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第十四章:门旁边的轮廓

猎罪图鉴:第五个证人

那批照片是从赵德海的老房子里翻出来的。

房子在城郊,砖墙,一个小院。赵德海三年前回北江之后住过一阵,后来搬去了李秀兰那边,房子就空了。屋里的东西没怎么动,柜子里还堆着他当年从看护所带走的杂件——几本旧台账、一摞报销单、一个落了灰的相框。

照片不在相框里。是夹在一本台账中间的,一沓,二十几张,用橡皮筋捆着。

蒋峰把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拨开。"大部分是空的。院子,墙,一堆煤。"

沈翊戴上手套,一张一张看。

前十几张确实没什么。都是同一个院子:一块水泥地,靠墙码着蜂窝煤,墙根有一排排水管。拍得很随意,像是拿着相机随便按的。

第十二张开始,画面里有人。

一个坐轮椅的少年。左脸颊一道疤,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浅光。他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棉袄,手放在轮椅的轮圈上,指节冻得发红。

沈翊把这张单独拿出来,放在灯箱上。

祝晨。

照片背面没有字。他翻过来看第二遍,看轮子的样式——两个大轮,后面两个小轮,座位的高度,扶手的形状。

和库房里那把38厘米的轮椅,是同一把。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拍于他被藏进白盒子库房之前。拍于他还"存在"的最后一段时间。

沈翊继续往后翻。

第十七张。

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张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个坐轮椅的少年。但是镜头往后拉了一点,画面里多了东西。

背景里有一扇门。

铁门。上下框俱全,中间偏上一个方窗。

沈翊把放大镜拿过来。

对焦在前景——祝晨的轮椅和那件偏大的棉袄拍得很清楚,连棉袄袖口起球的地方都能看见。背景是虚的,铁门的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

而在那扇门旁边,站着一个轮廓。

很小。虚到几乎只是一团比背景深一点的灰。

沈翊把台灯挪低,让光斜着掠过照片表面。他换了个放大镜,倍数更高。

那个轮廓有头,有肩,有垂在两侧的手臂。它站在门框的左侧,靠着门。

一个孩子。

杜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背后。

"这是……"

"一个人。"沈翊说,"站在门旁边。"

"男的女的?"

"看不出来。"沈翊说,"太虚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光面的相纸,没有任何标记。

"能还原吗?"

"技术上可以处理,但风险大。"沈翊说,"一增强,噪点也会跟着出来,最后看到的东西可能不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

"不过有一个东西不用增强也能算。"

"什么?"

沈翊把放大镜移到门框上。

"门。"

铁门的门框,在照片里虽然虚,但边缘还在。沈翊能看见门框上沿那条横线,和地面那条横线。

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就是门的高度。

"这种铁门,"他说,"标准的高度是两米左右。老式的院门有的更高,但这种装在看护所后院的,一般是两米。"

杜城凑得更近了。"你拿门量人?"

"嗯。"沈翊说,"我不需要看清楚那个人的脸。我只需要看,他站在门框的哪个位置。"

他把放大镜压低,顺着门框上沿那条线,往左移,一直移到那个轮廓的头顶。

然后停住。

那个轮廓的头顶,落在门框高度的大约六成的位置。

沈翊在纸上算了一下。

"两米的六成,一米二。"

杜城皱起眉。"一米二……"

"上下浮动不会太大。"沈翊说,"因为门框如果实际是两米一或者一米九,算出来的差别也就几厘米。"

他在纸上写下:

门旁人形高度 ≈ 1.2 米

然后他把这个数字圈起来。

"一米二的孩子,"他说,"大概是六七岁。最多不超过八岁。"

杜城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

"二〇一三年。"他说。

"嗯。"

"小满零七年冬天进看护所的时候,"杜城慢慢地说,"何溶月估算,六到七岁。"

"对。"

"那到二〇一三年,"杜城说,"她应该是十二三岁。"

沈翊没有说话。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

十二三岁的孩子,身高应该在一米五上下。

而照片里那个站在门边的轮廓,一米二。

矮了三十厘米。

沈翊把两张东西并排放在灯箱上。

左边:2013年的照片,门边那个一米二左右的轮廓。

右边:小满的画,从零八年三月到一六年冬天,八年,同一只手,一点没变。

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

证据三:二〇一三年冬,门旁人形约 1.2 米。若此人即小满(〇七年入所时六到七岁),则此时应为十二三岁、身高约 1.5 米。

两种可能:

① 此人是另一个更小的孩子,不是小满。

② 是小满。而她没有长大。

写完,他停住笔。

然后他补了一句,和上次一样:

我没有依据从这两条里选一个。

他把笔放下。

"杜城。"

"嗯。"

"这张照片先别往外发。"沈翊说,"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沈翊把那张照片拿起来,举到灯下,看那个虚掉的轮廓。

"我要知道,"他说,"她是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祝黎进来的时候,沈翊把灯箱上的东西收掉了大半。

桌上只留两样:那张照片,和一支笔。

笔还是那支——黄色的蜡笔,只剩一个头的那支。他没有把它摆在显眼的地方,只是放在桌子的角落里,和其他几支笔混在一起。

她坐下,先看他的脸。

"有消息了?"

