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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噬魂

案上尘

江寻昏迷了七日。

七日里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偏殿的床上,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案离蜷在他枕边,寸步不离。小狐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毛也暗了,耳朵耷拉着,可它不肯吃东西,不肯喝水,就那么蹲着,尾巴卷着江寻的手腕,偶尔拿脑袋拱一拱他的手背。阿圆每日来送东西,把炊饼掰碎了搁在碗里,搁在案离嘴边。小狐狸连看都不看。

仙尊每日来三次。辰时一次,午时一次,戌时一次。每次来都坐在床沿上,把手按在江寻胸口上,寒光从指尖渗进去,把沉在经脉最深处的情花毒余毒一点一点地压。压完了,他收手,站起来,看江寻一阵,然后走。不说话,不逗留。

玉珩也来。有时候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有时候靠在门框上。他摘了面具,那张好看的脸露在外面,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他看着江寻,看很久,然后走。案离来的时候总是夜里。红衣赤足,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月光照着他鬓边那缕赤红的发。他看着江寻,看了很久,然后走。

三个人轮流守着江寻,从不让偏殿里断了人。阿圆看在眼里,起初觉得安心。仙尊待师兄好,魔尊待师兄好,妖皇也待师兄好。三个人守着师兄,师兄总会醒的。

可第五日夜里,阿圆来送药时,在偏殿门外听见了一句话。

他端着药碗,正要推门,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是仙尊的声音,平平的,凉凉的。

“魂魄不稳,分了三份。一份在魂里,被情花毒裹着。一份在经脉里,和广陵真人的根基连着。还有一份,散在阵纹里,取不出来。”

“阵纹里的那份,取不出来就取不出来。”是玉珩的声音,哑而平,“魂里那份和经脉里那份,够用了。”

“阵纹里的那份不取,阵补不全。”案离的声音,清亮而平,“阵补不全,山河录封印就牢不了。牢不了,广陵真人还能借别人的身子活过来。”

沉默了一阵。

“他魂里那份,什么时候动手。”玉珩问。

“今夜。”青夕说,“情花毒沉在魂里,魂最弱。魂里那份取出来,经脉里那份跟着散。散进阵纹里,和阵纹里的那份合上。三份合一份,阵就补全了。”

阿圆站在门外,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他攥着碗沿,指节发白。他往门缝里看进去。偏殿里灯焰昏黄,仙尊坐在床沿上,玉珩坐在矮凳上,案离站在窗前。三个人围着江寻的床,看着床上那个安安静静躺着的人。阿圆看不见他们的脸,只看见他们的背影。三个背影,稳稳的,沉沉的,像是三座山。

“他会不会疼。”玉珩忽然问。

“疼。”青夕说,“可疼不了多久。魂取出来,人就没了。”

“他醒了怎么办。”

“醒不了。”青夕的声音平平的,“魂取出来,人就散了。散进阵纹里,和阵纹里的那份合上。三份合一份,阵补全了。他也就没了。”

阿圆站在门外,手里的药碗从指缝里滑下去,“啪”地摔在地上。药汤泼了一地,碗碎成几瓣。偏殿里安静了一瞬。门被从里面拉开,青夕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他。阿圆抬起头,看着仙尊的脸。那张清冷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他看着阿圆的眼睛,平平的。

“听见了。”青夕说。

阿圆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转身就跑。他跑过梅林,跑过药圃,跑过石阶。他跑得飞快,石阶在脚下滚,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眼前发白。他爬起来,接着跑。他跑到外门,跑到管事的屋子前,砸门。

“管事!管事!仙尊要杀江师兄!仙尊要杀江师兄!”

管事把门推开,看见他满身泥血,面色变了变。可管事没有动。管事站在门里,看着他,半晌,开口说了一句话。

“阿圆,你今日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

管事把门关上了。阿圆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愣了很久。他转身又跑。他跑到外门弟子居所,挨个砸门。有人开了门,看见是他,脸色变了变,把门关上了。有人连门都没开,在里头喊了一句“别多管闲事”。有人开了门,听他说完,摇了摇头,说“仙尊的事,我们管不了”。

阿圆站在外门的院子里,喘着气,浑身发抖。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转身往山下跑。他跑到溪涧边,跑到那间草棚前,喘着气,砸棚子的门。棚子里没有人。玉珩在青夕峰上。他又跑回去。他跑到青夕峰顶,跑过梅林,跑过正殿,跑到偏殿门前。

偏殿的门关着。窗纸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围着床。阿圆站在门前,喘着气,抬手砸门。

“仙尊!仙尊!师兄他——师兄他待您那么好!他剖了仙骨!他改了阵纹!他死在阵台上!他为了您连命都不要了!您不能——您不能——”

