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伞在我家玄关站了九天。
第十天,我把它塞进包里带去了棚里,趁他不在,挂回了他椅背上。
挂完我就后悔了——因为这样我就没有理由再找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我迅速把它归类为"社恐的正常反应":毕竟人家是甲方,我是临时工,把东西还清楚了,工作关系才清爽。对,就是这样。
我在心里给自己点了点头,回到控制室,戴上耳机,开始对轨。
接下来的三周,我们保持了一种很体面的距离。
他来录音,我在控制室记电平、修气口、对和声。隔着一层玻璃,我们说话不超过十句,全是工作用语。
"这条气口再紧一点。"
"好。"
"第二段和声我加了一轨。"
"收到。"
很正常。非常正常。
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该注意的东西。
比如他哼歌的习惯。
他等制作人调音色的时候,不会玩手机,也不会发呆——他会很小声地哼一段旋律。没有歌词,就是"啦"或者"嗯",调子每次都不一样。
我发现自己能预判他下一段要哼什么了。
不是真的能预判,是……他起头的第一个音出来,我脑子里会自动接上后面两三个音。因为他的旋律走向有偏好,爱往下属方向绕一下,再回来。
我告诉自己:这是职业敏感。做音频的都这样。
又比如他的脚步声。
他进棚永远是从走廊右边过来,运动鞋底蹭在地胶上,会有一声很轻的"吱"。他走路快,步子大,而且——永远是先迈右脚。
有天下午我在控制室啃面包,听见那声"吱",抬头,果然是他推门进来了。
我嚼着面包跟他点头打招呼,心里想的是:哦,我居然听得出他的脚步。
然后我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听得出脚步怎么了?我们棚一共就那么几个人,每个人的脚步都不一样。这叫工作环境熟悉度。不代表任何事。
真正让我卡住一下的,是四月中旬的某天。
那天录和声,他要把自己的声音叠三层。第二层录到一半,他忽然摘下耳返,转头看向控制室——越过制作人,直接看向我。
"小林老师,你进来听一下。"
我进去了。
他递过来一只耳返,耳罩还是温的。我这次没有多想,直接戴上了,因为这是第三次了,流程我已经熟了。
"第二层是不是比第一层晚了?"
我听了一遍。
"晚了零点零三左右。"
"你看!"他转头对制作人喊,眼睛亮得不行,"我就说!"
制作人笑着骂了他一句。
他转回来,笑得特别得意,跟上次一模一样。我等着他像上次那样说"我就说我运气好吧"——
结果他没有。
他说的是:"你耳朵真的很好。"
不是"我运气好"。
是"你耳朵真的很好"。
我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夸我。我说:"……谢谢。"
"上次那个气口也是。"他一边把耳返接回去一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一说我就知道是零点零三。我自己听着只觉得'好像慢了',你说出来就变成数字了。"
"这是基本功。"我说。
"嗯。"他点头,没反驳,"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好。"
他说完就回麦克风前了,戴上耳返,比了个"OK"。
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突然有点站不住。
不是因为被夸了。
是因为他记得。
他记得三周前那次零点零三秒的事,而且记得我说的是"零点零三"。
一个人要记住另一个人随口报出的一个小数点后两位数字,需要什么呢?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转身回了控制室,把耳机戴回去,把电平表盯得死死的。
那天半夜十一点四十,我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但我已经存了,备注是"黄 工作"。
「睡了吗?」
「我刚写完一段,你能不能帮我听一下,第二段的和声是不是有点挤。」
「不急,明天也行。」
我当时正躺床上刷手机。我看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大概十五秒。
然后我坐起来,戴上了耳机。
那是他手机录的demo,很糙,有空调声,有他翻纸的声音,还有最后一句唱完他小声说的一句"好像还行"。
我听了三遍,回他:
「第二段的和声不是挤。」
「是你把第三轨的音压得太低了,它在跟主旋律打架。」
「你把第三轨提大概两个dB,就不挤了。」
他秒回:
「!!!」
「你怎么半夜也在」
「我还没睡。」
「你等我一下。」
两分钟后,他发来第二条。我点开,听了——第三轨提上去了,那段和声一下子立起来了,像原本挤在门口的三个人终于各自找到了位置。
「牛」
「真的牛」
「你怎么听出来的,我自己听了二十遍都没听出来」
我打字:「因为我是干这个的。」
发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因为我是干这个的。
这是我给自己筑的墙。只要我反复强调"这是工作""这是专业",一切就说得通。
他回:
「行吧。」
「那感谢小林老师加班。」
「明天我请你喝东西。」
「不用,举手之劳。」
「要的。」
「我记着。」
我看着"我记着"三个字,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然后我又翻了回来,重新拿起来。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刚才戴耳机听那段demo的时候,是躺着听的,而且——我听了三遍。
第一遍是工作。第二遍是检查。第三遍是……我自己想再听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跟着哼了。
真正让我站住的,是五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他不在棚里。制作人在整理一批旧的备份素材,随手点了一个文件外放,是四个人的合唱片段。
"这是之前一个拼盘的合唱,"制作人一边整理一边随口说,"你听听,能不能分出来哪轨是谁。"
音频响了。
四个人,四个声部,混在一起,时长大概十二秒。
我听了四秒,指了指右边第二轨:"这个是他。"
制作人愣了:"……你怎么这么快?"
我也愣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听了四秒,就指出来了。不是因为分析,不是因为对比音色——是那四个音一出来,我脑子里直接跳出一个名字。
像有人在我耳边说了那三个字。
"因为……"我张了张嘴,想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他咬字比较靠前。"
"哦对。"制作人点头,"他咬字是挺有辨识度的。"
我低下头,继续看电平表。
手指在鼠标上,握得很紧。
咬字靠前。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专业的解释。
但我心里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我拿起手机,点开文件管理,想清理一下内存。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文件夹。
是我自己建的,时间在三周前。
名字叫——「工作」。
我点进去。
里面有七条音频。
每一条都是他发给我的demo。每一条我都听过至少两遍。每一条我都回过详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意见。
七条。
全在"工作"这个文件夹里。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完全可以把它改掉。改成"黄",改成"demo",改成任何一个更准确的名字。
但我没有改。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擦头发,擦到一半停下来了。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上周我路过便利店,看见冰柜里摆着美式,无糖的,苦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买了一瓶东方树叶,茉莉花茶味。
因为那是他喝的。1
老师,这章节太上头了,看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