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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 棚里一直在

黄子弘凡:除了心动禁止入内

桌上那杯美式,已经放了十一天。

我早就该扔了。

杯壁上的水珠早就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白痕,杯套被空调风吹得卷了边。里面的液体颜色变得很深,很浊,面上浮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但我没扔。

技术大哥上礼拜看见,皱着眉说:"小林你这杯子都长毛了。"

"忘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其实我没忘。

我只是觉得——扔了,就好像这几天不算数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像往常一样放下两杯。一杯美式,冰的,不加糖。一杯东方树叶,茉莉花茶味。

他放下之后没喝,就被叫去开会了。然后他就走了。

所以那杯美式一直是满的。

而我每天坐在它旁边,对轨、修气口、听他留下来的七条 demo——不对,现在已经是十九条了。

第十一天的晚上,我在棚里加班。

十一点四十,整层楼只剩我一个人。灯我只开了头顶那一排,控制室里大半陷在暗处,只有三块屏亮着,蓝光打在我手上。

我累得有点发昏。

那天我做了十四个小时。中间吃了半个面包——凉的,硬了,我咬了两口就放下了,面包屑掉在键盘旁边,我也没力气扫。

我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眼睛。

然后我听见了那声"吱"。

地胶。走廊右边过来的,先迈右脚,步子大,走得快。

我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

他今天在长沙,明天还有一场。我昨天还特意查了——不,我没有特意查,我是看群里发的行程表的时候顺手——

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空气跟着涌进来,是夜里外面的风。

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很大的包,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脸上带着长途奔波之后那种灰扑扑的倦意。亮片外套没穿,套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帽绳一长一短。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怎么——"我站起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走进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去,仰头闭了会儿眼。

"改签了。"他说,"最后一站提前收工,我赶了最近的一班。"

"你不回酒店?"

他睁开眼,转头看我。

"你说的。"

"什么?"

"棚里一直在。"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句他记了很久的话。

"我下飞机就过来了。"

我开始检查他。

这是在一起之后养成的习惯,我控制不住。

"你瘦了。"

"嗯。"

"黑眼圈。"

"嗯。"

"嗓子呢?"

"还行。"

"手。"我抓起他的手。

凉的。

"你又没戴手套。"

"机场太热了,我拿着。"

我把他的手捂进我掌心里,捂了一会儿。他没抽走,就那么让我握着,垂着眼睛看我。

"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

"飞机餐?"

"……嗯。"

我瞪他。

他举手投降:"好好好,我骗你的,我没吃。"

"为什么不吃?"

"赶时间。"

我从包里翻出那半个凉面包,递过去。他接了,看了一眼,二话没说咬了一口。

咬完皱眉:"这什么?"

"面包。"

"好硬。"

"凉了。"

"你吃的就是这个?"他低头看那半个面包,又看我,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你今天吃了什么?"

"……这个。"

他把面包放下,不吃了。

"我让人送点东西过来。"

"这么晚了——"

"我有办法。"

他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发到一半忽然抬头:

"对了。"

他从那个大包的侧袋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攥在手里,伸到我面前。

掌心摊开。

是一个巴斯光年的钥匙扣。

很小的,塑料的,包装盒被压得有点皱。

"机场看见的。"他说,耳朵有点红,"想到你手机壳。"

我愣住了。

我的手机壳。

第一章,他发的第一条消息里,最后一句是"你手机壳是巴斯光年"。

那是三个月前。

我接过那个钥匙扣,捏在手里,塑料的边缘有点硌手。

"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我一直记着。"

"记了三个月?"

"记了三个月。"他说。

一模一样的对话。

在第七章我说过一遍。现在他说了回来。

我低着头,捏着那个钥匙扣,捏了很久没说话。

他有点慌了,凑过来一点:"不喜欢?我以为你会喜欢——你要是不喜欢我明天去换一个——"

"喜欢。"

我抬起头。

"我很喜欢。"

十一点五十,他让我坐到沙发上。

"你脸都是白的。"他说,"坐五分钟。"

"我还有一轨没对完。"

"五分钟。"

我坐下了。他挨着我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在一起之后,他反而更规矩了,像是怕我后悔。

我坐着坐着,眼皮开始打架。

十四个小时,加上这十一天每天睡不够五个小时,加上他突然出现时那一下松懈——

我的头,一点,一点,歪了下去。

歪到了他肩上。

我醒过来的一瞬间,就知道出事了。

因为我闻到了那股味道——洗衣液,加一点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是他的肩膀。

我整个人僵住。

然后我感觉到,有一件很软的东西盖在我身上——他的连帽衫。还有一只手,很轻地,虚虚地搭在我头顶这边,像是扶着我,又像是根本没敢碰。

我没敢动。

我慢慢睁开一点眼。

控制室里只开着一盏很小的地灯,是我平时用来找线材的那盏。三块屏都灭了。

他的头歪在沙发靠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也睡着了。

我花了大概三十秒,才把事情拼起来。

第一,我的耳机不在头上。

它挂在我脖子上。有人把它摘下来了,而且摘得很小心,没有扯到我的头发。

第二,我的手机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我记得我睡前设了三个闹钟——明天早上七点的活。我摸过来看了一眼。

