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记天数了。
不是故意的。是某天早上,我在工位上看见桌角多了一杯美式——冰的,不加糖,杯壁上凝着水珠,杯套被他捏得有点皱。
旁边是我自己的东方树叶。
两杯并排放着,像一对。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随口说了句"第 22 天"。
他正好推门进来,听见了,耳朵一动:"什么第 22 天?"
"没什么。"我低头咬吸管。
他站那儿看了我两秒,眼睛慢慢弯起来。
他没追问。
但从那天起,我记天数的习惯,他知道了。
三个月,六十多天,我们几乎每天都见。
早上九点半,地胶"吱"一声,先迈右脚,步子大。
然后是分发东西的时间。三个月里他送出去的东西,够开一家小卖部:给制作人的咖啡,给技术大哥的润喉糖,给阿姨的护膝、膏药、一次还带了个保温杯。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每一句随口抱怨。
而给我的,永远是薯片。
原味的,一袋,放在我桌角。
只放一袋。
我从没说过我喜欢原味的。第一次见面他举着袋子问我"吃吗?原味的"——我拒绝了,但看了两眼。
他记了三个月。
最先看出来的,是阿姨。
有天中午她来送饭,放下盒饭没走,站在我工位旁边,压低声音说:
"小林啊。"
"嗯?"
"那个小伙子,"她朝棚里努努嘴,"他每次进来,先看哪儿?"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看您。"我说。
"骗人。"阿姨笑了,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他进门第一眼,看的是你桌上有没有杯子。"
"有杯子他就笑。"
"没杯子他就自己去买。"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小伙子好。你别犟。"
第二个看出来的是制作人。
他开始在排班的时候做一些很微妙的事——比如把我的班,永远排在他录音的那几天。
"小林,明天第三段和声你来盯一下。"
"小林,后天他录新歌,你跟着。"
有次我忍不住问:"老师,为什么不排别人?"
制作人从电脑后面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看一个明明站在雨里却坚称天晴的人。
"因为只有你听得出来零点零三秒。"他说。
"……"
"也只有你,"他补了一句,"能让他在第八遍的时候不喊停。"
我没听懂后半句,但我没敢问。
真正让我站不住的,是六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他从早上八点连轴到下午,录了整整六个小时。中间只吃了半个面包。
四点半,最后一个音收完,他摘下耳返,说了句"老师我趴一下",然后走到控制室角落那张小沙发,坐下去,头一歪——
歪到了我肩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
是真的僵住。
他的头发蹭在我颈侧,有点扎,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和车里那股很像,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二十秒之内就沉下去了。
他睡着了。
我不敢动。
我先是想把他推开,手抬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我想喊人,嘴张开又闭上了。
最后我选择了最蠢的一个方案:不动。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盯着电平表,肩膀僵得像块石头。
十分钟,手麻了。
二十分钟,脖子开始酸。
四十分钟,整条右臂失去知觉,我连鼠标都握不住了。
期间技术大哥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我们,站在门口愣了三秒。
我僵硬地用眼神求救。
技术大哥看了我一眼,然后——
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转身,蹑手蹑脚地退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在心里把技术大哥全家问候了一遍。
四十七分钟,他动了。
他先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猛地直起身,眼睛睁开,一脸茫然地看四周。
"我睡了多久?"
"四十七分钟。"我说。
他转头看我。
我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
"你怎么不叫我?"
"我叫了。"我面无表情地撒谎,"你没醒。"
"……哦。"
他揉了揉眼睛,然后看见了——我的右手,正以一种很别扭的角度垂着,手指蜷着,在轻微地抖。
他愣住了。
"你手怎么了?"
"麻了。"
"麻了?"
"你压了四十七分钟。"我说。
他低头看我的肩膀,又看我的手,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迷糊一下子全没了。
"你傻啊?"他声音都拔高了,"你不会推醒我吗?"
