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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烟雨客

案上尘

临安城的人都说,三月初的春雨最是黏人。

这雨一连下了整整四天,斜斜密密地落在大街小巷的青石板上,漫起一层薄薄的青烟。雨水打湿了巷口的老槐树,也打湿了树下那块写着“听雨阁”三个字的小木招牌。

这间开在雨花巷深处的小茶馆不大,摆着七八张上好的榆木桌椅,临窗的桌案上插着几枝刚采下来的野山茶花,空气里终日飘散着新蒸米糕的甜香与清苦的茶气。

“阿寻哥!我爹让我把这包刚晒好的川贝给你送来,说是配你那咳嗽方子最管用!”

一道清脆活泼的声音打断了雨声。

只见隔壁“济世堂”药铺掌柜的小女儿小翠,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跨进了茶馆门槛。少女约莫十七八岁,长得娇小可人,身上系着块浅绿色的碎花围裙,小脸上挂着汗珠,怀里紧紧抱着个牛皮纸包。

“替我谢过陆掌柜。”

柜台后面,传来一声温和疏朗的应答。

一道单薄修长的人影缓缓从小搁间里转过身来。

那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的年轻男子。他用一根寻常的竹簪将乌黑的长发松松绾在脑后,皮肤呈现出一种久病初愈般的温润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像是一潭刚刚融化的春水,澄澈、干净,透着一股看透红尘后的宁静与洒脱。

这正是假死脱身、隐姓埋名在人间生活了整整三年的江寻。

如今的他,体内有天魔所赠的“归墟珠”滋养,灵魂健全圆满。没有了青云宗千级冰冷石阶上的屈辱,没有了剖骨之痛与合欢剧毒,更没有了万妖地狱里长达三百年的绝望。

他只是临安城里一个普普通通、靠卖茶和晒药草度日的茶馆掌柜。

“阿寻哥,你又在看雨呢。”小翠将纸包搁在柜台上,熟门熟路地抓起案上的干果剥着吃,一边偷瞄着江寻的侧脸,小声嘀咕道,“昨儿城东李员外家的胖媒婆又上我家打听你了,说李小姐看了你一次,连饭都不肯吃了,非你不嫁呢。阿寻哥,你长得这么好看,脾气又好,到底喜欢啥样的姑娘啊?”

江寻闻言,只是莞尔一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小翠的脑门:“年纪轻轻,净操心这些不相干的。去去去,回去帮你爹碾药,等会儿晚了又要挨骂。”

“哼,不说就不说嘛!”小翠撅了撅嘴,但很快又咯咯笑了起来,将口袋里装着的几颗鲜红杨梅塞到江寻手里,“这杨梅可酸甜了,阿寻哥你尝尝!”

送走了小翠,茶馆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落雨天无处去,附近的街坊领居、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几个路过的镖头,都喜欢聚在这听雨阁里喝上一壶热茶,嗑着瓜子闲聊。

“听说了没?城西那块乱葬岗,昨儿出怪事了!”

角落里,一个身材魁梧的张镖头正一脚踩在凳子上,端着大茶碗唾沫横飞地嚷嚷着。

同桌的杂货铺胖掌柜连忙凑上前去:“出啥怪事了?张镖头你快说说!”

张镖头砸吧砸吧嘴,压低声音道:“昨儿夜里老子押镖回城,路过那乱葬岗,瞧见个穿红衣裳的小公子!长得跟画里的仙女似的,却光着脚踩在泥坑里,两只手跟发疯似的在死人堆里刨!挖得手指头全是血啊,一边刨一边哭着喊‘恩人’,那声音凄惨得,吓得老子马都惊了!”

“哎呦!我也见着了!”旁边一个挑担的豆腐摊贩跟着拍腿,“不光是红衣小公子,前几天城门口还来个白头发的疯道士!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抱着把生锈的铁剑,跟个死鬼似的,见人就抓着问‘看没看见一个说话细声细语、眉眼清秀的少年’。城东那个平日里欺男霸女的胡三,就因为说了句‘找不到就去青楼寻’,直接被那道士身后的一个黑衣汉子一巴掌砸进了墙缝里,抠都抠不出来!”