三个闹钟全关了。

第三,我咬过两口的那个凉面包不见了。

键盘旁边的面包屑也不见了。有人擦过,擦得很干净,连碎渣都没有。

第四——

我转头看向调音台。

台面上摊着一张纸。

我伸手拿过来。

是他的字。很丑,铅笔写的,跟我第一次见到的那张和声谱上的一样丑。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不是歌词。不是旋律。

是时间点。

0:47.2 气口

1:12.8 气口(这个很短)

2:03. 气口(我没听准,你再听一下)

2:41.5 这里好像有底噪

3:19. 气口

3:58.6 气口

...

一共记了二十三个。

最后一个数字后面,他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

是一只小狗。

旁边写着一行字:

「我听了一遍,可能不准。你别全信我。」

我捏着那张纸,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他不会。

他根本不会干这个。他是唱歌的,他连电平表都看不太懂。他唯一会的,是数拍子——那是我三个月前在棚里教他的,因为他说"我想知道我每次换气差多少"。

他就用这个笨办法,戴着我那副耳机,把我做到一半的活,一个一个听完了。

二十三个时间点。

他听了多久?

我转头看他。

他睡得很沉,眼下那片青黑在昏暗的灯光里很明显。他的手还维持着虚扶在我头顶的姿势,手指蜷着,一动不动。

我慢慢抬起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凉的。

还麻着。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举起来,把我们两个人的样子拍了进去——他的头歪着,我的头靠在他肩上,那件连帽衫盖在我身上,地灯在角落里亮着一小团暖黄。

拍完我看了一眼。

然后我听见了"咔嚓"声。

不是我的手机。

是从门口传来的。

我僵着脖子转头。

技术大哥站在门口,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们三个人,在凌晨十二点十七分的控制室里,面面相觑。

技术大哥放下手机,脸上那个表情——我只能用"心满意足"来形容。

"第几次了?"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笑意。

"你——"我张嘴。

"嘘。"

这次说"嘘"的不是技术大哥。

是黄子弘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眯着,声音哑得厉害,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冲技术大哥做了个口型:

别吵她。

技术大哥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转身跑了。

两分钟后,我的手机震了。

震动声很闷,因为我扣在桌上。

我拿起来——工作群,四十七条消息。

第一条是技术大哥发的照片。

就是刚才那张。

配文:

「兄弟们,我磕到了。」

然后群里炸了。

制作人:「????他不是明天在长沙吗」

阿姨(她居然也在群里):「哎哟。」

阿姨:「小伙子瘦了好多,要补补。」

制作人:「@小林 明天早上那轨我让别人来,你别来了。」

制作人:「……不对,你明天别来上班了。」

制作人:「放你三天假。」

技术大哥:「老板大气。」

制作人:「滚。」

最后一条,是黄子弘凡发的。

他拿过他自己的手机,在工作群里,打了一个字:

「6」

群里再次爆炸。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转头看他。

他也刚看完,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完了。"他说。

"什么完了?"

"全组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

他睁开眼,侧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你不后悔?"他问。

"不后悔。"

"真的?"

"真的。"我说,"三个月前我就该知道了。"

他坐直了一点,活动了一下肩膀,皱了皱眉。

我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手臂。

"麻了?"

"嗯。"

"多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算了算,然后抬起头,眼睛弯起来:

"两小时零八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反应过来了。

两小时零八分。

四十七分钟。

他看着我,那个得意的、欠揍的、小狗一样的表情,和第一次他说"我就说我运气好吧"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上次手麻了四十七分钟。"他说。

"嗯。"

"我这次两小时零八分。"

"所以?"

"所以我赢了。"他说。

我看着他。

凌晨十二点二十,控制室里只开着一盏地灯,外面整层楼是黑的。他的头发乱着,眼下青黑,连帽衫盖在我腿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二十三个时间点的纸。

他为了赢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比赛,一动不动坐了两小时零八分。

我想起第五章。

那时候他睡在我肩上,我手麻了四十七分钟不敢动,理由是"怕吓到你扯到嗓子"。

那时候我骗自己说这是工作。

而现在,他连理由都不找了。

我说:

"你赢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笑得眼睛都没了,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那你奖励我什么?"

我想了想。

我拿起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这个归我。"

"行。"

"还有——"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斯光年的钥匙扣,举起来,"这个我也收了。"

"本来就给你的。"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

我看着他。

"你以后不许不吃饭。"

他愣住。

"飞机餐也得吃。"我说,"你不吃,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够狠的。

他看着我绞尽脑汁的样子,笑得肩膀又抖起来。

最后他自己接了:

"你就不管我了?"

