉着他的手。母女俩走出调解室。
江亦星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陆今朝靠在窗边。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一丝笑。
"今朝哥。"
"嗯?"
"谢谢你。"
"不用。"
江亦星跑回来。抱住他。
很紧。很用力。
陆今朝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
"我没事了。"江亦星在他耳边说。"真的。没事了。"
陆今朝闭上眼。
心脏还在疼。但比刚才轻了一点。
下午两点。
陆今朝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快递。没有署名。拆开。里面是一份病历复印件。
患者:苏慕哲。男。34岁。
诊断:双相情感障碍(躁郁症)。伴有人格解体/现实解体障碍。
备注:患者有长期收藏年轻男性的行为模式。心理评估显示其将童年被遗弃创伤投射至收藏对象——
陆今朝合上病历。
原来如此。
苏慕哲不是单纯的变态。他也是一个病人。一个被童年创伤扭曲了的人。
但他伤害了江亦星。这是事实。不可逆转。
陆今朝把病历锁进抽屉。
手机震动。季明修的消息:「今朝。医院那边来电话了。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你什么时候过来取?」
他回了一个字:「晚点。」
放下手机。他翻开笔记本。
在江亦星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第一步:切断苏慕哲。完成。
下面还有三步。
第二步:心理疏导。重建认知。
第三步:正常社交引导。
第四步:——
他没写第四步。
因为第四步是——让他找到真正爱的人。
不管是男是女。
只要他幸福。
晚上八点。
江亦星发来消息:「今朝哥。我今天跟我妈吃火锅了。她笑了。好久没见她笑了。」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emoji。
陆今朝打字:「那就好。多吃点。」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
心脏又开始疼了。这次是持续的闷痛。像一块石头压着。
他拿起药瓶。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慕星辞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铜钱。
"你今天做了很多。"
"还不够。"
"苏慕哲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他背后有苏家。三十亿的地产帝国。"
"那就连苏家一起拔。"
慕星辞看着他。铜钱在指间停了。
"你连命都不要了?"
"我说过了。"陆今朝闭上眼。"拿命换。"
慕星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些。他承受不起。"
"那就别让他知道。"
"你瞒不住的。"
"瞒一天是一天。"
慕星辞沉默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陆今朝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的射血分数降到22%了。"
陆今朝没说话。
"按这个速度。你撑不到三年。"
"那就两年。"
"一年。"
"那就一年。"
慕星辞消失在门后。
陆今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一年够了。"他对自己说。"一年。够他长大了。"
窗外。北京一月的夜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发芽。
(第十卷 第八章 完)
第十卷:回响
第九章:破茧
一月二十日。下午三点。
北京安定医院。心理科诊室。
江亦星坐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抱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边缘的线头。
对面坐着周医生。四十多岁。短发。戴着金丝眼镜。表情温和。
陆今朝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没有参与对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小星。我们继续上次的话题。"周医生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苏慕哲时的感觉吗?"
江亦星低头看着抱枕。
"怕。"他说。"但是……又觉得安全。"
"为什么怕?"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他喜欢的、漂亮的、可以收藏的东西。"
"为什么又觉得安全?"
"因为……"江亦星的声音小了下去。"因为从来没有人那样看过我。我爸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只有厌烦。我妈看我的时候。有爱。但也有很多很多的无奈。苏慕哲看我的时候。像看着全世界最好的宝贝。"
周医生点了点头。
"所以。你把他给你的关注。等同于了'被爱'。对吗?"
江亦星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然后你发现。这种关注只在他给你的时候才有。所以你开始认为。只有像他那样的男人。才能给你这种感觉。对吗?"
"对。"
"这就是我们上次说的——你把'被关注的需求'和'同性'绑定了。"
江亦星沉默了很久。
"周医生。"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如果……如果我试了。发现我还是——"
"小星。"周医生打断他。"我们不是在'矫正'你。我们是在帮你分清楚。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是饥饿。你现在分不清楚。因为你从来没有被正确地爱过。"
"什么是正确的爱?"
"正确的爱。不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件东西。不会让你害怕被丢下。不会让你卑微到尘埃里。正确的爱。是平等的。是让你觉得安全。是让你可以做自己。"
江亦星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陆今朝。
陆今朝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像一面湖水。
"今朝哥。"江亦星小声说。"你爱我吗?"
诊室里安静了一秒。
陆今朝放下笔记本。
"爱。"他说。
江亦星的眼睛亮了。
"但是。"陆今朝的声音很定。"不是那种爱。"
"哪种?"
