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巷的春雨停了,可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腥味。
听雨阁前的那块湿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间极其寒酸破烂的茅草棚子。
屋檐低矮,漏风漏雨。
平日里高悬于九天之上的青夕仙尊,此刻正蹲在草棚前的小火炉旁,用发黑的火钳夹着木炭,笨拙地生火。他那头雪白的长发被湿气打湿,黏在脸颊两侧,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被烟熏得咳嗽不止,原本冰清玉洁的脸上沾上了几道黑乎乎的炭灰。
隔壁的魔尊玉珩,则挽着袖子,正用那双手握过断夜重剑、斩杀过万千魔物的粗粝大手,单手劈着柴火。他身上那件破旧的黑袍浸透了汗水,琥珀色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每劈一下,胸口未愈的伤口便撕裂开来,隐隐渗出黑血。
而妖皇案离,正蜷缩在茶馆对面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干瘪的毛刷,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江寻平日里摆在门口的那几张榆木桌椅。少年眉心的九尾血纹暗淡无光,每擦一下,便要转过头去,用那双通红的狐眸怯生生地往茶馆柜台的方向看上一眼。
他们不敢踏进茶馆半步。
因为江寻说过,若他们敢踏进来打扰生意,他便立刻退租离开临安,永不再见。
这句轻飘茫然的话,成了悬在三尊头顶最锋利的利剑,压得他们将不可一世的尊严与傲骨彻底踩进泥泞里,甘愿在这小巷的湿冷泥地里充当看门犬。
柜台后面,江寻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盘算着这几日的账目。
对于茶馆对面那三个形同疯乞丐般的人影,他连半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阿寻哥!大事不好啦!”
隔壁药铺的小翠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小脸吓得惨白,一把抓住江寻的袖子,带着哭腔道:“临安城赵家的那个小霸王……赵天霸,带着几十个修仙供奉,朝咱们雨花巷冲过来了!”
江寻停下手中的算盘,微微皱眉:“赵家?”
这赵家是临安城远近闻名的一个凡间修仙小世家。靠着祖上出过一位金丹期的散修,留下了几套粗浅的引气法门,便在凡俗界作威作福。听说赵家最近看中了雨花巷这块风水宝地,想要将整条街的铺面全部强行收购,改造成修炼的府邸。
“是啊!前几家不肯搬的商户,全被他们打伤了!”小翠急得眼眶发红,“阿寻哥,你快收拾东西躲躲吧!那赵天霸听说你这茶馆地段最好,带了好多拿着刀剑的仙师呢!”
江寻面色依旧平静。他拍了拍小翠的手背,温声道:“无妨,开门做生意,讲的是天地公理。我去同他们讲讲道理。”
说罢,江寻整理了一下青衫,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推开了茶馆的木门。
门一开,对面草棚里的三道人影几乎在同一瞬间站直了身体,眼神里充满了死死压抑的警惕与惊慌。
几乎是在同时,雨花巷口传来了一阵嚣张至极的喝骂声与凌乱的脚步声!
“都给本少爷滚开!一群卑贱的凡夫俗子!”
只见一个穿着金丝缎袍、满脸横肉的青年,正叼着烟斗,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手持利刃、周身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练气期修者。
这青年正是赵家的小少爷,赵天霸。
赵天霸抬脚踩在雨花巷湿滑的青石板上,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恶狠狠地落在了听雨阁前站着的江寻身上。
“你就是这听雨阁的掌柜,江寻吧?”赵天霸斜着眼,态度极其嚣张地吐出一口烟圈,从怀里甩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啪的一声扔在江寻脚下的泥水里。
“十两银子。租契交出来,今儿个日落之前,带着你的破茶馆给本少爷滚出雨花巷!这块地,本少爷要用来盖练功房!”
江寻看也没看脚下的银票,只是温和地颔首道:“赵公子,小店租契签了五年,如今才过三年。官府律例有云,强买强卖者,打四十板。还请赵公子另寻别处。”
“律例?打板子?”
赵天霸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身后的数十个修仙供奉也跟着轰然大笑!
“哈哈哈!笑死本少爷了!在这个破地方,本赵家就是律例!就是王法!”赵天霸面色一狠,眼中露出残忍的光芒,“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一个毫无灵根的病秧子凡人,也敢同本少爷讲道理?!给我砸!把这破茶馆给我拆成平地!”
“得令!”
十几个练气期的供奉凶神恶煞地呼啸上前,拔出腰间的长刀,劈头盖脸地便朝江寻的听雨阁横扫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的刀锋碰到茶馆的木门分毫——
轰!!!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滔天杀意,如同自太古九幽喷涌而出的黄泉死风,瞬间笼罩了整条雨花巷!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找死。”
一道沙哑、阴冷、毫无人类情感的声音,从茶馆对面的破草棚里幽幽传出。
赵天霸和那几十个供奉猛地一僵,只觉背脊发凉,一股濒临死亡的剧烈恐惧瞬间席卷了全身!