“官府不管?”胖掌柜缩着脖子问。

“管?拿啥管啊!”张镖头一拍大腿,“知府大人亲自领着五十个衙役去抓人,那黑衣汉子就瞪了一眼,腰间的破剑都没出鞘,五十个衙役全给跪地上了!听说那三人根本不是凡人,倒像是从神仙山上流落下来的疯子!”

茶客们越说越热闹,惊叹声、唏嘘声此起彼伏。

听着这些议论,站在柜台后的江寻,拿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白头发的道士。

黑衣汉子。

红衣小公子。

江寻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上下浮沉的绿叶,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平淡、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弧度。

他知道那是谁。

他当然知道。

三年了,那三个人到底还是顺着蛛丝马迹,找来到了人间。

若是放在三年前,听到这些消息,江寻恐怕会吓得浑身发抖,琵琶骨剧痛,甚至恨得吐血翻涌。可如今……

江寻轻轻抿了一口清茶,将茶杯缓缓放下。

他的内心甚至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青夕、玉珩、案离……这三个名字,和茶客们嘴里讲的街谈巷议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一群执念成魔、求而不得的疯子,在红尘里表演着一场迟到了三百年的滑稽戏罢了。

他爱过,恨过,付出过,也彻底死过一次了。

如今的江寻,灵魂是完完整整属于他自己的。那三个人是生是死,是发疯还是流浪,都与他这个小茶馆的掌柜……再无半点干系。

“客官,您的龙井好了。”

江寻端着茶壶,面带微笑地走向另一桌茶客,步履稳健而从容。

可他不知道的是,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

临安城外,十里亭。

狂风卷着暴雨,将亭外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

一道白衣胜雪、却落满了泥污与风霜的人影,正失魂落魄地立在亭檐下。

那是青夕。

昔日高高在上、独步天下的第一仙尊,如今头发惨白如雪,乱糟糟地散在肩头。他身上的月白道袍早已破旧不堪,下摆沾满了脏污的泥水,鞋底甚至磨穿了一个大洞,露出了破皮流血的脚趾。那柄名震修真界的断尘古剑,如今被他用一块脏兮兮的破布缠着,死死抱在怀里。

“阿寻……你在哪儿啊……”

青夕喃喃自语着,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他沙哑地抓着路过的一个赶牛老汉,嘴唇发颤:“老丈……你见过阿寻吗?他很乖的……他会帮本座扫石阶……他笑起来有浅浅的窝……”

“去去去!哪来的疯道士!”老汉吓了一大跳,一挥鞭子赶着牛车急忙避开,“大下雨天的说梦话,找死呢!”

“放开他!本座让你放开他!!”

一声如狂暴凶兽般的怒吼从亭后炸响!

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汉子几步跨了出来,一巴掌将那老汉的牛车震飞出去三丈远,狂暴的魔气在周围翻涌!

那是玉珩。

横行魔界的魔尊,如今衣衫褴褛,胡茬拉碴,眼框通红,身上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酒臭味。

玉珩一把拽住青夕的领口,将这个残破不堪的仙尊狠狠按在冰冷的石柱上,咆哮道:“青夕!你特么天天像个死鬼一样问!问了三整年了!问出半点毛病没有?!他用了假死!他不要我们了!你懂不懂?!”

青夕任由他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麻木地看着眼前的暴风雨,低声沙哑道:“放开。别挡着……本座找阿寻。”

“找找找!找个屁!”玉珩狂笑着,琥珀色的眼里掉下两行混着魔血的黑泪,“这凡间有三千城池!几千万人!我们现在跟废人有什么区别?!去哪找?!去哪找啊!!”

