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小罗抱着电脑进了画像室。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很好——那种熬了几个通宵、终于把一件事钉死了的亢奋。
"沈警官,确认了。"
沈翊抬起头。
"声纹加基站。"小罗把电脑放在桌上,点开一张图,"您看。这段是录音的背景——两千五到两千四百八十赫兹,窄缝啸叫。这段是我们在第二十七处院子实测的,院门两千五,房门两千四百八。误差在三十赫兹以内。"
她拖动鼠标,调出另一张图。
"然后这是基站。那个号码是预付费的,没有实名,但通话记录里能调出它当时占用的扇区。这个扇区的覆盖范围——"
她在地图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扇形。
"——正好罩住那片荒地。而且那片荒地是空的,二十平方公里里,符合'有铁门、门下窄缝三到五毫米、周边空旷有稳定风'的,只有这一个院子。"
她抬起头。
"声纹和基站叠加,落点只有一个。那通电话,是在那个院子里打的。"
沈翊看着屏幕上那个扇形和那个红点重合的位置。
"两扇门分得开吗。"他问。
"分不开。"小罗摇头,"院门和房门的缝宽太接近了,啸叫频率几乎一样。我只能确定打电话的人当时站在那个院子里,站在其中一扇门前——或者两扇门之间。再细就做不到了。"
"记下来。"沈翊说,"分不开就写分不开。"
"写好了。"小罗把报告递过来,"能进卷宗的版本。"
沈翊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签了字。
蒋峰是十点半回来的。
他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才喘着气开口。
"查了。那院子——"
"说。"
"没产权登记。"蒋峰说,"几十年前是村集体的地,后来荒了,谁都不管。村里老人说,大概十七八年前——看护所刚收孩子那会儿——有人在那儿盖了一间矮房。"
沈翊抬起头。
"盖房的人?"
"外地来的老头。"蒋峰说,"给的钱,现金,找了村里几个闲人盖的。盖完人就走了,再没来过。没合同,没字据,没留名字。"
"老头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蒋峰说,"快二十年的事了,老人家就记得是个瘦高的老头,说话带点外地口音。别的说不上来。"
沈翊沉默了几秒。
十七八年前。那是祝黎和小满被送进看护所的那一年冬天。
而二十七个孩子被写成"病故",是十年后的事。赵德海推着手推车从看护所后门出来、往东去,也是十年后的事。
这两件事,隔着整整十年。
他把这个记下来:
第二十七处院内矮房:约建于十八年前(2007/2008,看护所收容初期),出资人为一外地老者,现金雇人,无合同无字据,身份不明。
→ 时间节点与祝黎(七岁)、小满入所同期;与十年后的"病故"注销、赵德海转运(2016)相隔十年,不是同一事件。
出资老者是否为赵德海——未确认,不推断。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沈翊站在灯箱前,看着那六个圆。
五个拼合的,闭合的,没有缺口。第六个压在上面,缺着一小口。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灯箱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灭了。
他又按了一下,灯亮了。
他没有收。
——找到小满之后,他以为这个圆会合上。它没有。丁的门找到了,孩子没有找到。打电话的人找到了位置,人却不在。
他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把案件A的收尾一条条写完:
案件A「空号」收尾:
报警电话(四天前 02:17)确认于第二十七处废弃院落内打出(声纹+基站+窄缝啸叫三重吻合)。号码预付费、无实名、通话后即停机。
院门、房门缝宽接近(2500Hz / 2480Hz),无法判定说话者站位。
屋内现为空,无近期关押痕迹;锁梁有新鲜亮茬,近期被开启并重新锁闭。
矮房建于约十年前,出资人不明。
报警内容:"门后面有孩子。"所指之门或为院门、或为房门,无法判定。屋内无孩。
若丙为"学"来(内化),则打电话者为其"原型"——一个真实的、活着的人,且正在求救。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那块被水浸过的、恒定的灰光,从偏东走到了正上方。
下午,祝黎被带了进来。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外套。右手上——还是没有戴手套,指甲剪得很秃,边缘的皮发红,有一处结着一小块暗红的痂。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沈翊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
她走到墙角,拉开那把备用椅,坐下。
两米多。
沈翊看着她。
他伸手,把水杯放在桌子中央。
不是推给她。是放在中间。
——她已经两天没有喝那杯水了。但他还是每天放。
祝黎没有看那杯水。她的目光落在桌面的一角,那里有一小片纸屑。
沈翊把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摊开。
放在自己面前。因为她坐得太远,那个"两人之间"的位置,现在离她有两米。他等了几秒。
她没有伸手。
他慢慢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
——照常。
沈翊低下头,继续写那份要进卷宗的报告。
二十七个编号,三方比对,二十七处排查,第二十七处的院门和房门,锁梁的亮茬,地面的两个坐坑,门板的两片划痕,西墙的四个钉孔。
他一条一条写,写得很慢。
祝黎坐在墙角,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和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写到一半的时候——
"沈警官。"
沈翊的笔尖停在纸上。
他抬起头。
祝黎还坐在墙角。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她的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呼吸很浅。
"我还是想问。"她说。
沈翊看着她。
"哪天?"
