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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坐轮椅的少年

猎罪图鉴:第五个证人

沈翊把二十七张画按日期在灯箱上排开。

零八年二月,最左边。然后是零八年三月、四月、五月——一张挨一张,一直排到一六年冬天,最右边。

二十六张"小满",一条直线。

他从第一张开始看,一张一张往后挪。前三年没什么变化:铁门、方窗、蜷着的小孩、偶尔一只从上方伸下来的手。画得稳,画得工整,但也就那样——一个被关着的孩子,反复画她出不去的那扇门。

到第四年,画面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床。

第五年,床上有人。很小的一个,躺着。

第六年,那张床旁边,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沈翊用放大镜看——四条腿,一个台面,旁边画了一个竖起来的小长方形。

是桌子。桌子旁边那件,是画板。

第八年——一五年冬天——画面变了。

沈翊的手停住了。

那张画上,除了铁门和床,出现了第二个人。

一个少年。

坐在轮椅上。

沈翊把放大镜压低,几乎贴在纸面上。

画得很小,但交代得很清楚:轮子画了两个圆,中间一个方座,座上一个人,背挺得很直。左脸颊上,有一道弯的、月牙形的线。

疤。

沈翊的呼吸停住了。

他把祝晨的照片拿过来——左脸颊,月牙形,两厘米上下,凸起来一点,在灯下泛着比周围皮肤更浅的光。

一模一样。

"杜城。"

杜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祝晨。"

"是。"

"可是——"杜城抬起头,"祝晨二〇一三年就被周砚藏进白盒子库房了。"

沈翊没有说话。

杜城自己把话接了下去,越说越慢:

"二〇一三年之后,祝晨就不在看护所了。他在白盒子的库房里,藏了十年。那这个孩子——"

他指着画上那个坐轮椅的少年。

"——她怎么画得到他?"

画像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翊重新低头看那张画。一五年冬天。画面里有铁门,有床,有画板,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一个已经不在看护所里的人,出现在一个还在看护所里的孩子的画上。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个孩子也不在看护所。

要么——

沈翊把那张画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不,不是空白。

在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很淡的、用铅笔写的字。写得极轻,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写的人不想让写字这件事被发现。

沈翊把六张比对样张一张一张压上去。

压到第二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己。周砚。

起笔重,行笔稳,收笔轻提,带一个极小的、向上的挑。转折处切成干净的方角。

他把台灯挪低,让光斜着掠过纸面,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我把她弄丢了。

沈翊盯着那六个字,盯了很久。

——他把她弄丢了。

不是"我们找不到她"。是我。

周砚在一份十年后才会被人翻开的档案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承认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沈翊把画放回灯箱。

他重新看那条线:二十七张画,从零八年三月到一六年冬天,八年。

八年,同一只手,一点没变。

起笔,收笔,用力,构图,转折。没有过渡,没有少年期那种手忽然变大、用力忽然变重的阶段。一条直线。

他昨天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假设:

假设一:这些画不是画了八年,是一次性画完的,日期后补。

假设二:作画的这只手,八年没有长大。

现在他手里有第三个证据。

一五年冬天的画上,出现了祝晨。而祝晨二〇一三年就被藏进了白盒子库房,一个留在看护所里的孩子,不可能画到他。

除非——

她也不在看护所。

沈翊把这一条写下来。

如果她不在看护所,那"八年"这个时间就不是在"看护所里"度过的。它可以在任何地方。

而她的手八年没变——

沈翊停住笔。

他在笔记本上,把"假设二"那一行圈了起来,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话:

我没有依据从这两个假设里选一个。

写完,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但我可以排除一条:她不在名单上写的那个地方。

门被推开了。

祝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纸杯。

沈翊站起来。"你怎么——"

"蒋峰说你还没吃饭。"她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在桌上,"我猜你也没喝水。"

沈翊看着那个纸杯。

杯壁上有一圈被手握出来的凹陷,握得很紧。

"谢谢。"

她没有走。她的目光落在灯箱上,落在那一排画上。

"这些是……"

"一个人画的。"沈翊说。

她走过来,站在灯箱边上。

她没有立刻看那些画。她先看的是排列——一张挨一张,从左边排到右边,密密麻麻。

她的呼吸浅了一下。

"排了多久?"

"八年。"

祝黎的肩膀往里扣了一点。

沈翊注意到了。他把手从纸杯上拿开,没有去碰她,只是把灯箱的亮度调低了一档——光太强,那些画看着会更压迫。

她开始看。

从最左边看起。零八年二月,那张署名"祝黎"的。她在那里停了很久,然后往右挪。

一张,一张。

她看得很慢。沈翊没有催。

看到一五年冬天那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个……"她指着那个坐轮椅的少年。

"你认得吗?"

她看着那道弯弯的线,看着那个轮子。

然后她的眼睛睁大了。

"哥哥。"她说。

沈翊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确定?"

