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6

《宜荷的夏》

宜荷的夏天闷热得不像话。

段嘉许和桑延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暑假，没回家，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空调是旧的，嗡嗡响，制冷效果一般，但两个人挤在沙发上，倒也没觉得多热。

桑延怕热，夏天喜欢穿背心，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肩胛骨抵着段嘉许的胸口。段嘉许也不嫌热，一手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刷视频，偶尔低头看一眼桑延的侧脸，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腻歪的互动。不牵手逛街，不互发甜腻消息，连“想你”都说得极少。但段嘉许知道，桑延打游戏时会下意识把腿搭到他膝盖上；桑延知道，段嘉许半夜醒来会先伸手探一探他额头，确认他没发烧，才重新闭上眼。

他们的喜欢，藏在那些没人注意的细节里。

有一天傍晚，空调突然坏了。

维修师傅说要明天才能来。桑延站在客厅中央，拿着遥控器按了两下，确认空调彻底罢工后，面无表情地看向段嘉许：“今晚怎么睡？”

段嘉许靠在卧室门框上，想了想：“开窗，风扇，裸睡。”

桑延：“……你裸睡，我睡沙发。”

“那不行。”段嘉许走过来，自然地揽住他的肩，“你睡沙发，谁给我扇扇子？”

桑延斜了他一眼，没挣开：“你倒是会指使人。”

“我这不是指使。”段嘉许低头，在他耳边说，“我这是申请。”

桑延耳朵红了，推开他：“滚。”

最后还是没滚。

两个人挤在卧室那张一米五的床上，窗户大开，风扇对着床吹，嗡嗡地转。桑延穿着背心短裤，侧身躺着，背对着段嘉许。段嘉许躺在另一边，盯着天花板，觉得热得睡不着。

过了几分钟，桑延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睡没？”

“没。”

“热？”

“嗯。”

桑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对他，伸手搭在他腰上：“……这样凉快点。”

段嘉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翻了个身，面对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身上也不凉。”

“那你还靠过来。”

“我愿意。”

桑延没说话，但没躲开。

风扇嗡嗡地转着，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两个人靠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段嘉许忽然说：“桑延。”

“嗯。”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跟一个人这样躺在一起。”

桑延没说话，但搭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就是一个人了。”段嘉许的声音很轻，“不是那种孤独终老，就是……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不觉得需要别人。”

桑延睁开眼看他：“那现在呢？”

段嘉许看着他，笑了一下：“现在觉得，有个人在旁边，好像也不错。”

桑延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嗯。”

“就‘嗯’？”

“不然呢？”桑延闭上眼，“你想听什么？‘我也觉得不错’？”

“也行。”

桑延睁开眼，瞪了他一眼，然后闷声说：“……我也觉得不错。”

段嘉许笑出声，把人拉近一点，下巴抵在他头顶：“睡吧。”

“热。”

“忍忍。”

“你放开我。”

“不放。”

“段嘉许——”

“明天给你买冰西瓜。”

桑延安静了两秒：“……要冰的。”

“嗯，冰的。”

“还要奶茶。”

“买。”

“三分糖。”

“好，三分糖。”

桑延没再说话，但身体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段嘉许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窗外蝉鸣还在响，风扇还在转，热浪从窗户涌进来，但两个人抱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第二天，段嘉许真的去买了冰西瓜和三分糖的奶茶。

桑延坐在沙发上，抱着西瓜，用勺子挖了一口，抬头看他：“你记性还挺好。”

“那当然。”段嘉许在他旁边坐下，“你的事，我都记得。”

桑延低头挖西瓜，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段嘉许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很多年，搬过几次家，换过几台空调，但每年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桑延还是会想起那个空调坏掉的晚上。

风扇嗡嗡地转，蝉鸣一阵一阵，段嘉许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而平稳。

他那时候想，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连夏天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