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的万千灯火渐行渐远,化作幽蓝天幕上的点点星尘。
庭院中的喧闹声稍歇,诸家子弟开始三两散去。江厌离看着自己那盏飘向远方的素白小灯,目光下意识地落向石桌旁的金子轩,眸中含着一抹微涩的期待,温声开口:“金公子,夜里风大,仔细寒气……”
然而,未等她说完,金子轩脸上的神色已然冷硬如霜。
他甚至未曾转头看江厌离一眼,只当没听见这声问候,径直拂了拂衣袖,侧身握住你的手腕,语气虽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令雪,寒潭的阴毒还未尽除,夜深露重,跟我回客房歇着,莫要在外头吹冷风。”
言罢,他牵着你便要转身离开,自始至终,将温婉立在一旁的江厌离视若无物。
江厌离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蜷缩,眼眶泛起一丝浅红,却依旧强撑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勉强牵起一抹笑意:“阿羡,阿澄,我们也……回房吧。”
“阿姐!”江澄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死死按在佩剑“三毒”的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而原本脸上还挂着随性笑意的魏无羡,此刻眼底的光芒彻底沉了下来。
他最敬重的师姐,在莲花坞被所有人视作掌上明珠的阿姐,凭什么要在云深不知处受金子轩这般折辱与冷落?
金子轩带着你刚走出长廊,身旁的几名兰陵金氏子弟便凑了上来,一人谄媚地低笑道:“少主,方才江姑娘特意凑过来搭话,您这般不予理会,回了金麟台,夫人那边怕是又要过问那桩婚事了……”
“闭嘴!”
金子轩本就因这桩指腹为婚的亲事压抑已久,方才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江厌离搭话,只觉得颜面受损,此刻被旁人提及,心头的傲慢与烦躁骤然爆发。
“什么婚事?当年不过是长辈一句戏言,本公子何曾亲口答应过!”金子轩冷笑一声,面色倨傲而讥诮,“若她真有半分自知之明,便该自行劝江宗主将婚事退了!她江厌离天资平平,修为不济,容貌亦非出挑……整日温吞寡淡,她凭什么做我兰陵金氏的主母?!”
“子轩!”你心头一惊,急忙低声喝止他。
然而,已经太迟了。
“金子轩!!”
一声夹杂着滔天怒意的暴喝骤然在回廊后炸响!
红黑色的衣袂随风狂卷,魏无羡如同一头被触动逆鳞的孤狼,一步踏碎庭院的青石板,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转瞬间已扑至金子轩身前!
金子轩甚至来不及拔剑,只觉得眼前劲风扑面,魏无羡已一把死死揪住了他的前襟,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尽是骇人的猩红与戾气。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般编排我师姐?!”
“魏无羡,你放手!”金子轩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英俊的面容因震怒而涨得通红,抬手便要去劈魏无羡的手腕。
然而魏无羡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胸腔中积压的怒火化作雷霆一击,伴随着一声沉闷刺耳的皮肉撞击声,狠狠一拳直接砸在了金子轩那张养尊处优的面门上!
“砰!”
金子轩踉跄着倒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嘴角瞬间溢出一缕刺目的殷红。
“少主!”金氏弟子大惊失色,纷纷拔剑出鞘。
“魏无羡!”
江澄也追了上来,原本他也恨极了金子轩的狂妄,可见魏无羡当真动了手,脸色骤变,急忙上前想要拉扯:“魏无羡,你疯了!这里是云深不知处!”
“我今天非扒了他这身金皮不可!”魏无羡早已怒极攻心,根本听不进半句劝,甩开江澄便再度挥拳而上。
金子轩擦去嘴角的血沫,傲骨被这一拳彻底碾碎成狂怒,周身灵力骤然暴涨,红着眼反扑回去:“魏无羡,你找死!”
顷刻间,原本雅正幽静的长廊彻底化作了一片混乱的修罗场。
锦袍撕裂声、拳肉相撞的沉闷声、桌椅碎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金子轩贵为少主,身手本就不弱,可魏无羡招招狠辣、搏命般不管不顾,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竟是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肉搏扭打,廊柱上的灵灯被震得摇摇欲坠!
“住手!都别打了!”江厌离提着裙摆仓皇跑来,看着满脸是血的两人,急得泪水直接落了下来。
你刚想上前阻拦,手腕却被一只冰凉而沉稳的手轻轻握住。
“危险,莫近。”
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立在你身侧。他依旧衣不染尘,却罕见地蹙紧了双眉,目光落在那扭打的两人身上,琉璃般的眸底凝结着冰霜。
“——云深不知处境内,禁止私斗!”
