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顶层的云栖阁内,浓重的沉香与隔夜的茶气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晨光初破,稀薄的冷辉透过木棂窗撒在狼藉的紫檀大榻上。
江寻披着那件宽大的青灰布袍,蜷缩在榻角的最深处。布袍系得很紧,将领口死死拉到了下巴尖,可即便如此,也遮不住锁骨处那些斑驳刺目的青紫迹痕。他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瘦削的肩头微不可察地颤抖着,那双原本澄澈如溪水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与呆滞。
他呆呆地盯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不发一言,像是一具抽干了魂魄的木偶。
榻的另一侧,青夕早已穿戴整齐。
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一尘不染,头发用白玉簪一丝不苟地挽起,周身重新笼上了那层凛冽如万年不化严霜的剑意。可若仔细看去,他按在桌案上的手指正微微发颤,眼底那一抹猩红的血丝更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是高高在上的青夕仙尊,活了上千年的修真界巨擘。可昨夜……他却像个被兽欲支配的凡夫俗子,在这方狭小的云榻上,将自己最卑微、最虔诚的弟子一遍遍撕碎。
“清醒了?”
一声带笑的沙哑嗓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玉珩赤着上身坐在榻边,大摇大摆地系着腰带。他后背与胸膛上满是错乱的抓痕,可魔尊脸上却没有半点愧色,反而带着一种饱食后的餍足与猖狂。
他歪着头,琥珀色的双眸戏谑地扫过青夕,最后落在角落里蜷成一团的江寻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口中却依然恶劣地笑了一声:“仙尊大人,昨夜动静那么大,今早这茶倒喝得挺有滋味。怎么,不打算跟你的宝贝弟子说点什么?”
青夕手中的茶盏骤然裂开一道细缝。
他缓缓转过身,凤眸冷得像是能下出雪来,死死盯着玉珩:“闭嘴。”
“本座凭什么闭嘴?”玉珩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黑袍顺势披上,一步步走到茶案前,“青夕,昨夜是你先动的手。你一袖子熄了灯,抱着他的时候,可没见你这般正人君子。现在装什么清高?”
“够了!”
一声极轻、极沙哑,却带着无尽绝望的呐喊,突然从榻角传了过来。
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青夕和玉珩同时转过头去。
江寻缓缓抬起了头。他的双眼通红,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可那眼泪却死死抠在眼角,硬生生不肯掉下来。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破裂的伤口渗着暗红的血珠,衬得那张小脸苍白得吓人。
“你们……说够了吗?”
江寻的声音粗糙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仰望了整整三年、拼了命也想触碰的九天明月;一个是横行无忌、嘴上说着恶劣话语却强行闯入他残破生活里的魔头。
“在你们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江寻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那不是害怕,而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轰然炸开。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啪嗒嗒砸在青灰色的布袍上,砸开一朵朵湿痕。
“我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是给你们扫石阶的奴才!还是个给你们泄毒的工具?!”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几分凄厉的歇斯底里:“三百年前!仙尊,你说我是个卑贱的扫阶人,我剖了自己的半截仙骨送给你,你嫌脏!你把我推给魔尊解毒,说别让我死在你的峰上,晦气!魔尊大人,你把我折腾得体无完肤,却在我耳边说我身上有别人的味道,你恶心!”
“江寻……”青夕的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本座……”
“你别过来!”
江寻猛地向后缩去,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眼赤红地盯着青夕,眼神里满是浓得化开不的恐惧与抗拒。
“别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江寻哭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死死按着发疼的胸口,干呕了几声,才继续嘶吼道:“三百年后,万妖地狱里,你们觉得亏欠我了?觉得错怪我了?所以呢?秘境里中情毒,是我逼你们的吗?!是我贴上去要救你们的吗?!我把这条命、把这具烂透了的身子送给你们,我以为……我以为这样就两清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玉珩,眼神尖锐得像是一把刀:“魔尊大人,昨夜在醉仙楼,你问我是不是离不开你们?你问我是不是心甘情愿的?我告诉你们——我恨你们!我恨死你们了!”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当年要贪恋那一缕冷香!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给那小狐狸半块饼!我恨我为什么没有死在万妖地狱里!”
“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一辈子烂在山沟里,也绝不要遇见你们任何一个人!”
