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最后一场是周日。
我没去。
我请了假,理由是"家里有事"。其实是我不敢。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开着平板看直播。画质很差,声音是现场收的,混着几万人的尖叫和很重的混响。
他一出来我就看出来了——他瘦了。
亮片外套挂在身上有点空,脸颊的轮廓比一个月前锋利,下颌线像用刀削过。
但他笑得还是那样。蹦得还是那样。唱到高音时头仰着,嘴张得很开,一只手举着麦克风,另一只手攥成拳。
评论区有人刷:"他这么瘦了怎么还这么能蹦。"
"快乐小狗的电量是太阳能的吧。"
我没笑。
我盯着屏幕,盯了两个小时。
安可的时候,全场灯灭了。
只剩一束追光,和一台钢琴。
他坐在钢琴前面,没站起来,一只手搭在琴键上,另一只手拿着麦克风,低着头喘了两口气——是真喘,跑了两个小时,喘得很实。
然后他抬起来,对着台下笑了一下。
"最后唱一首。"他说,"没发行的。"
"写给一个人的。"
台下炸了。
尖叫声大到平板的外放都劈了。
我也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前奏起来。
钢琴。很干净,每一个音之间留着空隙,像有人在很慢地走路。
我在第四十七秒认出来了。
是"他"文件夹里的第三条。
那条他凌晨两点发给我、我听了三遍、在第三遍跟着哼出声的那条 demo。
一模一样的旋律。一模一样的走向。连他在 demo 里翻纸的声音,都在这首歌里变成了钢琴的一个装饰音。
我坐直了。
然后第一段副歌结束,进第二段的间隙。
那个气声。
很轻,混在和声的第三轨里,混在几万人的尖叫里,混在现场的混响里。
全场没有人听清。
荧光棒的海洋晃得整片屏幕都在发光。
我听清了。
三个字。是我的名字。
直播结束在十一点零六分。
我关掉平板,坐在黑暗里,一动没动。
窗外青岛的夜里有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凉的。
手机亮了。
「听出来了吗?」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我回:
「听出来了。」
他几乎是立刻回的:
「明天回棚。」
「好。」
「早点睡。」
「明天还要上班。」
我看着那句熟悉的"明天还要上班",忽然想起十七天前凌晨三点,他累到连"吧"字都懒得打。
现在他又开始打完整的句子了。
说明他快回来了。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下去,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跟自己说"别多想"。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地胶响了一声"吱"。
先迈右脚,步子大,走得快。
我没抬头。
因为我已经听出来了。
门被推开,一股外面的冷空气跟着涌进来。他背着一个很大的包,一进门就开始分发东西。
给制作人带的是当地特产,一盒糕点。
给技术大哥带的是润喉糖,"你上次说嗓子干"。
给送饭阿姨带的是一盒护膝——"您上次说爬楼梯腿疼"。
阿姨接过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哎哟,你跑那么远还记着。"
"记着呢。"他说。
然后他走到我桌前。
从包里掏出一袋薯片。
原味的。
"给你的。"他说。
我看着那袋薯片,没接。
他愣了一下,有点慌:"怎么了?过期了?我昨天才买的——"
"没有。"我接过来,"谢谢。"
他明显松了口气,笑了一下,露出虎牙。
近距离看他更瘦。
黑眼圈很重,眼白有点红,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
"你多久没睡了?"
"睡了啊。"他睁着眼说瞎话,"我睡了六个小时。"
"昨天直播结束十一点,你现在九点半就到了。"
"……五个半小时。"
我瞪他。
他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一会儿补觉。"
他转身要走,我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薯片我只吃一片。"
他停下,回头。
"嗯?"
"一片。"我说,"你在棚里吃的话,录音会收进去。"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然后笑开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抬手捂住半张脸。
"你记得啊。"
"我记得什么?"