“两位尊上……别吵了……”

一道虚弱而执拗的声音从亭角传来。

案离穿着一袭早已破烂不堪的红衣,缩在角落里。少年眉心的九尾血纹暗淡无光,指甲裂开,手掌上满是干涸的血痕。他怀里紧紧抱着个早就放霉了的牛纸包,里面装着三年前在人间买的糖糕。

“恩人最怕吵了……”案离吸了吸鼻子,双眼通红地小声道,“我们再吵……恩人听见了,就更不肯出来了……小狐狸听话,小狐狸把糖糕留给他,他会回来的……”

这三个曾经站在修真界最顶峰的主宰,如今在这破旧的十里亭里,像三条无家可归的野狗,互相质问,互相指责,苟延残喘。

就在这时,一个挑着担子避雨的豆腐郎路过亭子,被三人身上的血腥味吓得打了个哆嗦,自言自语骂道:“真倒霉,碰到这三个疯子……还不如去雨花巷听雨阁喝杯热茶呢,江掌柜那多安静……”

“你说什么?!”

一道寒芒瞬间炸开!

青夕、玉珩、案离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暴起,瞬间将那豆腐郎围在了中间!

青夕那双死寂了整整三年的眼瞳,剧烈收缩成了一道缝隙!仙尊死死抓着豆腐郎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青,声音颤抖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刚才说……谁?哪条巷?哪个掌柜?!”

豆腐郎吓得尿都快流出来了,哆哆嗦嗦道:“雨……雨花巷……听雨阁……江……江寻掌柜啊!就是个开茶馆的……”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耳边轰然炸响!

江寻!

雨花巷!

听雨阁!

青夕手中的断尘古剑“啪嗒”一声重重摔在了泥水里!

玉珩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通红地狂笑起来,笑得眼泪纵横:“江寻……江寻!哈哈哈哈!他居然藏在城里!他藏了整整三年!!”

“恩人!是恩人!!”案离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啼叫,整个人如一道赤红的狂风般冲出了十里亭,直奔临安城狂奔而去!

“阿寻!——”

青夕抹掉脸上的雨水与鲜血,疯了一样踩着泥水向城内扑去!

疯狂、悔恨、占有欲与濒临彻底崩溃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滔天的狂澜,将这三个疯子彻底淹没!

……

半个时辰后。

雨花巷,听雨阁。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门前打着卷儿的落叶散发着湿润的泥土香。

茶馆里的茶客们陆陆续续结账离开了,江寻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正低下头,细致地擦拭着临窗的最后一张桌案。

“嘎吱——”

茶馆那扇略带陈旧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极其用力地推开!

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吹得案头的野山茶花摇曳不止,几片娇嫩的花瓣飘落在了桌面上。

江寻没有抬头,以为又是去而复返的街坊,便微笑着温声开口道:“客官,小店要打烊了,若要喝茶,还请明日再……”

话还没说完。

整间茶馆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形容,而是真的凝固了——一股浓重到极点的血腥味、酒臭味,混杂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狂暴煞气,如同一座大山般轰然压了下来!

江寻擦桌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来。

门框边,立着三道几乎脱了人形的身影。

站在最前方的青夕,满头白发在风中乱飞,那双曾经高高在上、冷如严霜的凤眸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与泪水,死死盯着江寻,娇躯剧烈地战栗着。

左侧的玉珩,提着锈迹斑斑的重剑,琥珀色的双眸赤红如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拉破的风箱。

右侧的案离,一身红衣破烂不堪,趴在地板上,手指深深抠进了木门框里,眼眶裂开,流出两行殷红的血泪。

三年前死在青夕峰冰棺里的那个少年,如今正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阿……阿寻……”

青夕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怀里抱着的古剑“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仙尊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当着整条街巷的面,径直跪在了听雨阁的门槛上!

他顾不上膝盖被碎木刺穿的剧痛,发疯般地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向着柜台的方向一点点爬行着!两行混着鲜血的眼泪从他苍白的脸上狂涌而出!

“阿寻!是你!真的是你!!”青夕发出了如啼血般的号哭,声音破裂悲凄,“你没死!你真的还活着!!师尊找到你了!师尊终于找到你了!!”

“小弟子!小弟子!!”

玉珩也彻底疯了,他扔掉了重剑,大步冲跨进了茶馆,伸出粗粝发抖的大手,想要去抓江寻的衣角,却又像是害怕这是一场一触即碎的泡沫,悬在半空中拼命抖动,嚎啕大哭道:

“本座不是在做梦……你活着的……你真的活着的!你骗了本座三年!本座不怪你!本座什么都不要了!你跟本座回去好不好?!”

