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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 三个月

黄子弘凡:除了心动禁止入内

我开始记天数了。

不是故意的。是某天早上,我在工位上看见桌角多了一杯美式——冰的,不加糖,杯壁上凝着水珠,杯套被他捏得有点皱。

旁边是我自己的东方树叶。

两杯并排放着,像一对。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随口说了句"第 22 天"。

他正好推门进来,听见了,耳朵一动:"什么第 22 天?"

"没什么。"我低头咬吸管。

他站那儿看了我两秒,眼睛慢慢弯起来。

他没追问。

但从那天起,我记天数的习惯,他知道了。

三个月,六十多天,我们几乎每天都见。

早上九点半,地胶"吱"一声,先迈右脚,步子大。

然后是分发东西的时间。三个月里他送出去的东西,够开一家小卖部:给制作人的咖啡,给技术大哥的润喉糖,给阿姨的护膝、膏药、一次还带了个保温杯。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每一句随口抱怨。

而给我的,永远是薯片。

原味的,一袋,放在我桌角。

只放一袋。

我从没说过我喜欢原味的。第一次见面他举着袋子问我"吃吗?原味的"——我拒绝了,但看了两眼。

他记了三个月。

最先看出来的,是阿姨。

有天中午她来送饭,放下盒饭没走,站在我工位旁边,压低声音说:

"小林啊。"

"嗯?"

"那个小伙子,"她朝棚里努努嘴,"他每次进来,先看哪儿?"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看您。"我说。

"骗人。"阿姨笑了,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他进门第一眼,看的是你桌上有没有杯子。"

"有杯子他就笑。"

"没杯子他就自己去买。"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小伙子好。你别犟。"

第二个看出来的是制作人。

他开始在排班的时候做一些很微妙的事——比如把我的班,永远排在他录音的那几天。

"小林,明天第三段和声你来盯一下。"

"小林,后天他录新歌,你跟着。"

有次我忍不住问:"老师,为什么不排别人?"

制作人从电脑后面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看一个明明站在雨里却坚称天晴的人。

"因为只有你听得出来零点零三秒。"他说。

"……"

"也只有你,"他补了一句,"能让他在第八遍的时候不喊停。"

我没听懂后半句,但我没敢问。

真正让我站不住的,是六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他从早上八点连轴到下午,录了整整六个小时。中间只吃了半个面包。

四点半,最后一个音收完,他摘下耳返,说了句"老师我趴一下",然后走到控制室角落那张小沙发,坐下去,头一歪——

歪到了我肩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

是真的僵住。

他的头发蹭在我颈侧,有点扎,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和车里那股很像,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二十秒之内就沉下去了。

他睡着了。

我不敢动。

我先是想把他推开,手抬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我想喊人,嘴张开又闭上了。

最后我选择了最蠢的一个方案:不动。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盯着电平表,肩膀僵得像块石头。

十分钟,手麻了。

二十分钟,脖子开始酸。

四十分钟,整条右臂失去知觉,我连鼠标都握不住了。

期间技术大哥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我们,站在门口愣了三秒。

我僵硬地用眼神求救。

技术大哥看了我一眼,然后——

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然后转身,蹑手蹑脚地退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在心里把技术大哥全家问候了一遍。

四十七分钟,他动了。

他先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猛地直起身,眼睛睁开,一脸茫然地看四周。

"我睡了多久?"

"四十七分钟。"我说。

他转头看我。

我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

"你怎么不叫我?"

"我叫了。"我面无表情地撒谎,"你没醒。"

"……哦。"

他揉了揉眼睛,然后看见了——我的右手,正以一种很别扭的角度垂着,手指蜷着,在轻微地抖。

他愣住了。

"你手怎么了?"

"麻了。"

"麻了?"

"你压了四十七分钟。"我说。

他低头看我的肩膀,又看我的手,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迷糊一下子全没了。

"你傻啊?"他声音都拔高了,"你不会推醒我吗?"

