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烧了一夜,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拿火烤过,手指弯一下都费劲。我撑着床沿坐起来,案离蹲在枕边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我冲它笑了一下,说没事。它没动,就那么看着我。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盏粗陶油灯吹熄了。
推开门时,三个人已经站在梅林边上了。青夕站在最前面,素白袍子,面色比昨日更白了几分。玉珩站在他左边,黑衣,面具没戴。案离站在他右边,红衣赤足,鬓边一缕赤红的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听见门响,同时转过头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晨光从梅林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四个人身上。青夕看了我一阵,伸手,把我散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凉凉的,一触即分。
“走吧。”他说。
禁地的甬道我走过两回。第一回是跟仙尊来加固封印,第二回是死在阵台上。第三回走,腿脚比前两回都软。案离跟在我脚边,小跑着,尾巴卷着我的脚踝。玉珩走在我左边,黑衣擦着石壁,步子又沉又稳。案离走在我右边,赤足踩在石砖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走到石室门口时,青夕停住了。他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阵台在里头。”他说,声音平平的,“阵纹从阵台底下往穹顶走,三百六十条。你们走阵纹,我守阵。阵纹走到哪一条,阵台上的光就亮到哪一条。我按着阵台,阵纹崩不了。”
玉珩和案离同时点了点头。我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阵台。阵台还是从前的阵台,石面上的裂纹还在,裂纹里的暗红光灭了。光柱从穹顶贯下来,落在阵台上,落在古卷上。山河录还在光柱里悬着,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不急不缓。
“江寻。”青夕忽然开口。
我转过头看他。他站在门槛外,素白袍子被石室里的灵纹光照得泛着冷光。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
“阵纹走错了,阵就崩了。你走对一条,阵台上的光就亮一条。你走错一条,阵台上的光就灭一条。光灭完了,阵就崩了。”
“弟子知道。”
“你烧着走,走不了几条就倒了。”他顿了顿,“倒了就出来。别硬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点了点头。青夕收回目光,走到阵台前,把手按在阵台上。寒光从指尖渗进去,顺着阵纹往穹顶蔓延。阵纹被寒光一激,一条一条地亮起来,幽蓝的光从阵台漫上去,漫过光柱,漫过穹顶。石室重新亮了起来,蓝白的光一层一层的,像是满天星斗倒扣在头顶。
我走进石室,站在阵台边上。玉珩站在我左边,案离站在我右边。两个人同时低下头,看着阵台边缘那道裂纹。
“阵纹从这里开始。”案离开口,声音清亮而平。他蹲下身,指尖按在裂纹上,顺着裂纹往阵台西侧滑过去,“第一条,从西侧往上走,到穹顶第三圈交汇。第二条,从交汇处往东走,到穹顶第五圈。第三条——”
“第三条从第五圈往下走,绕阵台一圈,回西侧。”玉珩接话,声音哑而平。他也蹲下身,指尖按在裂纹上,顺着阵纹的走向往东滑,“第四条,从东侧往上走,到穹顶第七圈。第五条——”
“第五条从第七圈折回来,绕阵台半圈,到南侧。”案离接话。
两个人一左一右,指尖按在裂纹上,一条一条地报着阵纹的走向。我站在阵台边上,闭着眼。他们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我耳朵里钻,钻进去,顺着经脉往脑子里走。阵纹的走向在我脑子里铺开来,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三百六十条,从阵台到穹顶,从穹顶到石壁,密密麻麻。
我把手按在裂纹上。掌心的血渗出来,渗进阵纹里。我“看”见阵台底下的阵纹在发着五色的光,光顺着阵纹往上走,一条一条的,把阵台照得透亮。第一条阵纹亮了。阵台上的光跟着亮了一条。第二条亮了。第三条亮了。
我一条一条地走。玉珩和案离一左一右,报着阵纹的走向。我跟着他们的声音,把血灌进阵纹里。走一条,阵台上的光就亮一条。走十条,阵台上的光就亮十条。走二十条,我的腿开始软了。走三十条,我的眼前开始发黑。