一声含着醇厚灵力的怒喝骤然响彻夜空,宛如春雷乍破。
蓝启仁一袭暗色长袍,面色青黑地自暗处疾步踏来,胡须气得微微发抖。而在他身后,蓝曦臣亦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随着蓝启仁袖袍一挥,一道凛冽的清气强行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震开!
魏无羡跌坐在青石板上,额角青紫,嘴角破损,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的狠劲却分毫未退,死死瞪着金子轩;
金子轩靠在柱旁,锦袍被撕碎了大半,右眼眶乌青,嘴角挂着血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高傲在此刻化作了极致的狼狈与阴鸷。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条长廊。
蓝启仁气得胸口不断起伏,指着两人的手指都在发颤:“荒唐!简直荒唐至极!听学之地,公然斗殴,目无尊长,成何体统!”
“启仁先生。”
金子轩缓缓站起身,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唇角的血,眼神冰冷地扫过魏无羡,最终落在一旁红着眼眶的江厌离身上,字字如刀:
“今夜之事,是我金子轩挑起的又如何?我方才的话,一句不改。兰陵金氏与云梦江氏的婚约,到此为止!”
“金子轩!你信不信我杀了你!”魏无羡目眦欲裂,刚要挣扎着爬起,却被身后的江澄死死按住肩膀。
蓝启仁气得拂袖大怒:“放肆!全都给我跪下!传讯莲花坞江宗主,传讯兰陵金宗主!老夫倒要看看,他们两家如何向这姑苏规训交代!”
寒夜的冷风呼啸而过。
魏无羡与金子轩双双被罚跪在庭院冰冷的青石砖上。一个身形笔挺、满身反骨;一个微扬着下颌、满面桀骜。
江厌离捂着嘴,无声地啜泣着被江澄扶走。
你立在长廊幽暗的阴影下,初春的夜风穿透薄薄的衣袍,侵入未愈的心脉,激起一阵钻心的隐痛。
“令雪。”
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蓝忘机并未去看跪在院中的二人,他只是侧过身,悄然上前了半步,用那宽大的素白广袖,无声地替你挡住了迎面卷来的彻骨夜风。
“你面色很差,我送你回静室取药。”蓝忘机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在无人察觉的细微处,藏着一抹近乎克制的关切与轻颤。
听到你细若蚊蚋、透着忧虑的轻语,蓝忘机垂下眼帘,看着你泛着苍白却依然温软乖巧的面容。
廊下清冷的夜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角,他微微侧身将风口挡得更严实些,声音沉静如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江宗主通达,江姑娘亦是温良之人,长辈自会有所定夺。今夜之事错不在你,莫要多思,先回房服药温养。”
你轻轻点头,顺从地随他退回了回廊深处。
……
两日后,姑苏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前,两派宗主的云舟破雾而至。
兰陵金氏的家主金光善一袭极其奢华的金丝滚边雪浪锦袍,手中摇着一把金骨折扇,面带虚浮的笑意,眼底却精光闪烁;而云梦江氏的江枫眠则是一身素雅沉稳的九瓣莲纹紫衣,面容儒雅清润,神情平淡中透着一股威严。
雅室之内,檀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得近乎压抑。
蓝启仁与蓝曦臣端坐上首,金子轩与魏无羡各自负伤垂首立在两侧。
面对金子轩嘴角未消的淤青与魏无羡满身桀骜的痕迹,江枫眠未曾动怒,只是静静地听完了听学长辈的回禀。
金光善原想着打几句哈哈,将少年人意气用事的打闹敷衍过去,毕竟兰陵金氏与云梦江氏联姻,于两家而言皆是极大的助力。他摇着折扇,刚欲赔笑开口:“枫眠兄,犬子年少轻狂,言语无状,回去我定当重重责罚……”
“金宗主不必如此。”
江枫眠神色温和地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低头不语的金子轩身上,平静而坚定地开口:“强扭的瓜不甜。既然金公子对我家阿离并无意愿,当年两位夫人定下的口头婚约,便就此作罢吧。”
此言一出,雅室中顿时一片死寂。
金光善脸色骤然变了变,折扇一收,尚想挽回几句:“枫眠兄,这婚事乃是夫人们当年……”
“阿离是我的长女,我只盼她一生平安顺遂,遇一心人,而非成为一桩怨偶。”江枫眠微微拱手,语气虽淡,却毫无转圜的余地,“今日当着启仁先生与曦臣宗主的面,江某便正式退了这门亲事,往后各家儿女婚嫁,各凭自愿。”
金子轩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作了如释重负的傲然,强撑着向江枫眠行了一礼,退回金光善身后。
婚约既解,魏无羡虽免了重罚,但到底坏了蓝氏规矩,听学之行不得不提前中止。江枫眠领着江澄、江厌离与魏无羡走出雅室,收拾行装准备即刻返回云梦。
……
然而,在江氏一行人离去后,蓝启仁却并未立刻让金光善离开,而是面色极其古怪而严肃地将金光善单独请入了内室。
“启仁兄,这是……”金光善有些摸不着头脑,满脸疑惑。
蓝启仁抚着长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似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难以启齿的情绪。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古板地开口:
“金宗主,今日留你,还有一桩事关兰陵金氏与我姑苏蓝氏名节的大事,不得不秉明。”
金光善一愣:“名节?何事如此严重?”
