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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 我给他建了个叫工作的文件夹

黄子弘凡:除了心动禁止入内

那把伞在我家玄关站了九天。

第十天,我把它塞进包里带去了棚里,趁他不在,挂回了他椅背上。

挂完我就后悔了——因为这样我就没有理由再找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我迅速把它归类为"社恐的正常反应":毕竟人家是甲方,我是临时工,把东西还清楚了,工作关系才清爽。对,就是这样。

我在心里给自己点了点头,回到控制室,戴上耳机,开始对轨。

接下来的三周,我们保持了一种很体面的距离。

他来录音,我在控制室记电平、修气口、对和声。隔着一层玻璃,我们说话不超过十句,全是工作用语。

"这条气口再紧一点。"

"好。"

"第二段和声我加了一轨。"

"收到。"

很正常。非常正常。

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该注意的东西。

比如他哼歌的习惯。

他等制作人调音色的时候,不会玩手机,也不会发呆——他会很小声地哼一段旋律。没有歌词,就是"啦"或者"嗯",调子每次都不一样。

我发现自己能预判他下一段要哼什么了。

不是真的能预判,是……他起头的第一个音出来,我脑子里会自动接上后面两三个音。因为他的旋律走向有偏好,爱往下属方向绕一下,再回来。

我告诉自己:这是职业敏感。做音频的都这样。

又比如他的脚步声。

他进棚永远是从走廊右边过来,运动鞋底蹭在地胶上,会有一声很轻的"吱"。他走路快,步子大,而且——永远是先迈右脚。

有天下午我在控制室啃面包,听见那声"吱",抬头,果然是他推门进来了。

我嚼着面包跟他点头打招呼,心里想的是:哦,我居然听得出他的脚步。

然后我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听得出脚步怎么了?我们棚一共就那么几个人,每个人的脚步都不一样。这叫工作环境熟悉度。不代表任何事。

真正让我卡住一下的,是四月中旬的某天。

那天录和声,他要把自己的声音叠三层。第二层录到一半,他忽然摘下耳返,转头看向控制室——越过制作人,直接看向我。

"小林老师,你进来听一下。"

我进去了。

他递过来一只耳返,耳罩还是温的。我这次没有多想,直接戴上了,因为这是第三次了,流程我已经熟了。

"第二层是不是比第一层晚了?"

我听了一遍。

"晚了零点零三左右。"

"你看!"他转头对制作人喊,眼睛亮得不行,"我就说!"

制作人笑着骂了他一句。

他转回来,笑得特别得意,跟上次一模一样。我等着他像上次那样说"我就说我运气好吧"——

结果他没有。

他说的是:"你耳朵真的很好。"

不是"我运气好"。

是"你耳朵真的很好"。

我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夸我。我说:"……谢谢。"

"上次那个气口也是。"他一边把耳返接回去一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一说我就知道是零点零三。我自己听着只觉得'好像慢了',你说出来就变成数字了。"

"这是基本功。"我说。

"嗯。"他点头,没反驳,"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好。"

他说完就回麦克风前了,戴上耳返,比了个"OK"。

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突然有点站不住。

不是因为被夸了。

是因为他记得。

他记得三周前那次零点零三秒的事,而且记得我说的是"零点零三"。

一个人要记住另一个人随口报出的一个小数点后两位数字,需要什么呢?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转身回了控制室,把耳机戴回去,把电平表盯得死死的。

那天半夜十一点四十,我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但我已经存了,备注是"黄 工作"。

「睡了吗?」

「我刚写完一段,你能不能帮我听一下,第二段的和声是不是有点挤。」

「不急,明天也行。」

我当时正躺床上刷手机。我看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大概十五秒。

然后我坐起来,戴上了耳机。

那是他手机录的demo,很糙,有空调声,有他翻纸的声音,还有最后一句唱完他小声说的一句"好像还行"。

我听了三遍,回他:

「第二段的和声不是挤。」

「是你把第三轨的音压得太低了,它在跟主旋律打架。」

「你把第三轨提大概两个dB,就不挤了。」

他秒回:

「!!!」

「你怎么半夜也在」

「我还没睡。」

「你等我一下。」

两分钟后,他发来第二条。我点开,听了——第三轨提上去了,那段和声一下子立起来了,像原本挤在门口的三个人终于各自找到了位置。

「牛」

「真的牛」

「你怎么听出来的,我自己听了二十遍都没听出来」

我打字:「因为我是干这个的。」

发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因为我是干这个的。

这是我给自己筑的墙。只要我反复强调"这是工作""这是专业",一切就说得通。

他回:

「行吧。」

「那感谢小林老师加班。」

「明天我请你喝东西。」

「不用,举手之劳。」

「要的。」

「我记着。」

我看着"我记着"三个字,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然后我又翻了回来,重新拿起来。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刚才戴耳机听那段demo的时候,是躺着听的,而且——我听了三遍。

第一遍是工作。第二遍是检查。第三遍是……我自己想再听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跟着哼了。

真正让我站住的,是五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他不在棚里。制作人在整理一批旧的备份素材,随手点了一个文件外放,是四个人的合唱片段。

"这是之前一个拼盘的合唱,"制作人一边整理一边随口说,"你听听,能不能分出来哪轨是谁。"

音频响了。

四个人,四个声部,混在一起,时长大概十二秒。

我听了四秒,指了指右边第二轨:"这个是他。"

制作人愣了:"……你怎么这么快?"

我也愣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听了四秒,就指出来了。不是因为分析,不是因为对比音色——是那四个音一出来,我脑子里直接跳出一个名字。

像有人在我耳边说了那三个字。

"因为……"我张了张嘴,想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他咬字比较靠前。"

"哦对。"制作人点头,"他咬字是挺有辨识度的。"

我低下头,继续看电平表。

手指在鼠标上,握得很紧。

咬字靠前。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专业的解释。

但我心里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我拿起手机,点开文件管理,想清理一下内存。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文件夹。

是我自己建的,时间在三周前。

名字叫——「工作」。

我点进去。

里面有七条音频。

每一条都是他发给我的demo。每一条我都听过至少两遍。每一条我都回过详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意见。

七条。

全在"工作"这个文件夹里。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完全可以把它改掉。改成"黄",改成"demo",改成任何一个更准确的名字。

但我没有改。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擦头发,擦到一半停下来了。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上周我路过便利店,看见冰柜里摆着美式,无糖的,苦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买了一瓶东方树叶,茉莉花茶味。

因为那是他喝的。1

段评

老师,这章节太上头了,看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