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声音。
不是他唱歌的声音——是薯片。
我进棚的时候里面已经开工了,控制室里坐着三个人,没人抬头。玻璃那边,一个穿奶白色卫衣的男生站在麦克风前,戴着耳返,正在听回放。
然后咔嚓一声。
很轻,但他自己明显吓了一跳,迅速把薯片袋攥紧了,隔着玻璃心虚地往控制室这边瞟了一眼。
技术大哥头都没抬:"吃,继续吃,反正你待会儿还要重录。"
他很委屈地小声说:"我就吃了一片。"
"薯片是有声音的。"
"……我知道。"
他把袋子小心地放到脚边,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还用脚轻轻把它往椅子底下推了推。
我当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仅此而已。就是"挺有意思"。我对着调音台记电平,没再多看一眼。
真正让我改观的,是他跟人说话的方式。
那天录音卡在一句高音上,反反复复唱了七八遍。到第八遍的时候,制作人有点急了,隔着对讲说:"情绪再上来一点,你现在太收了。"
他摘下耳返,没反驳,也没叹气,只是很认真地点头:"好,我再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抬手比了个很夸张的手势:"老师你别凶我,你一凶我就更收了,我这人吃软不吃硬。"
制作人绷着脸,最后一秒没绷住,笑骂了一句什么。
棚里的空气松下来了。
我后来才发现,他是那种——会先把气氛垫软,再让所有人好好干活的人。
不是讨好。是本能。
第二件小事,是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
中午盒饭到了,他一边拆筷子一边问送饭的阿姨:"您今天腿好点了吗?上次您说爬楼梯疼。"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哎哟你还记得啊。"
"记得啊。"他咬着筷子,说得理所当然,"您上次说的,我又没忘。"
我在旁边低头扒饭,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一种很朴素的、"哦,原来真的有人这样"的感觉。
真正让我开始多看他的,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下午录和声,他要把自己的声音叠三层。第二层录到一半,他忽然自己喊停。
"等一下。"
摘耳返,转头看向控制室,眼神越过制作人,直接落到我这边。
"小林老师。"
我吓了一跳,指了指自己。
"对,你。"他隔着玻璃冲我招手,"你能不能进来一下?"
我进去了。
他递过来一只耳返,耳罩上还带着他耳朵的温度。
"你帮我听一下,第二层是不是比第一层晚了?"他说,"我自己听着好像慢了那么一点点,但我不确定。"
那是我第一天上班,第三天跟他说话。我硬着头皮戴上,听了一遍。
"是晚了。"我说,"大概……零点零几秒。"
"多少?"
"零点零三左右。"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转头对制作人喊:"你看!我就说!"
制作人:"……行行行,你对。"
他转回来,笑得特别得意,像考试蒙对了一道大题:"我就说我运气好吧。"
我忍不住说:"这不是运气,这是耳朵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笑,慢慢变了。变得不那么得意了,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后脑勺,把耳返接回去,低声说了一句:
"哦。"
就一个字。但我看见他耳朵有点红。
那天收工下起了雨。
我在门口翻包,翻了三遍,确认自己把伞落在公司了。
"没带伞?"
他站在我旁边,卫衣帽子已经扣上了。
"嗯。"
"我车在楼下。"他说得很随意,"顺路的话送你?"
"不顺路也送。"旁边的技术大哥替他补了一句。
他笑,没否认。
车上很安静。
他放着很轻的demo,是自己没发行的歌。我识趣地没问,只看着窗外。
雨刷来回摆。车厢里有很淡的味道,像洗衣液,又像太阳晒过的被子。
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你今天中午没怎么吃饭。"
我转头。
"就吃了几口。"他目视前方,语气很笃定,"盒饭里的青椒你都挑出来了。"
我愣住了。
那天中午我坐在最角落,低着头,自以为挑得很隐蔽。
"我不吃青椒。"我说。
"哦。"他点了点头,没多说。
绿灯亮了。
车开了两个路口,他忽然又开口,像想起来什么:
"下次我让他们订饭的时候备注一下。"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说,"反正我也要订。"
到我家楼下的时候,雨小了。
他解下安全带,从后座摸出一把黑伞,递给我。
"拿着。"
"我明天还你。"
"不急。"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点虎牙,"下次见面再说。"
我下车,撑开伞。
车窗摇上去之前,我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隔着雨声和玻璃,没听清。
我站在楼道口,低头看手机。
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伞你先用着:)」
「对了,你不吃青椒,对吧?我记一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我记一下。
三个字。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上楼,洗漱,躺下。
躺下之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脸红,没有蹲在楼道里傻笑。我甚至很清醒地跟自己说:人家只是记性好,加上习惯性地照顾人,你别多想。
但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大概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我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他把耳返递给我的时候,那个耳罩是温的。
然后我把这个念头按掉了。
按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