"不是恋人的爱。是家人的爱。是——我想让你活着。活得好。活得不像我一样满身伤痕。我想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找到真正属于你的那个人。"
江亦星的眼眶红了。
"那如果我永远找不到呢?"
"那我就永远陪你。"
江亦星哭了。
不是崩溃的那种哭。是安静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抱枕上。
"好。"他说。"那我试试。"
一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
江亦星坐在咖啡厅里。对面是一个女孩。
她叫林晚。法学院研一。林听夏的表妹。长头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是林听夏牵的线。
"你别紧张。"林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笑眯眯的。"我听表姐说你很可爱。今天一见。确实可爱。"
江亦星耳根红了。
"谢、谢谢。"
"你不用这么拘谨。就当交个朋友。"林晚托着下巴看他。"你今年大三?"
"嗯。"
"我研一。比你大两岁。你叫我晚姐就行。"
"晚姐。"
林晚笑了。
他们聊了半个小时。从专业课聊到实习。从实习聊到北京哪家火锅最好吃。江亦星慢慢放松下来。话也多了。
"你说话真好听。"林晚说。"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江亦星又红了脸。
"我、我以前不太跟女生聊天。"
"为什么?"
"因为……"他犹豫了一下。"因为我觉得她们不喜欢我。"
"谁说的?"林晚瞪大眼睛。"你这么可爱。谁不喜欢?"
江亦星愣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一个女孩对他说"谁不喜欢"。
不是"你真可怜"。不是"你需要被照顾"。是"你这么可爱。谁不喜欢"。
他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不是那种恐惧的快。是另一种。像春天的冰面裂开一条缝。光透进来了。
晚上九点。江亦星走出咖啡厅。
陆今朝靠在车边等他。
"怎么样?"他问。
江亦星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陆今朝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不是那种卑微的仰望。
是轻松的。明亮的。
"她很好。"江亦星说。"晚姐。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说我可爱。"
陆今朝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好。"
"今朝哥。"
"嗯?"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了。"
"明白什么?"
"就是——"江亦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跟她聊天的时候。我不害怕。不害怕她丢下我。不害怕她嫌我烦。我就是……很轻松。"
陆今朝看着他。心脏又疼了。但这次是甜的。
"那就对了。"
一月三十日。深夜十一点。
陆今朝躺在病床上。
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住院。
心内科。单人病房。窗外是北京冬夜的灯光。
床头摆着江亦星今天送来的向日葵。金灿灿的。和那个花孔雀送的一模一样。但这次是江亦星自己买的。
手机震动。
江亦星的消息:「今朝哥。我到家了。你睡了吗?」
「没。在看书。」
「你又在骗人。你肯定在输液。」
陆今朝愣了一下。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你说"在看书"的时候。都是在医院。」
陆今朝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明天来看我?」
「当然。我带了排骨汤。我妈炖的。她说让你多喝点。」
「好。」
放下手机。陆今朝看着天花板。
点滴一滴一滴地落进血管里。冰凉的。
心脏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射血分数22%。医生说他需要装ICD(植入式心律转复除颤器)。他拒绝了。
他不想让江亦星看到他胸口多一道疤。
门被轻轻推开了。
慕星辞走进来。黑色风衣。苍白的脸。
"你又住院了。"
"嗯。"
"这次是为什么?"
"室速。"陆今朝说。"持续性室性心动过速。差点猝死。"
慕星辞在床边坐下。
"你还有多久?"
"医生说。如果不装ICD。随时可能猝死。"
"那装不装?"
"不装。"
"为什么?"
"因为装了之后。我不能剧烈运动。不能——"陆今朝顿了一下。"不能抱他。"
慕星辞沉默了。
"你真是疯了。"
"他值得。"
慕星辞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改了他的命数。他的性取向认知正在重建。他正在接触异性。他正在变好。但你——"
"但我什么?"
"但你在死。"
陆今朝闭上眼。
"我知道。"
"你不后悔?"
"不悔。"
慕星辞转身看着他。
月光从他身体里透过来。照在陆今朝苍白的脸上。
"陆今朝。"
"嗯。"
"如果有一天。他爱上了一个女孩。结婚。生子。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他再也不需要你了——"
"那是我最大的成功。"
慕星辞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你真的一点都不为自己难过?"
陆今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我这一生。做过法官。做过律师。做过商人。见过太多人死在我面前。江亦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
他顿了顿。
"哪怕他以后忘了我。哪怕他再也不需要我。哪怕我死在他记不起我的某一天——"
"我也值了。"
慕星辞消失了。
月光里。只有陆今朝一个人。
点滴还在滴。监测仪还在响。
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针头。血沿着软管倒流了一小截。
暗红色的。
像石榴花。
(第十卷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