"有一部分。"沈翊说。

他把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不是推到她面前。是放在中间。

祝黎低头看。

她先看的是轮椅上那个少年。看了很久。

"哥哥。"她说。

"嗯。"

"这是什么时候?"

"二〇一三年冬天。"沈翊说,"在他被带走之前。"

她的手指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个少年的脸上,隔着一层相纸,虚虚地摸了一下那道疤。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背景。

移到了那扇门。

移到了门旁边那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呼吸浅了一下。

"这个……"她说,"门旁边有人。"

"有。"

"是谁?"

"我不知道。"沈翊说,"太虚了,看不清脸。但我量了高度,大约一米二。"

祝黎抬起头。

"一米二是多大?"

"六七岁。"

她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画像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那不是我。"

沈翊看着她。

"我二〇一三年十三岁。"她说,"我早就离开那儿了。"

"我知道。"

"所以这是个更小的孩子。"

"这是其中一种可能。"沈翊说。

她低下头,重新看那张照片。

看那扇门。

沈翊看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在抖。她的呼吸变慢了——不是停住,是慢下来,一口气吸到底,停了半秒,然后吐得很长。

她的肩膀跟着那口气落了下去。

不是塌。是卸。

沈翊站了起来。

她把两只鞋蹬掉了。

脚在桌子底下蹭着椅子的横杠,蹭掉一只,又蹭掉另一只。然后她把脚收上来,跪在椅子上,趴下去,两只胳膊撑在桌面,把照片拉到自己面前。

她的个子太矮了,坐着够不到。

沈翊绕到她这一侧,把椅子往桌子那边推了半寸。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大,眼白很干净。从下往上抬着看他——因为她矮。

"叔叔。"她说。

"嗯。"

"这不是我们那个门。"

沈翊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蹲下去,跟她的视线齐平。

"你说什么?"

丁伸出手指,点在照片上那扇铁门上。

"这个不是。"她说,"我们那个门,窗在上面。这个窗在中间。"

沈翊低头看。

照片里那扇门的方窗,在门板中间偏上。

而丁画的那扇——第十一章那张——方窗也在中间偏上。

沈翊的心跳快了一拍。

"还有,"丁说,"我们那个门,底下有缝。"

她用指甲在照片上那扇门的底边划了一下。

"这个没有。"

沈翊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门底下有没有缝——这决定了光能不能透进去。丁画的那扇,底下没有光。而祝黎家那扇木门,底下有光。

丁一直在画的,是那扇没有缝、底下没有光的门。

而照片上这一扇,也没有缝。

但丁说:这不是我们那个门。

"你认得另一扇门?"沈翊问。

丁点头。

"我们那个门,"她说,"窗在上面。"

她伸出手,在自己面前比了一下——一个很高的位置。

"窗在上面,我看不见。"

沈翊的喉咙发紧。

她看不见窗,因为窗在她头顶。她只能看见门板,和门底下那条——没有光的缝。

"那个门在哪?"沈翊问。

丁摇头。

"不知道。"

"你记得什么?"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

"黑。"

就一个字。

沈翊等着。

"还有一个。"她说。

"还有一个什么?"

"还有一个小孩。"丁说,"跟我一起。"

沈翏的血一下子凉了。

还有一个小孩。

她刚才说的是"我们那个门"。

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门后面不止她一个。

沈翊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那个小孩,"他说,"叫什么名字?"

丁摇头。

"不知道。"

"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

"她跟你一起在门后面?"

丁点头。

沈翊看着她。

七岁的孩子,跪在椅子上,趴在桌面上,膝盖压着椅子边。她的眼睛很大,很干净,看着他的时候是仰着头的。

"她现在在哪?"沈翊问。

丁摇头。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沈翊的手臂。

两只手,整个胳膊圈住,抱得很紧,脸贴在他的袖子上。

"不知道。"她说。

沈翊僵住了。

他没有动。

他也没有抽开。

他只是蹲在那里,让那只手臂被她抱着,让自己的姿势保持不动——因为他知道,他只要一动,她就会松手。

她的头发蹭在他的袖子上。她的呼吸是热的,一下一下,打在他小臂的布料上。

"叔叔,"她说,"你别走。"

沈翊的喉咙发紧。

"我不走。"他说。

"真的?"

"真的。"

"那你会找吗?"