“恩人!——”

案离哭得身子抽搐,手脚并用地点往前爬,一下子扑倒在柜台前,抱住了江寻的脚踝,把脸贴在江寻干净的布鞋上,哭得撕心裂肺:

“恩人……恩人我错了……你别抛下我……你打我杀了我都行……别再不理我了……小狐狸给你买糖糕……求求你……求求你……”

这三个曾经站在修真界最顶端的至尊。

一个跪在门槛痛哭啼血,一个悬着手嚎啕大哭,一个趴在脚边卑微祈求。

绝望、悔恨与病态的占有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然而。

站在柜台后的江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夕阳残存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衬得格外修长而单薄。

他看着跪在门槛上的青夕,看着哭得不成样子的玉珩,又看了看贴着自己鞋面的案离。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没有震怒,没有恨意,没有东摇西晃的动容,甚至没有半点再见故人的波澜。

那是一种看着陌生人、看着路上随手可丢弃的垃圾般的……纯粹的冷漠。

“诸位客官。”

江寻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一缕拂过死水浅滩的微风。

他轻轻抬起脚,将脚踝从案离那沾满血痕的手掌里抽了出来,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然后,江寻微微躬身,客客气气地施了一个凡人之间最寻常的茶掌柜礼节,淡然道:

“你们认错人了。”

“小人只是这临安城里开茶馆的凡夫俗子,姓江,单名一个寻字。”

“小人不认识什么仙尊,不认识什么魔尊,更不认识什么恩人。”

“天色不早了,小人还要关门打烊。诸位客官若是不喝茶……还请让一让吧。”

这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字字句句化作冰冷的利刃,将三人的狂喜瞬间凌迟成碎粉!

“不……你骗我!你是阿寻!你就是阿寻!”青夕发了疯似的往前爬,一把死死抱住了江寻的下摆,眼眶撕裂,双眼赤红疯狂,“阿寻!师尊求你!你怪我骂我好不好?!别假装不认识我!你把剑刺进我心里!你把我的命拿去!求求你别这样对师尊!!”

“小弟子!”玉珩轰然跪倒在地,巨大的身躯发抖,他硬生生拉起江寻的手,往自己胸口狠狠撞去,眼泪狂飙,“当年本座逼你饮下毒酒,本座碎你的经脉!你现在碎了本座!你动手啊!本座留下来给你当看门的狗!你别赶本座走!!”

案离更是死死拖着江寻的布鞋,满脸血泪,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血,却依然疯魔般哀求:“恩人……我不做妖皇了……我变成小狐狸给你抱……你像以前一样摸摸我好不好?恩人……别不要我……”

看着脚下这三个发疯暴走、将高傲尊严践踏成泥的修真界主宰,江寻没有再后退。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依旧澄澈平静,毫无波澜。

“诸位若执意要在小店发疯打闹,扰了小人的生意……”

江寻淡淡抽回自己的衣角,音调未变:

“那这茶馆,小人明日便退租离开临安。这天地之大,小人换个地方再开便是。”

“不——!!”

青夕浑身巨震,猛地松开了手,整个人瘫倒在地上,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他怕江寻再次从他眼前彻底消失!如果江寻再跑一次,红尘茫茫,他们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他!

“我不碰你……我不动你!”青夕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后退,额头重重扣在冰冷的木板上,卑微到了极点,“阿寻……师尊不逼你认我……我不逼你!我不走!你别离开这……求你别走……”

玉珩与案离也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死,再也不敢逼上前半步。

江寻不再看他们一眼。

他从柜台上拿走今日的账簿与碎银,系好包袱,径直绕过跪地不起的三人,推开门步入了淅淅沥沥的微雨中,背影孤素,消失在小巷转角。

雨花巷的茶馆门口。

一位白发如雪的仙尊,一位衣衫褴褛的魔尊,一位满身血痕的妖皇,像三具失去了灵魂的雕像,呆滞地跪立在淅沥的春雨里,久久不敢起身。

他们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少年。

可这只是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