"他有疤。"祝黎的声音抖起来,"左边。弯的。妈妈……妈妈说那是小时候摔的,其实不是。"

她抬起手,虚虚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脸颊。

"是他挡的时候磕的。"

沈翊等着。

"那时候我五岁还是六岁,"她说,"有一个人朝我扔东西,哥哥把我推开,自己磕在桌角上。"

她的手放下来。

"后来他脸上就有一道疤。"

沈翊看着灯箱上那张画。

一五年冬天。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左脸颊一道疤。

而祝晨二〇一三年就被周砚藏进了白盒子库房。

画这张画的孩子,不管她在哪里,她看见过他。

"祝黎,"沈翊说,"这张画是二〇一五年冬天画的。"

"嗯。"

"你哥哥二〇一三年就离开看护所了。"

她愣住了。

沈翊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一点一点把这句话消化下去。

"所以……"她很慢地说,"画这个的人,不是在看护所里画的?"

"我不知道她在哪画。"沈翊说,"但我知道,她见到过你哥哥。"

祝黎的手指收紧了。

"那她……她认识他?"

"我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

沈翊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很亮,亮得让他有点不安——那是"就要找到了"的光。

然后她问出了那句话。

"你会找到她的,对吗?"

沈翊没有立刻回答。

她等了两秒。

"你上次说你会。"她说,"你说你哥哥没死,你就找到他了。你说你会接她——你说她在等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

"这次你也会的,对吗?"

画像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那块被水浸过的、恒定的灰光,走过去了。屋里暗了一点点。

沈翊看着她。

他本可以说"会"。

这是他一整本书里最擅长的事——他给过她很多承诺,每一个都兑现了。他说"她画一点我就叫停",他做到了大部分;他说"你哥哥没死",他做到了;他说"你帮了我大忙",每一次都是真的。

而现在他手里有的是:一个被刮掉的名字,一枚十九年前的指纹,二十六张日期可疑的画,和一行周砚写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

他把她弄丢了。

连周砚都找不到的人。

沈翊张开嘴,然后又闭上了。

他很慢地说:

"我不确定。"

祝黎愣住了。

"我可能会找到她。"沈翊说,"也可能找不到。我现在手上的东西,只能证明她一六年冬天还活着。在那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

"在那之后,什么都没有。"

祝黎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翊看着那道光灭掉,喉咙发紧。

他的手放在桌沿上。

他本来要摊开——掌心向上,放在两人中间。这是他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每一次她害怕、她崩溃、她不敢看自己写的东西,他就把手摊在那里,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握。

这一次,他的手指动了动。

没有摊开。

因为他给不出承诺。而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随时可以握住我"——他不能一边说"我不确定",一边把手递过去。

那是骗人。

他的手停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翊以为她会哭,或者会转身走掉。

然后——

他感觉到手背上一凉。

祝黎的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不是握。是覆盖。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五指微微收拢,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她的手很凉。指腹有笔茧。

沈翊僵住了。

这是全书第一次。不是他摊开手掌让她握——是她主动,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哭。

"你上次说'不确定'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我哥找到了。"

沈翊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不确定,"她说,"但你还是在找。"

她低下头。

"你说'不确定'的时候,比说'会'的时候,更像真的。"

沈翊看着自己那只被她盖住的手。

他的手背很烫,她的掌心很凉。

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很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不是握紧。只是也在那里。

"我会找。"他说,"但我不保证找到。"

"嗯。"

"如果我找到了,"他说,"我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她说,"我见过她画的东西。"

她没有把手抽走。

他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张桌子,手叠着手。

窗外那块灰光又走过去一点。

过了很久,祝黎才开口。

"沈警官。"

"嗯。"

"我能不能……看那张?"

她抬起下巴,指向灯箱最右边——一六年冬天,最后一张"小满"。

沈翊没有立刻答应。

"你现在可以不用看。"他说。

"我想看。"

他把那张画拿下来,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没有推到她面前,也没有拿走。

祝黎低下头。

最后一张"小满"。

画上还是那扇铁门。上下框俱全,中间一个方窗。窗里是空的。底下没有光。

门是关着的。

而这一次,角落里那个蜷着的小孩——不见了。

画面上只有门。

空的。

沈翊看着那扇门,喉咙发紧。

八年,二十六张画。前二十五张里都有一个蜷着的孩子,有的画了脸,有的没画,有的画了五颗扣子。

最后一张,人没了。

只剩一扇关着的门。

祝黎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落在门板中间偏上的那个方框上——那个方窗。

"这个窗,"她很轻地说,"是往里看的,还是往外看的?"

沈翊看着那个方框。

他昨天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祝黎说,"是往外看的。"

沈翊抬起头。

她没有看他,还在看着那扇门。

"因为画它的人站在里面。"她说,"她只能看见外面有人来。她看不见自己。"

沈翊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她说那个方窗是"往外看的"——画它的人站在里面,只能看见外面有人来,看不见自己。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我记得这一句。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在画像室里把二十七张画重新收好,装回牛皮纸袋,封条贴好,标签写好,送回证物柜。

送完回来,他坐在桌前,看着自己摊开的那五重肖像。

五个。

他第一卷拼了很久才拼出来的五个。

而现在,纸袋里还有二十七张画,属于一个他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人。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最末一页写下:

一六年冬天之后,她画了一张只剩门的画。

人没了。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她走了,还是意味着她终于画不出自己了。

写完,他把笔放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灯箱的光,映出桌上那五重肖像,也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想起今天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的温度。

很凉。

他把那只手摊开,掌心向上,放在桌面上。

没有人在那儿。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了回来。3

段评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