"我推了。"

"你没推。"

"推了。"我坚持,"你睡得太死,我把你晃醒你会吓到,录音棚里吓一跳会扯到嗓子——"

我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我发现我在用"工作理由"解释一件根本不是工作的事。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沉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所以你宁可手麻四十七分钟。"

"……嗯。"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又是那个姿势。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下次你推醒我。"

"嗯。"

"真的。"他抬头,"你推醒我,我不介意。"

我看着他。

然后我做了一件三个月来最大胆的事。

我抬起那只刚恢复知觉、还发着麻的手,用食指,很轻地,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样?"

他愣住。

"这样你就醒了。"我说。

他看着我戳他的那根手指,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小狗式的笑,是很浅的,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像怕被人看见。

"嗯。"他说。

"这样我就醒了。"

七月,那首歌发了。

上线那天是周五晚上八点。

我没去棚里,一个人待在出租屋,戴着耳机,把音量拉到最大。

前奏起来。钢琴。每一个音之间留着空隙,像有人在很慢地走路。

第二段主歌结束,进副歌的间隙——

那个气声。

那个被我圈掉三个字、换成"你"的位置。

他唱得很轻,轻到像贴在耳膜上说的一句话。

全网都在听这一句。

我摘下耳机,点开评论区。

热搜词条挂在第三位:#黄子弘凡新歌那个你#

评论区已经疯了。

"那个'你'的气声我要死了,他是在跟谁说话???"

"救命,他唱那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吧?"

"这不是情歌,这是有人在耳边告白。"

"那个位置原本是不是有别的词?感觉他换气的方式不对。"

最后一条被顶到了很高的位置。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有人听出来了。

有人听出那个气口不对,听出那里原本不是这个字。

我往下翻,翻了很久,翻到凌晨。

然后我收到他的消息。

「听了吗?」

「听了。」

「那个位置。」

「大家听出来了吗?」

我看着这行字,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我回:

「没有。」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了。

然后他发来一句。

只有一句。

「可我有点希望他们听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钟。

可我有点希望他们听出来。

三个月来,他一直站在"工作"这一边。他把所有的真心都包进专业问题里递给我——耳返的温度,零点零三秒,薯片的原味,圈掉的三个字。

但这是第一次,他说他不想再藏了。

不是藏名字,是不藏"我有喜欢的人"这件事本身。

我没回。

我不知道怎么回。

因为我怕。我怕的不是他,是那几万人的评论区,是"被拍",是"配不上",是他将来会受伤。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脸埋进臂弯里。

第二天在棚里,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我。

他放下了两杯饮料——一杯美式,一杯东方树叶。

然后他站在我桌前,没走。

"你昨天没回我。"

"嗯。"

"为什么?"

我低着头,整理线材,把一根线绕了三圈,又拆开重绕。

"我不知道怎么回。"

他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他从来没有在我工位对面坐过。

他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视着我。

"那我换个方式问。"

"什么?"

"下周首唱会。"他说,"我在后台留了个位置。"

我从线材里抬起头。

"我是工作人员。"我说,"我该在控制室。"

"控制室也行。"他说,"但我想你在后台。"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把一张东西推到我面前。

一张通行证。

挂绳是黑色的,卡面很素。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不是"工作人员"。

不是"音频组"。

是——

「Lars' Guest」

我看着那几个字母,喉咙忽然发紧。

"会被拍。"我说。

"嗯。"

"会被写。"

"嗯。"

"你不怕?"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没有一点闪躲。

"怕。"他说。

他承认了。

快乐小狗第一次承认他怕。

"但我更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唱那一句的时候,台下那么多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只看得见一个。"

"如果那个位置是空的——"

他停住了,没说完。

棚里很安静。走廊有人推着设备车过去,轮子碾过地胶,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拿起那张通行证。

挂绳很软,捏在手里没什么重量。

但我握得很紧。

"给我一天。"我说。

"什么?"

"我明天告诉你。"我把通行证收进包里,"我明天来棚里,告诉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亮到有点不敢置信。

"好。"他说。

"那我明天——"

"你明天别请假。"我打断他,"我明天来。"

"……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林。"

"嗯?"

"明天你进门的时候,"他说,"我会看着门口。"1

段评

磕到了,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