这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毒箭,狠狠扎进了青夕和玉珩的心窝里。
青夕僵立在原地,周身那凛冽的冰系灵力竟在这一瞬间彻底溃散。仙尊那张冰清玉洁、高高在上了千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可怖的惨白与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反驳,可喉咙里却像塞满了碎冰,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当年……是他亲口说的“脏”,是他亲手将人推开。
那些被他视作尘埃的过往,如今化作最尖锐的铁钉,一钉一钉地扎回了他自己的肉里。
而一向猖狂肆意的玉珩,此刻也彻底哑了火。
魔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剧烈收缩着,垂在身侧的大手紧握成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看着榻上那个哭得浑身发抖、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小弟子,胸口莫名泛起一股沉闷至极的钝痛。
他横行魔界,杀人如麻,从未在乎过任何人的想法。可刚才江寻那句“我宁愿一辈子烂在山沟里,也绝不要遇见你”,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尖上。
“小弟子……”玉珩的声音沙哑了下来,往前走了半步,试图放缓语气,“本座……本座昨夜只是……”
“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江寻抓起榻上的枕头,狠狠朝二人砸了过去。
枕头软绵绵地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江寻趴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呜咽般的低哭声。那声音微弱、悲凉,透着一股沉沦到极致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活着而已啊……”
空旷的云栖阁内,只剩下少年压抑而崩溃的哭声在回荡。
青夕站在原地,看着那颤抖的瘦削背影,垂在袖中的手剧烈发抖。他想上去抱抱他,想用灵力抚平少年的伤痛,想告诉他自己其实……
可他动不了。
那万年修来的仙尊傲骨,以及那沉甸甸的罪孽与愧疚,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压住了他的双腿。
玉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疯狂翻涌的躁动与心疼。他看了看青夕,又看了看趴在榻上哭得抽搐的江寻,最终眼神一暗,一把扯过椅子上的黑袍,推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摔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夕在屋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日光彻底照亮了整间房间,他才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枕头。
他将枕头放在榻边,看着江寻那被眼泪浸湿的袖角,低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可榻上的少年却没有半点回应。他只是死死抱着自己,将心门彻底关闭,再也不肯向这个世界露出一丝缝隙。
天色渐晚。
落霞镇外的官道上,三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走着。
江寻走在最中间。他换回了一身干爽的布衣,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步履有些蹒跚。他没有御空,也没有用半点灵力,只是用双脚机械地踩在黄土官道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青夕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月白色的袍角拂过路边的杂草,眼神时刻黏在少年苍白的侧脸上面,只要江寻身子稍微晃动一下,仙尊的手便会下意识地伸出,却又在半空中生生克制地收回来。
玉珩则叼着一根野草,漫不经心地跟在另一侧。魔尊平日里那股凶煞之气收敛了许多,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片刻不离地落在他身上。
自清晨那场崩溃之后,江寻便再也没有说过来一句话。
他不看他们,不理他们,把两个人当成了空气。无论玉珩如何在旁边找话题,无论青夕如何温声询问,他都只是闷头往前走,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死井。
这种无声的抗拒与冷漠,比愤怒和喝骂更让二人难受。
“小弟子,”玉珩终于忍不住了,几步跨到江寻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你都走了一下午了,脚不疼么?前面有马车,本座雇一辆送你……”
江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江寻。”青夕也追了上来,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这是培元固本的凝霜丹,你体内气血亏虚,服下一颗……”
江寻依然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往前迈着步子。
二人对视了一副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挫败。以往高高在上、言出法随的仙尊与魔尊,此刻在这个毫无修为的小弟子面前,竟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童,卑微得手足无措。
走着走着,官道渐渐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处开阔的江岸。
奔腾不息的江水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如同一匹铺展在地平线上的赤红缎子。远处青山如黛,晚霞烧透了大半个天空,红彤彤的日头正一点点往山峦深处坠去,将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极暖的金色。
江风吹过,拂动着少年的额发。
江寻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江岸高耸的断崖边上,看着眼前辽阔而壮丽的夕阳景色,空洞的双眼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青夕和玉珩见他停下,连忙跟了过来,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生怕他寻短见。
江寻没有跳江,他只是慢慢蹲了下来,抱住双膝,坐在了崖边的草地上。夕阳的光芒洒在他苍白的小脸上,给他那死气沉沉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看着江水,眼神有些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夕犹豫了片刻,也缓缓蹲了下来,坐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仙尊不顾草地上的泥污,将长袍下摆摊开,轻声道:“这里的日落,很像青云宗后山的霞光。”
江寻没有说话,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玉珩见状,直接在江寻另一边盘腿坐了下来,大大咧咧地靠在树干上,撇嘴道:“青云宗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冷冰冰的。魔界的血月落山,比这壮观百倍。小弟子,等你跟本座回了魔界……”
“我哪儿也不去。”
江寻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江风一吹就散,却让旁边的两个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江寻看着远处的落日,眼神平静得可怕:“等情花残毒彻底清了,我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种两亩地,搭一间茅草屋。你们……回你们的九重天,回你们的魔界。别再来找我了。”
青夕的手指猛地攥紧,刺进了泥土里。
“不行。”仙尊的声音低沉而固执,“本座……不能放你一个人在外面。”
“为什么不行?”江寻转过头,极其清冷地看着青夕,“仙尊是怕我出去败坏了青云宗的名声?还是怕我把昨夜的事说出去?你放心,我嫌脏,我一个字也不会对别人提。”
“本座不是这个意思!”青夕急了,眼眶泛红,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江寻!本座只是……只是想弥补你!过往种种,皆是本座之错!你给本座一个机会,随我回青夕峰,本座以神魂发誓,定会护你一生一世!”