门开了。青夕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他。阿圆抬起头,看着仙尊的脸。那张清冷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他看着阿圆的眼睛,平平的。

“说完了。”

阿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青夕抬起手,指尖泛起一层寒光。阿圆眼前一黑,往后倒去。他倒在门槛上,脑袋磕在石砖上,磕出了血。他趴在地上,眼前发花,看见偏殿里玉珩站在床前,手按在江寻胸口上,暗红的魔气从指间渗进去。案离站在窗前,红衣赤足,鬓边一缕赤红的发垂在耳侧,手里掐着一个诀,琥珀色的眼睛里暗红的纹路剧烈地翻涌着。

江寻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案离蜷在他枕边,拿脑袋拱他的手,呜呜地叫。小狐狸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卷得死紧。

阿圆趴在地上,看着偏殿里的三个人。玉珩的手按在江寻胸口上,魔气渗进去。青夕走回床前,把手按在江寻额头上,寒光渗进去。案离掐诀的手往下压,暗红的光从指尖渗出来,落在江寻心口上。三股力量同时渗进江寻的身体里。江寻的身体在床上颤了一下。很轻的,像是风吹过水面。然后不动了。

阿圆趴在地上,看着江寻的身体在床上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嗓子哑了,什么也喊不出来。他趴在地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石砖缝里。他趴了很久。偏殿里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窗台上那只白瓷瓶里,红梅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然后江寻睁开了眼。

阿圆趴在地上,看见江寻睁开了眼。那双眼睛从前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满天的星子。可此刻那双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江寻偏过头,看着床沿上的三个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仙尊。”

青夕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

“你醒了。”

“弟子梦见从前的事了。”江寻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梦见在外门扫阶,梦见在药圃浇灵草,梦见在禁地改阵纹。梦见仙尊说,弟子走了五十条。还差三百一十条。”

他顿了顿。

“仙尊,弟子走了五十三条。弟子走不动了。”

青夕站在床前,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江寻的手握住了。掌心凉凉的,松松的。江寻躺在床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

阿圆趴在地上,看见江寻闭上眼。偏殿里安安静静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窗台上那只白瓷瓶里,红梅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然后阿圆看见江寻的胸口不动了。很轻的,像是风吹过水面。然后不动了。他趴在门槛上,攥着石砖缝,攥得指节发白。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石砖缝里。

他趴了很久。偏殿里的灯焰跳了跳。然后他听见仙尊开口。声音平平的,凉凉的。

“魂取出来了。”青夕说,“经脉里那份跟着散了。散进阵纹里了。”

“阵补全了。”玉珩说。

“山河录封印牢了。”案离说。

阿圆趴在地上,听着那三个声音。平平的,凉凉的,清亮而平的。他趴了很久。然后偏殿里安静了。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窗台上那只白瓷瓶里,红梅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窗沿上。

阿圆慢慢爬起来。他膝盖磕破了,手肘也磕破了,脑袋上磕出了血。他扶着门框站起来,往偏殿里看。偏殿里灯焰昏黄,仙尊坐在床沿上,玉珩站在床前,案离站在窗前。三个人围着床,看着床上那个安安静静躺着的人。江寻躺在床上,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案离蜷在他枕边,拿脑袋拱他的手,呜呜地叫。小狐狸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卷得死紧。

阿圆站在门槛上,看着偏殿里的三个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仙尊。”

青夕转过头来,看着他。阿圆站在门槛上,浑身泥血,膝盖磕破了,手肘也磕破了,脑袋上磕出了血。他看着仙尊的脸,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然后他开口。

“师兄他——师兄他待您那么好。”

青夕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

“我知道。”

阿圆站在门槛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石阶又长又陡,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他走到半山腰时,回头看了一眼青夕峰顶。正殿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偏殿的灯亮着,昏黄的一团。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时,他停住了。石阶最下面一级上,蹲着一团火红的东西。案离。小狐狸蹲在石阶上,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它的爪子上全是血,粉嫩的新肉覆在旧伤上面。它蹲在石阶上,拿脑袋拱了拱阿圆的脚踝,呜呜地叫。

阿圆蹲下去,把案离抱起来。小狐狸在他怀里拱了拱,安安静静地趴下了。尾巴卷着他的手腕,松松的。阿圆抱着案离,站在山脚下。月光照着一个人,一只狐狸。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他走了很久。走到看不见青夕峰的地方,他停下来,把案离搁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小狐狸的眼睛。

“案离,”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师兄他——师兄他没了。”

小狐狸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缓缓转着。它拿脑袋蹭了蹭阿圆的手背,呜呜地叫。阿圆蹲在地上,看着小狐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案离抱起来,揣在怀里,站起来,接着往山下走。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