沈翊闭上眼睛。

他今天早上才对祝黎说过"我不确定"。

而此刻,一个七岁的孩子抱着他的手臂,问他"你会找吗"。

如果他说"会",那是骗人。他昨天才刚刚决定不再骗她。

如果他再说"我不确定",那——

他睁开眼。

"我会找。"他说。

丁抬起头。

"但是,"沈翊说,"我可能找不到。"

丁看着他。

那双很大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找不到也行。"她说。

沈翊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找。"丁说,"妈妈不在的时候,我就知道没人找。"

沈翊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蹲在那里,被一个七岁的孩子抱着胳膊,被她用最朴素的一句话,说穿了这整件事的底。

有没有人找,比找不找得到更重要。

她开始出汗了。

沈翊看见汗从她的额角下来,滴在桌面上。

她的手松了一点。不是放开,是抱不住了。

沈翊伸出手,托住她的后背。

"够了。"他说,"我们先停。"

她的身体往前一软,从椅子上滑下来。

沈翊接住了她。

她的额头抵在他手臂上,很烫。呼吸停着,整个身体是空的、软的,像一件被脱下来搭在他胳膊上的衣服。

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把椅子拨开,慢慢地、整个地把她放到地上,让她侧躺着。把她的头轻轻转向一边。把桌角的照片挪开。把她蹬掉的那两只鞋踢到远处——免得她醒过来的时候绊到。

然后他跪在她旁边,等着。

那口气来得比之前每一次都长。

长到她整个人都在抖,长到她的指甲抠住了地板缝。

等她把气吐出来——

她的肩膀缩了回去。她的手指绞进袖口。她睁开眼,眼睛里的光是散的,是茫然的。

"我……"她的声音抖着,"我又……"

"你回来了。"沈翊说。

"我跪着了?"

"你够不到桌子。"

她的脸红了一下。

沈翊把她扶起来,坐回椅子上,把那两只鞋捡回来,放在她脚边。她把脚伸进去,穿好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聚起来了。

"我说什么了吗?"

沈翊看着她。

他想了想,决定如实说。

"你说了一句话。"他说。

"什么?"

"你说,"沈翊很慢地说,"'这不是我们那个门'。"

祝黎愣住了。

"我们?"

"嗯。"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还说了什么?"

"你说门后面还有一个小孩。"

祝黎的手指收紧了,绞进袖口,绞得很紧。

"还有一个……"她的声音抖起来,"我一直以为……只有我。"

沈翊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照片。

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旁边那个一米二左右的、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照片上方,没有碰。

"那个是不是她?"她说。

"我不知道。"

"但可能是。"

"可能。"

祝黎的眼泪掉下来,掉在桌面上。

她没有擦,也没有哭出声。

沈翊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放在两人中间。

她拿过去,攥在手里。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沈警官。"

"嗯。"

"刚才……"她的脸红着,"我是不是……抱你了?"

沈翊看着她。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耳根是红的。

"是。"他说。

她的头更低了。

"我……"

"她抱了我的手臂。"沈翊说,"抱得很紧。"

祝黎的脸红透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

"我控制不了。"

沈翊看着她。

他想说"我知道"。但他今天已经说过太多"我知道"了。

所以他换了一句。

"她问我,"他说,"你会不会找。"

祝黎抬起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会找。"沈翊说,"然后我说,我可能找不到。"

"她怎么说的?"

沈翊看着她。

"她说,"他说,"'找不到也行。因为你在找。'"

祝黎愣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

然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涌得比刚才更凶。

她捂住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但她的肩膀没有变。

她的呼吸没有停。

她的眼神没有散。

沈翊等着。

她哭了很久,才用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

"沈警官。"她说。

"嗯。"

"我里面那个人,"她说,"她七岁。她一直以为,没有人找她。"

"她现在知道了。"

"嗯。"祝黎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告诉她了。"

那天晚上,沈翊把那张照片重新钉在灯箱上。

他在旁边摆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丁画的那扇门——窗在上方,底下没有缝,没有光。

一样是照片里这扇门——窗在中间,底下也没有缝。

两扇门不一样。

丁认得它们不一样。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分辨两扇她都害怕的门。

沈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

丁说:这不是"我们"那个门。

窗的位置不同。她那扇窗在更上面——她看不见。

底下都没有缝。都没有光。

门后面不止一个人。她说"我们"。

她不知道另一个孩子的名字,不知道是男是女。但她知道那个孩子"跟我一起"。

写完,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补了一句:

她说"妈妈不在的时候,我就知道没人找"。

——她在说的是:被打完之后,没有人坐在门外。

祝黎有那道光。她没有。

他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灯箱的光,映出那两扇门,也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想起今天那个七岁的孩子抱着他的手臂,问他"你会找吗"。

他说:我会找。

他说:我可能找不到。

她说:找不到也行。

沈翊闭上眼睛。

他把那只被她抱过的手臂抬起来,看了一眼袖子——那里还留着一点被攥出来的褶皱。

他没有把褶皱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