“弥补?”
江寻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容极其讽刺,极其凄凉。
“仙尊大人,我的仙骨已经被剖了,补不回来了。我的琵琶骨断过,每逢阴雨天还在隐隐作痛。我在万妖地狱里被镇压了三百年,那些受过的罪、流过的血,你拿什么弥补?”
“你把命给我,能让我把那三百年的痛苦抹掉吗?”
青夕如遭雷击,脸色彻底褪尽了血色,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玉珩看着这一幕,胸口也堵得慌。他哼了一声,试图打破这窒息的气氛:“行了行了!说这些废话干什么?!小弟子,你饿不饿?本座去给你弄点吃的!”
说罢,也不等江寻回答,魔尊霍然站起身来,黑袍一闪,便冲进了旁边的密林里。
不过片刻工夫,林子里便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没过多久,玉珩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子走了出来。那兔子还在拼命蹬着腿,魔尊却得意洋洋地扬了扬手:“看!本座抓的!这凡间的野味,本座动手烤,便宜你这小弟子了!”
青夕皱了皱眉,却罕见地没有出言反驳。
玉珩熟练地清创、生火。不多时,断崖边便升起了一缕袅袅的烟火气。
两只野兔子在火堆上被烤得油脂冒泡,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肉香。玉珩从储物戒里摸出些不知名的野山椒和盐巴,洒在上面,滋滋作响。
“给。”
玉珩用利刃切下一只最肥嫩的兔腿,用大树叶包着,递到了江寻面前。
魔尊那张平日里凶煞霸道的脸上,此时满是笨拙与讨好:“尝尝,本座的手艺,在魔界那也是一绝。”
江寻看着那只烤得金黄流油的兔腿,又看了看玉珩那满是期待的眼神,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身子虚弱得厉害。
他没有拒绝,伸手接过了兔腿。
玉珩见他接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青夕在一旁看着,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仙尊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一壶温好的百花蜜露,放在江寻脚边,轻声道:“喝点这个,解腻。”
江寻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兔腿。
兔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可落在他嘴里,却索然无味得像是在嚼蜡。他吃得很慢,眼泪不知怎么的,又啪嗒啪嗒掉在了兔肉上。
这算什么呢?
打了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吗?
当年他饿得在前门啃树皮的时候,没人给他递过一只兔腿;他在破庙里冻得发抖的时候,没人给他送过一壶蜜露。如今他心死了,身子烂了,这两个站在修真界顶端的人,却围在他身边,笨拙地给他烤兔子、递蜜露。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小弟子,你怎么又哭了?”玉珩慌了神,连忙凑过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擦他的眼泪,“是不是烤得不好吃?辣着你了?”
“别碰我!”
江寻一挥手,将那只兔腿砸在了地上。
金黄的兔腿滚落进泥土里,沾满了灰尘。
火堆旁瞬间一片死寂。
玉珩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青夕放在百花蜜露上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江寻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山峦深处,残存的最后一缕晚霞也渐渐退去,天地间陷入了一片昏暗的暮色之中。江水在崖下汹涌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江寻站在崖边,看着这两个神情僵硬的男人,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
“别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了。”
“你们给的这些……我受不起,也不想要了。”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深沉的江水与暮色,一步一步,往来时的路走去。
他的背影单薄、瘦削,在这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独。可这一次,他的步子却走得极其坚决,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火堆旁僵立的两道人影。
夜风呼啸而过,吹散了崖边残留的肉香与蜜露清甜。
青夕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仙尊那冰白如玉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下来。
而玉珩站在熄灭的火堆旁,低头看着泥土里沾满灰尘的兔腿,久久没有说话。
那横行一世的魔尊,第一次在漫长的人生里,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无力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