"我推了。"
"你没推。"
"推了。"我坚持,"你睡得太死,我把你晃醒你会吓到,录音棚里吓一跳会扯到嗓子——"
我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我发现我在用"工作理由"解释一件根本不是工作的事。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沉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所以你宁可手麻四十七分钟。"
"……嗯。"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又是那个姿势。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下次你推醒我。"
"嗯。"
"真的。"他抬头,"你推醒我,我不介意。"
我看着他。
然后我做了一件三个月来最大胆的事。
我抬起那只刚恢复知觉、还发着麻的手,用食指,很轻地,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样?"
他愣住。
"这样你就醒了。"我说。
他看着我戳他的那根手指,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小狗式的笑,是很浅的,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像怕被人看见。
"嗯。"他说。
"这样我就醒了。"
七月,那首歌发了。
上线那天是周五晚上八点。
我没去棚里,一个人待在出租屋,戴着耳机,把音量拉到最大。
前奏起来。钢琴。每一个音之间留着空隙,像有人在很慢地走路。
第二段主歌结束,进副歌的间隙——
那个气声。
那个被我圈掉三个字、换成"你"的位置。
他唱得很轻,轻到像贴在耳膜上说的一句话。
全网都在听这一句。
我摘下耳机,点开评论区。
热搜词条挂在第三位:#黄子弘凡新歌那个你#
评论区已经疯了。
"那个'你'的气声我要死了,他是在跟谁说话???"
"救命,他唱那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吧?"
"这不是情歌,这是有人在耳边告白。"
"那个位置原本是不是有别的词?感觉他换气的方式不对。"
最后一条被顶到了很高的位置。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有人听出来了。
有人听出那个气口不对,听出那里原本不是这个字。
我往下翻,翻了很久,翻到凌晨。
然后我收到他的消息。
「听了吗?」
「听了。」
「那个位置。」
「大家听出来了吗?」
我看着这行字,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我回:
「没有。」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了。
然后他发来一句。
只有一句。
「可我有点希望他们听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钟。
可我有点希望他们听出来。
三个月来,他一直站在"工作"这一边。他把所有的真心都包进专业问题里递给我——耳返的温度,零点零三秒,薯片的原味,圈掉的三个字。
但这是第一次,他说他不想再藏了。
不是藏名字,是不藏"我有喜欢的人"这件事本身。
我没回。
我不知道怎么回。
因为我怕。我怕的不是他,是那几万人的评论区,是"被拍",是"配不上",是他将来会受伤。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脸埋进臂弯里。
第二天在棚里,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我。
他放下了两杯饮料——一杯美式,一杯东方树叶。
然后他站在我桌前,没走。
"你昨天没回我。"
"嗯。"
"为什么?"
我低着头,整理线材,把一根线绕了三圈,又拆开重绕。
"我不知道怎么回。"
他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他从来没有在我工位对面坐过。
他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视着我。
"那我换个方式问。"
"什么?"
"下周首唱会。"他说,"我在后台留了个位置。"
我从线材里抬起头。
"我是工作人员。"我说,"我该在控制室。"
"控制室也行。"他说,"但我想你在后台。"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把一张东西推到我面前。
一张通行证。
挂绳是黑色的,卡面很素。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不是"工作人员"。
不是"音频组"。
是——
「Lars' Guest」
我看着那几个字母,喉咙忽然发紧。
"会被拍。"我说。
"嗯。"
"会被写。"
"嗯。"
"你不怕?"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没有一点闪躲。
"怕。"他说。
他承认了。
快乐小狗第一次承认他怕。
"但我更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唱那一句的时候,台下那么多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只看得见一个。"
"如果那个位置是空的——"
他停住了,没说完。
棚里很安静。走廊有人推着设备车过去,轮子碾过地胶,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拿起那张通行证。
挂绳很软,捏在手里没什么重量。
但我握得很紧。
"给我一天。"我说。
"什么?"
"我明天告诉你。"我把通行证收进包里,"我明天来棚里,告诉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亮到有点不敢置信。
"好。"他说。
"那我明天——"
"你明天别请假。"我打断他,"我明天来。"
"……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林。"
"嗯?"
"明天你进门的时候,"他说,"我会看着门口。"1
磕到了,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