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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下山

案上尘

偏殿的灯早就熄了,窗缝里只漏进来一线灰白的月光。

我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看着床顶的茅草。一根一根,压得密密实实。我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缝里移到了床沿上,久到梅林里的风都停了。然后我慢慢坐起来。肩胛骨下方的旧伤隐隐作痛,情花毒的余烬闷在经脉深处,沉沉的,酸酸的,像是有一团湿棉花堵在心口。我撑着床沿站起来,脚踩在石砖上,凉得我打了个寒噤。

我走到桌前。桌上搁着那本册子,我描了一半的那本。我拿起来,翻了翻。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紫蘇喜阴,喜湿,畏强光。宜植于溪涧边、梅树下,与野梅同生,可增其香。”旁边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也在——“仙尊,弟子什么都愿意。”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是我写的。一笔一划,描得极慢,极仔细。我以为仙尊看见了会高兴。可仙尊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他把册子搁在案上,翻了一页书。

我把册子合上,搁回枕边。

我走到矮几前。矮几上搁着那只小瓷瓶,画着红梅,是仙尊腌蜜饯的那只。我拔开瓶塞,里面搁着四粒蜜饯,红艳艳的。我捏了一粒放进嘴里。酸甜在舌尖化开,漫到嗓子眼,漫到心口。心口那个洞不疼了。我把瓶塞塞回去,搁回矮几上。我站了一阵,然后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搁着我那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我把衣裳拿出来,搁在床上,一件一件地叠。叠得很慢,很仔细。叠完了,搁进一只粗布包袱里。包袱是旧的,是我从前在外门用的那只。我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

我走到窗前。窗台上搁着那只白瓷瓶,瓶里插着一枝新梅,是我今日傍晚折的。花瓣上凝着露水,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我伸手碰了碰花瓣。凉的。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走到床前。案离不在。它今夜没来。我把被子铺平了,把枕头搁正了。我看了那张床一阵。然后我赤脚走到偏殿门口。

门关着。我的手搁在门闩上,停了一下。我没有回头。我怕回头。偏殿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床头上搁着那本册子,矮几上搁着那只小瓷瓶,窗台上搁着那枝新梅。我看了它们三百多个日夜。我描了那么多天的字。我腌了那么多天的蜜饯。我浇了那么多天的灵草。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仙尊总会喜欢我。可仙尊取了我魂里那份。他说,你死一次,三界保住。划算。

划算。

我把门闩拉开。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我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偏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只白瓷瓶上。瓶里的新梅在月光里轻轻晃了晃。我把门合上了。合得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梅林里安安静静的。月光照着新枝,把那些细细的绿条描得泛银。我蹑着脚,穿过梅林。每一脚都踩得极轻。我怕踩响了石砖。怕惊动了正殿里的人。怕仙尊听见了,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拦我。可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走。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砖的缝上,缝里有苔藓,软软的,不响。梅枝从我脸上拂过去,凉凉的,带着新梅的冷香。我闻着那股冷香,眼眶酸了。我咬着嘴唇,没出声。

正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身影,端坐着,一动不动。我从梅林边上绕过去,绕到正殿背后,再从背后绕到石阶口。月光照在石阶上,一级一级的,像是铺了一层霜。我站在石阶口,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窗纸上的身影还在,端坐着,一动不动。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石阶又长又陡。我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极重。走到第三级时,我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我弯了弯腰。我咬着牙,撑着石阶站起来。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把裤腿洇湿了一小片。我把裤腿往上提了提,继续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青夕峰顶。正殿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偏殿的灯熄了。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石阶上落了薄霜。我的布鞋踩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我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阵。肩胛骨下方的旧伤被冷风一吹,一阵一阵地抽着疼。情花毒的余烬在经脉深处闷闷地烧着,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发酸。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到石阶最下面一级时,我停住了。

石阶上蹲着一团火红的东西。案离。小狐狸蹲在石阶上,仰着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它的爪子上全是血,粉嫩的新肉覆在旧伤上面。它蹲在石阶上,拿脑袋拱了拱我的脚踝,呜呜地叫。

我蹲下去,看着小狐狸。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毛也暗了,耳朵耷拉着。可它蹲在那里,仰着头看我,尾巴卷着我的脚踝,松松的。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小狐狸在我掌心里拱了拱,安安静静地趴下了。

“案离。”我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狐狸仰着头看我。

“你找了三百年,找的就是我魂里那份。我魂里那份没了。你找不着了。”

小狐狸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它拿脑袋蹭了蹭我的手背,呜呜地叫。

“案离,”我开口,“我养了你两个月。你记我一辈子。可我魂里那份没了。我魂里那份没了,我还是我吗。”

小狐狸仰着头看我,拿脑袋蹭了蹭我的手背,呜呜地叫。

我蹲在石阶上,看着小狐狸。月光照着我们,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我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背好包袱,往山下走。案离跟在我脚边,小跑着,尾巴卷着我的脚踝。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它。

“案离,”我开口,“别跟了。”

小狐狸仰着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它拿脑袋蹭了蹭我的脚踝,呜呜地叫。

“你回青夕峰去。”我说,“仙尊会给你肉干。阿圆会给你炊饼。你回青夕峰去。”

小狐狸看着我,拿脑袋蹭了蹭我的脚踝,没有动。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搁在石阶上。它蹲在石阶上,仰着头看我,尾巴卷着我的手指,松松的。我看了它很久。然后我把手抽回来,站起来,往山下走。案离没有跟上来。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狐狸还蹲在石阶上,仰着头看我。月光照着它,把那一团火红描得泛银。

我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走了很久。走到看不见青夕峰的地方,我停下来。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和远处溪涧的水声。我站在路上,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衣领里,凉凉的。我咬着嘴唇,咬着咬着,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漫开。我蹲在路上,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久到膝盖上的血把裤腿粘住了,久到心口那个洞又开始疼了。

我抬起头,把眼泪擦了。我站起来,背着包袱,继续往山下走。月光照着我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我知道,青夕峰上,正殿的灯还亮着。仙尊还坐在案前。案上搁着那本册子。册子最后一页写着——“仙尊,弟子什么都愿意。”

可我什么都愿意,仙尊取了我魂里那份。

我走在路上,风从背后灌过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我把包袱紧了紧,继续走。走到溪涧边时,我停了一下。溪涧里的水淙淙地流着,两岸的野梅被案离刨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地。泥地上有几株野梅从根里冒了新芽。细细的,绿绿的,在月光下顶着风。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沿着溪涧往下游走。走了很久。走到天边泛了青白,走到溪涧汇入了一条大河,走到我再也看不见青夕峰的影子。

我在河边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膝上。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雾里偶尔有船经过,船头的灯在雾里泛着昏黄的光。我坐在河边,看着那些船,看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把包袱背好,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可我知道,我不想回青夕峰了。

而青夕峰顶,正殿的灯亮了一整夜。案上铜炉里的冷香烧了一截,灰落下来,堆在炉底。青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册子。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紫蘇喜阴,喜湿,畏强光。宜植于溪涧边、梅树下,与野梅同生,可增其香。”旁边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也在——“仙尊,弟子什么都愿意。”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从梅枝间漏进来,落在石砖上,斑斑驳驳的。偏殿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褥是新换的。桌上那本册子不在了。矮几上那只小瓷瓶还在,里面搁着两粒蜜饯。窗台上那只白瓷瓶里,新梅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

青夕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他把那根麻绳拿起来,搁在掌心里,一圈一圈地绕着。绕了很久。偏殿的灯,始终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