"对。"我点头,"我就不管你了。"

他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我,那两颗小灯泡慢慢暗下去一点,然后他很轻地说:

"那不行。"

"那你就吃饭。"

"……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空调在窗外嗡嗡响。走廊尽头的灯灭着,整层楼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他忽然开口:

"小林。"

"嗯?"

"我不叫了。"

我转头。

他看着前方,没看我,声音有点紧——是那种紧张到说话都发干的声音。

"叫你小林。"

"我不想叫了。"

我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叫了。

不是"小林"。

是那两个字。

我的名字,去掉姓,剩下的那两个字。很软的,叠着的,我妈从小叫到大的那两个字。

也是他在歌里,那个被我圈掉、换成"你"的位置上,原本写着的三个字里——后面的那两个字。

他叫出口之后,整个人都僵了,像是在等判决。

我看着他。

"嗯。"我说。

他猛地转过头。

"再说一遍。"

我又叫了他一次——不是名字,就是"嗯"。

"不是。"他急了,"我让你说。"

"说什么?"

"说我的名字。"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有点不讲道理,亮得让我移不开视线。

"你叫一次。"他说,"叫一次就行。"

我张了张嘴。

叫他的名字。

我们认识三个月零七天。他叫了我一百多次"小林"。我在心里叫过他无数次——在凌晨三点听那条七秒语音的时候,在便利店拿起那瓶东方树叶的时候,在把文件夹从"工作"改成"他"的时候。

但我一次都没叫出口。

因为我知道,只要叫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呼吸有点快,手指在膝盖上蜷着,紧张得像个等待宣判的人。

快乐小狗,在等一句名字。

我开口了。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清楚得要命。

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抬手捂住了脸。

肩膀开始抖。

我以为他在笑——但过了几秒我才发现,他没出声。

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慌了,伸手去碰他的肩膀:"你怎么——"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抬起来的脸,眼睛是红的。

这个人,在几万人面前告白的时候没哭。

在凌晨三点的酒店里,独自哼五个音的时候没哭。

现在,我叫了他一次名字,他哭了。

"没事。"他声音哑得厉害,一边笑一边抹眼睛,"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把手抽回来,改成捧住他的脸,用拇指把他眼角那点湿蹭掉。

"你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傻。"

"知道。"他说,"你别告诉别人。"

"我告诉全组。"

"你敢。"

"我敢。"

他破涕为笑,笑得肩膀还在抖,抓着我的手腕没放开。

后来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走。

他把那件连帽衫重新穿上,把包甩到肩上。我拿起桌上那杯放了十一天的美式,准备扔掉。

"等等。"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杯子。

"怎么了?"

"那个杯子。"他说,"别扔。"

我愣住。

"都长毛了。"

"我知道。"他挠了挠头,耳朵有点红,"但是——"

他停了一下,把那句话说完了:

"那是我留在这儿的。"

"我走了十一天,那杯东西还在,就等于我这十一天还在。"

"你扔了,我这十一天就没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杯浑浊的、长出不明漂浮物的美式。

然后我把它放回了桌上。

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和那瓶还没开封的东方树叶,并排。

"不扔。"我说。

他笑了一下。

"那就留着。"

他伸手过来,牵住我。

他的手不再是凉的了。

或者说——还是凉的,但是被我握着。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是我们走过时感应的。

他走在右边,步子大,先迈右脚。地胶"吱"一声。

我走在左边,胸前的挂绳随着步伐轻轻晃——那张通行证还戴着,卡面贴着外套,隔着一层布。

「Lars' Guest」

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停下。

"对了。"

"嗯?"

"我这次走之前,"他说,"给你留了点东西。"

"什么?"

"在你抽屉里。"

"你不说我现在就去翻。"

"别。"他按住我的手,"等我走了再看。"

"又要走?"

"就一周。"他说,"合肥,两场。"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一点愧疚都没有——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拦他。

"行。"我说,"等你走了再看。"

电梯来了。

门开,他先进去,转过身面对我,手按着门。

"小林——"他改口了,"不,那个——"

他又卡壳了。

快乐小狗第二次卡壳。

我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说完:

"棚里一直在。"

"我也一直在。"

电梯门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等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走回控制室。

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沓东西。

十九张便利贴。

每一张都是他走的这十一天里写的,日期标在右上角,一天一张,一天没落。

第一张:

「今天落地杭州。下雨。你带伞了吗。」

第七张:

「今天唱劈了一个音。只有你和现场三千人听见了。」

「不对,是四千。」

第十一张:

「凌晨三点。我又哼了那五个音。」

「这次没敢发给你,怕你睡了。」

第十六张:

「梦见棚里没人。醒了半天没缓过来。」

最后一张,今天的日期,压在最上面。

「我改签了。」

「我现在去找你。」

我捏着那一沓便利贴,站在凌晨十二点四十的控制室里。

桌上,那杯放了十一天的美式,和那瓶东方树叶,并排站着。

像一对。1

段评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