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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 那首歌要发了

黄子弘凡:除了心动禁止入内

巡演最后一场是周日。

我没去。

我请了假,理由是"家里有事"。其实是我不敢。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开着平板看直播。画质很差,声音是现场收的,混着几万人的尖叫和很重的混响。

他一出来我就看出来了——他瘦了。

亮片外套挂在身上有点空,脸颊的轮廓比一个月前锋利,下颌线像用刀削过。

但他笑得还是那样。蹦得还是那样。唱到高音时头仰着,嘴张得很开,一只手举着麦克风,另一只手攥成拳。

评论区有人刷:"他这么瘦了怎么还这么能蹦。"

"快乐小狗的电量是太阳能的吧。"

我没笑。

我盯着屏幕,盯了两个小时。

安可的时候,全场灯灭了。

只剩一束追光,和一台钢琴。

他坐在钢琴前面,没站起来,一只手搭在琴键上,另一只手拿着麦克风,低着头喘了两口气——是真喘,跑了两个小时,喘得很实。

然后他抬起来,对着台下笑了一下。

"最后唱一首。"他说,"没发行的。"

"写给一个人的。"

台下炸了。

尖叫声大到平板的外放都劈了。

我也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前奏起来。

钢琴。很干净,每一个音之间留着空隙,像有人在很慢地走路。

我在第四十七秒认出来了。

是"他"文件夹里的第三条。

那条他凌晨两点发给我、我听了三遍、在第三遍跟着哼出声的那条 demo。

一模一样的旋律。一模一样的走向。连他在 demo 里翻纸的声音,都在这首歌里变成了钢琴的一个装饰音。

我坐直了。

然后第一段副歌结束,进第二段的间隙。

那个气声。

很轻,混在和声的第三轨里,混在几万人的尖叫里,混在现场的混响里。

全场没有人听清。

荧光棒的海洋晃得整片屏幕都在发光。

我听清了。

三个字。是我的名字。

直播结束在十一点零六分。

我关掉平板,坐在黑暗里,一动没动。

窗外青岛的夜里有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凉的。

手机亮了。

「听出来了吗?」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我回:

「听出来了。」

他几乎是立刻回的:

「明天回棚。」

「好。」

「早点睡。」

「明天还要上班。」

我看着那句熟悉的"明天还要上班",忽然想起十七天前凌晨三点,他累到连"吧"字都懒得打。

现在他又开始打完整的句子了。

说明他快回来了。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下去,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跟自己说"别多想"。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地胶响了一声"吱"。

先迈右脚,步子大,走得快。

我没抬头。

因为我已经听出来了。

门被推开,一股外面的冷空气跟着涌进来。他背着一个很大的包,一进门就开始分发东西。

给制作人带的是当地特产,一盒糕点。

给技术大哥带的是润喉糖,"你上次说嗓子干"。

给送饭阿姨带的是一盒护膝——"您上次说爬楼梯腿疼"。

阿姨接过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哎哟,你跑那么远还记着。"

"记着呢。"他说。

然后他走到我桌前。

从包里掏出一袋薯片。

原味的。

"给你的。"他说。

我看着那袋薯片,没接。

他愣了一下,有点慌:"怎么了?过期了?我昨天才买的——"

"没有。"我接过来,"谢谢。"

他明显松了口气,笑了一下,露出虎牙。

近距离看他更瘦。

黑眼圈很重,眼白有点红,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

"你多久没睡了?"

"睡了啊。"他睁着眼说瞎话,"我睡了六个小时。"

"昨天直播结束十一点,你现在九点半就到了。"

"……五个半小时。"

我瞪他。

他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一会儿补觉。"

他转身要走,我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薯片我只吃一片。"

他停下,回头。

"嗯?"

"一片。"我说,"你在棚里吃的话,录音会收进去。"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然后笑开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抬手捂住半张脸。

"你记得啊。"

"我记得什么?"