祝黎的嘴唇动了动。
"画像室。"她说,"灯箱。那天晚上。"
沈翊的手指收紧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天。
——她从椅子上转过来,把脸凑过去。笨拙的,不知道怎么亲一个人,只是把脸送过来,嘴唇微微张着,带着一点颤抖的、凉的气息。
和他退开的那一英寸。
椅腿刮地的声音。她僵住。然后是瞬间涌上来的、烧红的羞耻。
她问:"是因为我脏吗?"
他说:"不是。"
只说了两个字。不肯多说。
而这两天,她坐在最远的椅子上,不戴手套,只用最短的词回答他,目光碰一下就移开——她一直在想那两个字。
现在她问了。
"是不是因为我脏。"她说。
不是问句。是一句陈述。她已经自己在心里判了自己。
沈翊的笔尖在纸上顿住。
然后他放下笔。
——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几天前,她问"那天是因为什么",他放下笔,给了她第一条理由。
这一次,他放下笔,手却有点抖。
他抬起头,看着她。
祝黎被他的眼神定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看她——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没有波澜的目光,是压着什么东西的、很硬的目光。
沈翊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硬:
"你再说一遍。"
祝黎僵住了。
她的眼睛睁大,里面全是慌。
"我……"
"说。"沈翊说。
祝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抖得快散了:
"我……是不是因为……"
"那两个字,"沈翊打断她,"不是你。"
屋里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一下,一下。
沈翊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打你那个人塞给你的。"
祝黎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沈翊没有停。
"丙说'画脏'。"他说,"李秀兰也说'画脏'。那是她们的道理,不是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你听见了吗。"
祝黎捂住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的肩膀没有变。她的呼吸没有停。她的眼神没有散。
她没有切换。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哭得最凶的一次。但她一直待在那里。她承受着。
沈翊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也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等着她哭完。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从桌面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久到暖气管道里的水声响了几十下。
祝黎的哭声慢慢低下去。她用袖子擦了脸,擦得很用力,把脸都擦红了。
然后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鼻子也是红的。她的嘴唇抿着,颜色很淡。
沈翊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
他没有递过去。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中央——放在两人之间,放在那杯水旁边。
"擦擦。"他说。
祝黎看着那张纸。
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纸拿过去。
"谢谢。"她说。
声音很哑。
沈翊重新拿起笔。
他没有立刻写。他看着她,说了一句:
"那两个字,我不许你再说。"
祝黎抬起头,看向他。
那一眼碰在一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她低下头,用那张纸把脸擦干净,擤了鼻子,攥在手里。
沈翊也低下头,翻到那一页。
"26号,"他说,"还认吗?"
祝黎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伸手去拿那沓照片。
沈翊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报告。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祝黎坐在离他最近、但又不是最近的那把椅子上——比墙角近了一米。她把那沓照片放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看。
窗外的光走到了西边。
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和她偶尔翻动照片的、很轻的声响。
她没有再问。
他也没有再说。
那张用过的纸,还攥在她手里,捏得有一点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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