只见一道白影闪过。
原本蹲在地上生火的青夕,不知何时已立在了江寻身前。他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在风中肆意狂舞,手中缠着破布的“断尘”古剑尚未出鞘,可那从他残破经脉深处硬生生逼出的凛冽剑意,已将周围数丈内的空气凝结成了刺骨的白霜!
“动他者……”青夕的眼眶撕裂,滴落黑血,声音哑得如同厉鬼啼哭,“死。”
“操!哪来的白发疯子?!给我砍死他!”赵天霸被这股气势吓得退后两步,色厉内荏地尖叫道!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彻底成了赵天霸此生无法摆脱的噩梦!
轰隆!
黑气滔天!
玉珩如同跨越洪荒而来的凶兽,魁梧的身躯瞬间跨过街心!魔尊那一双赤红如血的琥珀色瞳孔里,只剩下最纯粹的嗜血与狂暴!他根本没有用重剑,只是探出那双手掌,直接一把抓住了最前面那名供奉的头颅!
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名练气五层的供奉,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便被玉珩徒手捏爆了头颅!鲜血与脑浆如暴雨般溅飞在青石板上!
“啊——!手!我的手!”
另一边,案离发出了尖锐的啼笑。红衣少年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指甲暴涨数寸,带着刺目的赤红狐火!
撕拉!
寒光交错之间,残肢断臂飞践!
数名供奉被案离生生撕碎了胸膛,内脏洒了一地,将整条雨花巷染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阿鼻地狱!
“修罗!他们是修罗啊!”
剩下的供奉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地想要逃跑,可青夕挥动的断尘剑气已然扫过!
冰霜蔓延!
冰刀瞬间穿透了十几人的咽喉,将他们僵硬地冻结在泥水里,随即嘭的一声炸裂成漫天的血色冰渣!
不过短短三息的工夫!
三十多个不可一世的修仙供奉,全军覆没!鲜血横流,断肢残骸乱飞,刺鼻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几欲呕吐!
赵天霸瘫倒在血泊里,浑身如筛糠般剧烈抽搐,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吓得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青夕漫步走到赵天霸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白发仙尊眼里没有一丝人类的光彩,只有无尽的冷酷与暴戾。他缓缓抬起断尘剑,准备将这忤逆了少年的蝼蚁彻底碎尸万段——
“够了。”
一道极其冰冷、毫无温度的声音,从青夕身后响了起来。
青夕的手猛地一颤。
那柄主宰过无数生死的古剑,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青夕、玉珩、案离三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们身上沾满了碎肉与鲜血,脸上挂着未干的血痕,周身凶煞之气未散。他们像三尊刚从地狱杀出的杀神,可看向江寻的眼神里,却充满了笨拙、惶恐与急于讨好的期盼。
“阿寻……”
青夕扔掉了沾血的断尘剑,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邀功般的期盼,像是个做对了事、急切想要得到夸奖的小孩:
“没有人……没有人敢拆你的茶馆了。师尊把他们……全杀了。”
玉珩也抹掉脸上的脑浆,向前半步,喉结滚动,笨拙地解释道:“小弟子,本座……本座只是帮你教训教训这帮蝼蚁,他们想伤你……本座绝不许!”
案离甚至缩回了爪子,用干净的袖口擦着手上的血,带着哭腔讨好道:“恩人……我不脏的,我没让血沾到茶馆的小木门……我很听话的……”
他们以为,自己施展修罗手段死死护住了少年的茶馆,能换来少年的一丝动容,哪怕是一句轻声的询问。
然而。
江寻站在茶馆门口。
他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看着被鲜血彻底染红的雨花巷,看着被吓昏过去的小翠和战战兢兢的街坊们。
少年的那双清亮如水的双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与恶心。
那是对杀戮的厌恶,更是对他们这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草芥的霸道手段的深恶痛绝!
“你们……真是让我感到恶心。”
江寻开口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却带着一种没入骨髓的冰凉。
青夕如遭雷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不喜欢杀戮,我不喜欢鲜血,我更不喜欢你们这副肆意决定他人妄自杀人的做派。”
江寻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三个满身鲜血的人,眼神刺骨如刀:
“当年在青云宗,你们视我如蝼蚁草芥,想剖骨就剖骨,想折断就折断。如今到了这人间,你们依然是这副高高在上、随意践踏人命的模样。”
“你们根本没有变。你们所谓的悔恨,不过是满足你们自己可笑的占有欲罢了。”
“你……你们弄脏了我的雨花巷,弄脏了我的茶馆。”
江寻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无边的冷漠与厌弃:
“滚。”
“从我的眼前……彻底滚开。”
话音落下,江寻转过身去,“砰”的一声,重重扣上了听雨阁的门锁!
风吹过雨花巷。
满地的鲜血与残肢在夕阳下散发着恶臭。
青夕呆滞地站在泥水里,沾满鲜血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泥土里,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
玉珩双腿一软,重重跪在血泊中,发出一阵凄惨至极的干呕。
案离缩在树下,抱着膝盖,发出了如幼兽濒死般绝望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