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优等生与不良少年
他们从不聊学校里的事,不聊彼此的生活,不问对方的家庭,不参与对方的圈子。他刷题,他发呆,他看雨,雷狮就安静地看着他。
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天台的风雨隔绝了教学楼的喧嚣,隔绝了优等生的光环和不良少年的非议。在这里,规矩失效,偏见消散,只剩下两个卸下所有伪装的少年。
晚风裹挟着细碎的雨丝吹过来,打湿了安迷修额前柔软的碎发,也洇湿了题集的纸页。黑色的墨迹微微晕开,一道难解的物理题,线条变得模糊不清。
安迷修指尖一顿,握着笔的手微微松弛。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场绵长的细雨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身侧的雷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少年夹烟的手指早已垂下,那支薄荷烟自始至终没有点燃。他从来不在安迷修面前抽烟,这是他从未宣之于口、无人知晓的迁就。世人都道雷狮桀骜肆意、无法无天,横行无忌从无顾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会为了天台这个安静刷题的优等生,收敛所有的乖张与戾气。
“卡壳了?”
低沉慵懒的嗓音打破了漫漫长夜的寂静,雨声淅沥,衬得这道声音格外清晰。
安迷修轻轻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模糊的习题上,音色温软又疲惫:“思路绕死了,解不开。”
“解不开就不解。”雷狮随意地将身子往后靠,后背抵着凉凉的铁艺栏杆,雨珠顺着栏杆滑落,砸在他黑色的校服外套上,晕出深浅不一的水痕,“你天天绷得太紧了,安迷修。”
这是雷狮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以往在天台,他们甚至吝啬于称呼彼此,只是沉默相伴。陌生又熟悉的全名落在雨夜里,轻飘飘的,却重重撞在了安迷修的心上。
他终于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雷狮总是这样,肆意张扬,漫不经心,好像世间所有规矩、所有枷锁、所有旁人的期许,都困不住他半分。所有人都羡慕他无拘无束,可只有安迷修看得见,他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荒芜与孤寂。
一个被规矩和期待困住,一个被偏见和自由困住。
殊途同归的疲惫,只有彼此读懂。
“我没有办法。”安迷修低声呢喃,睫毛轻轻颤动,沾了细碎的雨雾,脆弱又倔强,“所有人都看着我,我不能出错,不能松懈,不能有一丝不完美。我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被规划好了每一步。无趣,麻木,身不由己。”
这是他第一次袒露心声。
从未对老师、对父母、对任何人说过的疲惫,偏偏说给了全校最叛逆、最不该懂他的不良少年听。
雷狮沉默了许久。
晚风掠过天台,卷起两人衣角,一尘不染的白色校服,随性不羁的黑色外套,在细雨里静静相依。
“那又如何?”雷狮抬眸,深邃的眼眸穿过朦胧雨雾,牢牢锁住安迷修的眼底,语气带着独有的嚣张,却裹着温柔的纵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别人定的人生,凭什么要你一辈子买单?”
他微微倾身,距离再次拉近。薄荷的清冷混着雨水的湿润,彻底将安迷修包裹。没有挑衅,没有戏谑,只剩一片真诚的坦荡。
“安迷修,”雷狮的声音压得很低,穿过淅沥雨声,字字清晰,“不用永远做别人眼里的优等生。在这里,你可以累,可以迷茫,可以做错,可以不完美。”
安迷修的心脏骤然一颤。
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疲惫与压抑,在这一刻轰然决堤。他习惯了懂事,习惯了优秀,习惯了迎合所有人的期待,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不用完美,可以停下来喘息。
全世界都在逼他向上走,只有雷狮,允许他平庸,允许他疲惫。
细密的雨丝温柔落下,落在两人的发梢、肩头。天台之上,无人打扰,风雨为幕,晚风为邻。
安迷修微微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夜空,眼底积攒许久的酸涩缓缓化开。他轻轻合上手里的竞赛题集,将那道解不开的难题,连同满身的枷锁,一并暂时搁置。
“雷狮。”他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
简单三个字,藏了千言万语。谢谢你收留我的疲惫,谢谢你看见我的狼狈,谢谢你,让我无趣又规整的人生,终于有了一点肆意的裂痕。
雷狮看着他眼底细碎的光亮,看着温柔少年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褪去了所有桀骜,温柔得不像话。
“不用谢。”他抬手,轻轻拂去安迷修发梢的雨珠,动作轻得小心翼翼,“毕竟,烂在泥潭里的人,也想拉一束云端的光,一起吹吹风雨。”
雨还在下,温柔又绵长。
刻板的优等生,桀骜的不良少年。
世人眼中永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在无人知晓的天台上,于漫漫雨夜,悄悄相拥,互为救赎。
无趣的人生和无人管束的人生都很可怜。
但好在,从今往后,他们彼此相伴,再也不用孤身一人,熬过漫长又孤独的青春。……
雨丝渐渐变得稀疏,天边漫开一层淡淡的灰蓝,夜色正在慢慢褪去。
天台的铁门依旧锁着,隔绝了楼下教学楼里零星的早起脚步声。安迷修把竞赛题集抱在怀里,指尖还残留着纸页被雨水浸过的微凉。方才袒露的心事还悬在空气里,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了垂眼,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方才雷狮拂过他发梢的那一下触碰,温度仿佛还残留在头皮上。
雷狮靠在栏杆上,指尖把玩着那支始终没有点燃的薄荷烟,目光落在远处沉沉的楼宇轮廓。方才那句“烂在泥潭里的人,也想拉一束云端的光”,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有片刻的怔忪。
他从来不会对人说这样柔软的话。平日里的他,只会嘲弄、挑衅、用一身刺把所有人挡在外面。可面对安迷修,那些锋利的棱角,总会不自觉地收敛。
“天快亮了。”雷狮开口,打破了安静,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漫不经心,像是要把刚刚那片刻的温情悄悄掩去,“再待下去,就要被巡逻的老师抓个正着。”
安迷修回过神,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才发觉不知不觉已经熬到了凌晨。
“是啊。”他轻轻应了一声,把习题集拢好,校服袖口沾了不少雨水,湿哒哒贴在小臂上。
楼下已经传来了隐约的动静,有学生提早到校的喧闹,走廊的灯光一盏盏次第亮起。属于天台的秘密时刻,快要结束了。
他们都很清楚,走出这扇铁门,就会变回世人眼里的模样。
他是众望所归的模范优等生,举止得体,恪守规矩;他是声名狼藉的不良少年,桀骜散漫,处处惹祸。回到人群之中,他们不能并肩,不能闲谈,甚至在走廊遇见,都要装作互不相识。
安迷修的心底漫上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雷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侧过头看他,眉梢挑了挑:“怎么,舍不得这破天台?”