"第一天。"他从指缝里漏出声音,"我把薯片藏椅子底下那次。"
我没说话。
他放下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说:
"你记得挺多的。"
十点半,他把我叫进了棚里。
棚里没别人,制作人去开会了。
他坐在调音台后面的转椅上,转过来面对我,双手撑在膝盖上——跟第一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次他没有笑。
他把手伸进卫衣的内袋,掏出一张纸。
纸折了两折,边角有点皱,摸上去软软的——像在身上揣了很久。
"给你看个东西。"
我接过来,展开。
是手写的和声谱。
铅笔写的,字很丑,有几个音涂改过,涂改的痕迹很用力,橡皮擦破了纸面。
是他的笔迹。
谱子最上面是歌名,还没定,画了个圈。
我往下看。
第二段主歌后面,和声第三轨的位置——
标着一行小字。
三个字。铅笔写的,用力到纸背面都能摸出凸起的印子。
是我的名字。
我抬头。
他看着那张纸,没看我。
"这首歌要发。"他说。
"嗯。"
"下个月录音室版进棚,年底收进专辑。"
"嗯。"
"所以那个位置——"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三个字。
他的指尖有点抖。
"得换。"
我没说话。
"我换不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接受了的失败。
"我试了十几个词。换了就唱不出来。"
"每个词放进去,我在那个气口都会卡一下。"
"不是唱不下去,是……"他停了一下,"是不想。"
他终于抬起眼看我。
那两颗小灯泡第一次不那么笃定,甚至有点无措。
"你帮我想想。"
这就是他带回来的问题。
不是"你喜不喜欢我"。
是"你帮我换个词"。
他还是站在"工作"这一边,把那句最难开口的话,包进一个专业问题里,递给了我。
像递那只温热的耳返一样。
棚里很安静。空调在窗外嗡嗡响。走廊有人推着设备车过去,轮子碾过地胶,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想起凌晨三点零六分,几千公里外的酒店房间,那段只有独自一人时才会哼出来的旋律。
想起那个改了名的文件夹。
想起便利店的冰柜前,我拿起的那一瓶东方树叶。
想起他递薯片时说的那句"你记得挺多的"。
我拿起桌上的笔。
他看着我。
我在那三个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然后,把那三个字,圈掉了。
他愣住了。
"你——"
"删掉。"我说。
他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就一点。
他低下头,抬手蹭了一下鼻尖,声音一下子哑了:"哦。行。那我——"
"换成这个。"
我把纸推过去。
他低头看。
那三个字被圈掉了。旁边是新的一个字。
「你」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没看懂。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比任何一次都亮,亮得有点吓人,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两盏灯,还把开关拧到了最大。
"全世界都会以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有点抖,"我唱的是'你'。"
"嗯。"
"只有我知道那个位置,原本是什么。"
"嗯。"
"你这是……"他停住,喉结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更哑了,"你这是允许我留着了?"
我没回答。
我拿起那张谱子,折好,递还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擦过我的手背。
很凉。
他的手一直是凉的。那天他递耳返给我,耳罩是温的,可他的手是凉的。
他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指节都有点白了。
最后他抬起头,很轻地说了一句:
"那我唱的时候,就看着你了。"
"台下有那么多人。"我说。
"我知道。"他说。
"但我只看得见一个。"
中午盒饭送到,阿姨特意跑到我工位跟我说:"小林啊,今天没青椒,那个小伙子特意交代的。"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他从对面探头过来:"你今天多吃了半碗。"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
"……你有病吧。"
他笑,露出虎牙,低头继续扒饭。
扒了两口,忽然又开口:
"对了。"
"嗯?"
"巡演结束了。"
"我知道。"
"接下来三个月,"他把筷子咬在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但眼睛看着我,一点都没含糊,"我都在棚里。"
"每天。"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哦。"我说。
"你烦不烦?"
我想了想。
"有点。"我说。
他愣住。
"但没关系。"我把一块肉夹进他碗里,"反正我也在。"
他低下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很久都没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