"第一天。"他从指缝里漏出声音,"我把薯片藏椅子底下那次。"

我没说话。

他放下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说:

"你记得挺多的。"

十点半,他把我叫进了棚里。

棚里没别人,制作人去开会了。

他坐在调音台后面的转椅上,转过来面对我,双手撑在膝盖上——跟第一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次他没有笑。

他把手伸进卫衣的内袋,掏出一张纸。

纸折了两折,边角有点皱,摸上去软软的——像在身上揣了很久。

"给你看个东西。"

我接过来,展开。

是手写的和声谱。

铅笔写的,字很丑,有几个音涂改过,涂改的痕迹很用力,橡皮擦破了纸面。

是他的笔迹。

谱子最上面是歌名,还没定,画了个圈。

我往下看。

第二段主歌后面,和声第三轨的位置——

标着一行小字。

三个字。铅笔写的,用力到纸背面都能摸出凸起的印子。

是我的名字。

我抬头。

他看着那张纸,没看我。

"这首歌要发。"他说。

"嗯。"

"下个月录音室版进棚,年底收进专辑。"

"嗯。"

"所以那个位置——"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三个字。

他的指尖有点抖。

"得换。"

我没说话。

"我换不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接受了的失败。

"我试了十几个词。换了就唱不出来。"

"每个词放进去,我在那个气口都会卡一下。"

"不是唱不下去,是……"他停了一下,"是不想。"

他终于抬起眼看我。

那两颗小灯泡第一次不那么笃定,甚至有点无措。

"你帮我想想。"

这就是他带回来的问题。

不是"你喜不喜欢我"。

是"你帮我换个词"。

他还是站在"工作"这一边,把那句最难开口的话,包进一个专业问题里,递给了我。

像递那只温热的耳返一样。

棚里很安静。空调在窗外嗡嗡响。走廊有人推着设备车过去,轮子碾过地胶,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想起凌晨三点零六分,几千公里外的酒店房间,那段只有独自一人时才会哼出来的旋律。

想起那个改了名的文件夹。

想起便利店的冰柜前,我拿起的那一瓶东方树叶。

想起他递薯片时说的那句"你记得挺多的"。

我拿起桌上的笔。

他看着我。

我在那三个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然后,把那三个字,圈掉了。

他愣住了。

"你——"

"删掉。"我说。

他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就一点。

他低下头,抬手蹭了一下鼻尖,声音一下子哑了:"哦。行。那我——"

"换成这个。"

我把纸推过去。

他低头看。

那三个字被圈掉了。旁边是新的一个字。

「你」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没看懂。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比任何一次都亮,亮得有点吓人,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两盏灯,还把开关拧到了最大。

"全世界都会以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有点抖,"我唱的是'你'。"

"嗯。"

"只有我知道那个位置,原本是什么。"

"嗯。"

"你这是……"他停住,喉结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更哑了,"你这是允许我留着了?"

我没回答。

我拿起那张谱子,折好,递还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擦过我的手背。

很凉。

他的手一直是凉的。那天他递耳返给我,耳罩是温的,可他的手是凉的。

他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指节都有点白了。

最后他抬起头,很轻地说了一句:

"那我唱的时候,就看着你了。"

"台下有那么多人。"我说。

"我知道。"他说。

"但我只看得见一个。"

中午盒饭送到,阿姨特意跑到我工位跟我说:"小林啊,今天没青椒,那个小伙子特意交代的。"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他从对面探头过来:"你今天多吃了半碗。"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

"……你有病吧。"

他笑,露出虎牙,低头继续扒饭。

扒了两口,忽然又开口:

"对了。"

"嗯?"

"巡演结束了。"

"我知道。"

"接下来三个月,"他把筷子咬在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但眼睛看着我,一点都没含糊,"我都在棚里。"

"每天。"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哦。"我说。

"你烦不烦?"

我想了想。

"有点。"我说。

他愣住。

"但没关系。"我把一块肉夹进他碗里,"反正我也在。"

他低下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很久都没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