“前几日寒潭异动,令爱金令雪姑娘为寻救人之法,坠入极寒深潭,心脉受损、命悬一线。”蓝启仁紧绷着脸,甚至有些不敢直视金光善,艰难地咬牙道,“犬侄忘机情急之下……为锁住令雪姑娘周身灵力、护其心脉不受寒毒侵蚀……曾解下我蓝氏的‘卷云抹额’,亲自系在了令雪姑娘的手腕之上。”
“啪嗒”一声,金光善手中的金骨折扇险些掉在地上。
作为仙门世家之主,金光善怎会不知道姑苏蓝氏的抹额意味着什么?!
“非父母妻儿不可触碰,非命定之人不可取下”——那是蓝氏子弟视若性命、甚至比佩剑还要神圣的贞洁信物!堂堂含光君,竟然亲手解下抹额,系在了他金氏女子的手腕上?!
蓝启仁面容紧绷,生硬地拱了拱手:“忘机行事,虽全因救人性命,事急从权……但我蓝氏祖训森严,绝无推诿之理。老夫已将此事严令封锁,未曾外传半字,但于金宗主处,绝不敢有半分隐瞒。”
金光善那双精明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心底的算盘早已飞快地拨转起来。
退了江厌离与金子轩的婚约固然可惜,可若是换来兰陵金氏与姑苏蓝氏谪仙般的含光君结下这等扯不清的深厚渊源……这笔买卖何止不亏,简直是大赚特赚!
金光善立刻换上一副深明大义又痛心疾首的面孔,叹道:“启仁兄言重了!含光君乃是为了救小女性命,真乃大义之举!令雪这孩子自幼体弱,如今受了这等重创,我这当长辈的心疼不已啊……”
……
不多时,内室的门重新推开。
由于你在寒潭中受阴毒侵体过深,温情配下的纯阳灵药仍需姑苏后山特有的极阳灵脉温养,至少还需静养半月方可舟车劳顿。
金光善眼底含着耐人寻味的笑意,非但没有半分强行带你走的意思,反而极尽关切地拍了拍你的手背:“令雪啊,你身子骨弱,回金麟台山高水长,恐经不起颠簸。且安心在云深不知处静养,蓝宗主与含光君雅正高洁,定会好生照料于你。”
立在一旁的金子轩虽然脸上带着伤,闻言却皱紧了眉:“父亲,令雪一人留在姑苏……”
“住口!你这逆子惹下这等塌天大祸,还不速速跟我回金麟台领家法!”金光善厉声打断了金子轩,不由分说地命人架起心不甘情不愿的金子轩,在一众金氏门生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云深不知处。
山门外,喧嚣彻底散去。
江氏的仙舟已化作天边的一抹飞影,金氏的华盖亦隐没于山林尽头。
原本热闹非凡的听学别院,在短短一日间变得格外空旷而清冷。山间的微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裹着雪白柔软的狐裘披风,俏生生地立在雅室外的石阶上,身子依旧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台阶下方,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缓步走来。
他依旧是一袭清冷如雪的白衣,额前那条崭新的卷云抹额在山风中轻轻飘拂。他止步在距你三步之处,琉璃般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你,眼底没有了平日面对外人时的疏离与防备,只余下一片深邃的沉静与温和。
“金宗主与兄长已去往静室商议后续调理的药材。”
蓝忘机微敛眼睫,素来清冷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初春融化的泉水,
“这段时日,你便留在静室偏殿静养。有我在,无须担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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