安迷修抿了抿唇,没有否认。在这里不用扮演任何人,不用背负期待,不用承受非议。可一旦离开,一切又会回归原样。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出去之后,我们又要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雷狮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混着淅沥的余雨,带着一点无奈。
“不然还能怎么样。”他抬手,指尖敲了敲冰冷的铁栏杆,“总不能当着全校的面,告诉你的老师,你半夜和我待在天台聊天。到时候,你的优等生名声,可就真的要被彻底弄脏了。”
这话带着玩笑,可安迷修却很认真地抬眼看向他。
“我不在乎。”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清晨微凉的风里。
雷狮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漆黑的眼眸定定望着安迷修。少年的眼神坦荡,没有半分玩笑,是发自内心的笃定。
安迷修继续说道:“名声是别人给的,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只是……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现实的枷锁横在两人之间,他们可以在无人的天台互为慰藉,却很难在光天化日之下坦然靠近。
雷狮沉默片刻,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是他随手收集的旧金属配饰,边角磨得发亮。他抬手,把徽章轻轻别在了安迷修校服的内侧衣襟,藏在衣领下面,外面完全看不见。
“拿着。”雷狮的声音放轻,“算是天台的信物。”
安迷修低头,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枚冰凉的金属,心头轻轻一颤。
“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东西。”雷狮望着他,眼底褪去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下次,如果又觉得撑不住了,就来这里。不管下雨还是晴天,我都会在。”
安迷修握紧了怀里的习题册,胸口那枚徽章贴着肌肤,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那你呢?”安迷修轻声问,“若是你觉得烦闷的时候。”
雷狮耸耸肩,唇角勾起一抹不羁的弧度:“我?我随时都可以来。不过,要是你没来,我也会在这里,等你。”
远处传来了老师巡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能再停留了。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自己被雨水打皱的校服领带,把方才流露的脆弱全部收起来,重新变回那个端正温和的优等生模样。雷狮也站直身体,将那支薄荷烟重新塞回口袋,把外套上的雨水胡乱蹭掉,桀骜的姿态重新回到他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天台的铁门边上。
铁门被推开,外面是明亮的走廊,人声喧嚣。
即将踏入人群的那一刻,安迷修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雷狮。
四目相对,短短一瞬。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一个只有彼此读懂的眼神。
然后安迷修转身,迈步走向喧闹的教学楼。他挺直脊背,脸上挂着一贯温和有礼的神情,遇见路过的同学,依旧会礼貌点头问好。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人称赞的优等生,刚刚在天台上,和全校最叛逆的少年,交换了心底最隐秘的疲惫。
雷狮则反方向,慢悠悠地往操场的方向走,一身湿掉的黑色校服,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遇见教导主任投来审视的目光,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里空空如也。
那枚徽章,已经属于安迷修了。
白日的校园,他们形同陌路。
走廊擦肩而过,目光都刻意错开,连一句招呼都不会有。
可每当夜幕降临,每逢下雨,那扇上锁的天台铁门之后,就会有两个少年,卸下满身的标签,重新相遇。
白天是隔着山海的两个人,夜晚,是互为归处的彼此。
这天傍晚,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安迷修写完堆积如山的竞赛卷子,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悄悄绕到天台。铁门依旧锁着,他掏出藏在口袋里的钥匙——是上次雷狮偷偷配给他的。
推开铁门的瞬间,雨雾扑面而来。
栏杆边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候在那里。
雷狮靠在栏杆上,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暮色沉沉,细雨纷飞,少年的眼眸在雨色里亮得惊人。
“来得挺准时。”雷狮扬声说道。
安迷修走到他身侧,将书包放在一旁,抬手,摸了摸衣襟内侧那枚银色徽章。
雨,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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