走到第四十条时,我站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玉珩一把捞住我,把我从阵台边上拉回来。我靠在他怀里,喘着气,血从嘴角溢出来。案离蹲在我脚边,拿脑袋拱我的膝盖,呜呜地叫。
“第四十一条。”案离开口,声音清亮而平,“从南侧折回去,到阵台东侧。”
我撑着玉珩的手臂站起来,把手按回裂纹上。血渗进去,阵纹亮了。第四十一条亮了。第四十二条亮了。第四十三条——
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下栽。这一次玉珩没来得及捞住我,我膝盖磕在阵台边上,疼得眼前发白。案离蹿过来,钻进我怀里,拿脑袋拱我的胸口。我搂着它,喘着气,血从鼻子里淌出来,滴在阵台上。
“江寻!”仙尊的声音从石室门口传过来,哑得不成样子。
我偏过头,看见青夕站在门槛外,素白袍子上沾了阵台上的寒光,面色白得像纸。他按在阵台上的手在抖,指尖的寒光一明一暗。我看着他,笑了笑。
“仙尊,”我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弟子还能走。”
“够了。”青夕的声音在抖,“出来。”
“不够。”我摇了摇头,血从嘴角溢出来,“弟子走了四十三条。三百六十条,弟子才走了四十三条。阵纹走不完,赤云草的果实取不出来。弟子还能走。”
我把手按回裂纹上。血涌出来,渗进阵纹里。第四十四条亮了。第四十五条亮了。第四十六条——
玉珩把我从阵台边上拉回来,抱在怀里。他低头看着我,面具后的眼睛沉沉的,暗红的纹路在瞳孔里翻涌。他开口,声音哑而平。
“小弟子,你歇一会儿。我替你走几条。”
“你走不了。”我喘着气,“阵纹认我的血。弟子的血渗在阵纹里,阵纹才认弟子。你走,阵纹不认。”
玉珩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我从怀里放开,扶着我坐在阵台边上。案离跳上阵台,蹲在我膝上,拿脑袋拱我的胸口。我搂着它,喘了一阵。然后我撑着阵台站起来,把手按回裂纹上。
“第四十七条。”案离开口,声音清亮而平,“从东侧往上走,到穹顶第九圈。”
我把血灌进去。第四十七条亮了。第四十八条亮了。第四十九条——
我跪在阵台边上,手还按在裂纹上。血从掌心渗出来,从嘴角溢出来,从鼻子里淌出来。我“看”见阵台底下的阵纹在发着五色的光,光顺着阵纹往上走,一条一条的,把阵台照得透亮。我把血灌进第五十条阵纹里。
阵纹亮了。
我靠在阵台上,喘着气。案离蹲在我膝上,拿脑袋拱我的胸口。玉珩蹲在我旁边,手按在我肩上。我偏过头,看着石室门口。青夕站在门槛外,素白袍子上沾了阵台上的寒光,面色白得像纸。他按在阵台上的手在抖,指尖的寒光一明一暗。他看着我,那双清冷的凤眸里翻涌着的东西,我从未见过。
“仙尊,”我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弟子走了五十条。还有三百一十条。弟子走不动了。”
青夕站在门槛外,看着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可尾音在抖。
“出来。我抱你回去。”
我靠在阵台上,喘了一阵。然后我撑着玉珩的手臂站起来,把手按回裂纹上。血涌出来,渗进阵纹里。第五十一条亮了。第五十二条亮了。第五十三条——
我倒在阵台上。
再醒来时,我躺在偏殿的床上。案离蜷在我枕边,拿脑袋拱我的脸。我偏过头,看见玉珩坐在榻,边的矮凳上,黑衣上沾了阵台上的灰,面具没戴。案离站在窗前,红衣赤足,鬓边一缕赤红的那双发垂在耳侧。青夕坐在床沿上,素白袍子上沾了阵台上的寒光,面色清白得像纸。他按在我胸口上的手还在,掌心凉凉的,寒光从指尖渗进去,把情花毒压回经脉深处。
“五十三条。”玉珩开口,声音哑而平,“你走了五十三条。还差三百零七条。”
我躺在被子里,看着棚顶的茅草。不对,是偏殿的床顶。我看着床顶,喘了一阵。然后我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明日再走。”
青夕按在我胸口上的手收紧了。他低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平的。
“明日我陪你走。”
我偏过头,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素白袍子,面色苍白。他看着我冷的凤眸里翻涌着的东西,我看了很久。然后我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松松的。
“仙尊,”我开口,“弟子能走。弟子答应过的,每日给仙尊腌一碟蜜饯。弟子不死。”
偏殿里安安静静的。灯焰跳了跳,稳稳地亮着。窗台上那只白瓷瓶里,红梅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案离蹲在枕边,尾巴卷着我的手腕,松松的。玉珩和案离站在榻边,谁也没有说话。青夕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我,按在我胸口上的手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