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这一层,俞清笑意更真切了些,低低地笑出声,清亮的笑声穿透晚风,打破这片角落安静的氛围。
这一声笑,刚好惊动了本就觉得宴席无聊的谢厘枳。
谢厘枳站在花园入口,靠着雕花石柱打电话。她一身冷调的黑色礼裙,和周遭暖融融、喜气洋洋的氛围格格不入,指尖贴着耳畔,安静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眉眼冷淡,本打算打完电话就直接离场,无意之间听见灌木丛后方飘过来的笑声。
她微微一顿,抬眼循声望去。
暮色铺满天际,晚霞把天地染成橘红。秋千上的女人一身月牙白长裙,裙摆随着晃动翻飞,赤着脚悬在半空,笑得松弛,可那双眼睛里,裹着化不开的荒芜。明明是笑着,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觉得落寞。
谢厘枳轻轻结束通话,把手机收进手包,没有立刻走过去,就站在原地,安静看着秋千上的俞清。
俞清还在慢慢晃着秋千,一下,又一下。风掀起她的裙摆,吹乱鬓边碎发。她不再盯着露台,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脚尖,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难过吗?好像也没有撕心裂肺的痛了。早在一点点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心底那根弦就已经慢慢松掉。今天这场闹剧,不过是给这段虚假的关系,盖上一个直白又难堪的收尾。她浪费了数年时光,错信两个人,可好在一切到此为止。
不必再为江封的借口辗转难眠,不必再因为俞婧假意的关心反复内耗。往后他们是好是坏,互相算计,都和她俞清没有半点关系。
秋千慢慢放缓幅度,一点点降下来。俞清垂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秋千冰凉的铁艺扶手。晚风送来远处断断续续的致辞声,俞婧软糯的声音隔着空气飘过来,说着余生相伴,不离不弃。
俞清轻轻嗤了一声。
不离不弃,放在这两个人身上,实在是太过讽刺。
她侧过头,视线终于撞上花园入口那道黑色的身影。
谢厘枳还站在那里,没有躲藏,坦然地和她对视。暮色落在谢厘枳脸上,衬得她轮廓清泠,看不出什么情绪,没有好奇打量,没有同情怜悯,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俞清没有慌乱,只是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只隐约记得,谢厘枳是今天宴会的客人之一,听说背景很深,一向不爱掺和圈子里这些情爱八卦。
风又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晚香玉淡淡的香气。石台上那只空酒杯静静立着,杯壁还留着红酒残留的淡香。
俞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边慢慢沉下去的落日。霞光一点点变暗,橘红褪成灰紫,黄昏快要走到尽头。
刚刚那滴眼泪,是为过去那个满怀期待、傻傻交付真心的自己流的。哭过,笑过,看过这场荒唐的戏,就该翻篇了。
江封和俞婧想要的荣华、祝福、旁人眼里圆满的爱情,他们尽管拿去。她俞清不要了。
秋千彻底停下,她屈膝,赤脚踩回柔软的草坪,弯腰捡起一旁的高跟鞋握在手里,没有再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她打算从花园侧门直接离开,不必上前祝福,不必维持体面,不必强迫自己和那两个人虚与委蛇。
起身的瞬间,她余光看见谢厘枳迈开步子,朝着她这边慢慢走过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草坪上几乎听不见。
俞清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对方走近,心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黄昏最后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隔开了宴会的喧嚣,隔开了露台那一场虚假的盛大。
旧的故事,在这个倒影进高脚杯的苦涩黄昏里,到此落幕。而她的前路,才刚刚从这片狼藉里面,慢慢露出来。
…
谢厘枳站在花园入口打完电话,听见秋千方向传来俞清的笑声,循声望去。暮色里,俞清坐在秋千上,月牙白鱼尾裙摆随风晃动,赤脚悬在半空,那一声笑混杂着自嘲与释然,和宴会里虚伪客套的笑声全然不同。
谢厘枳缓步上前,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停下,声音清淡,不带看热闹的意味:“笑什么?听起来不像开心。”
俞清淡淡回:“嗯,还好吧。”
谢厘枳靠着月季灌木,目光掠过远处灯火辉煌的露台,那边正响起阵阵掌声。“还好就好。这场戏吵得很,这里倒是清静。”她问俞清,“打算一直待在这里,还是等会儿就走?”
“过会就离开。”俞清答道。
谢厘枳告诉她侧门无人,不必和宾客碰面,还主动提出可以顺路送她。俞清笑着唤她:“姐姐!”
谢厘枳刚转身,闻声回头,长发被晚风拂到颈侧:“怎么了?”
“我好了~一起吧。”
谢厘枳朝俞清伸出一只微凉的手,放慢脚步和她并肩,沿着僻静的石板小路往侧门走,刻意避开喧闹的主厅。路上俞清轻声问:“姐姐知道我是谁吗?”
“俞清。”谢厘枳侧头看她,眸光平静无波,“俞家大小姐,今天这场宴会本来该是你的主场。我之前在商业酒会见过你一次,看你谈项目。不过名字只是名字,现在我认识的,是刚刚坐在秋千上笑的你。”
俞清忍不住笑:“好真诚啊。”
“没必要说些虚的。”谢厘枳低低一笑,“客套话留在宴会厅应付就够了,在这里不必。何况刚刚的你,也没有装样子。”
俞清耳尖微微泛红,小声说:“我也没有发现姐姐看我啊,怪不好意思的。”
“我没有明目张胆地打量。”谢厘枳的笑意浅浅落在眼底,“只是远远看见你,你的笑没有裹着一层伪装,很难得。看得久一点,也只是觉得难得,没有别的心思。别不好意思。”
两人走到侧门,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外。谢厘枳护着俞清避开头顶的枝桠,一同坐进后座。车厢里是安静的松木冷香,隔绝了庄园的喧嚣。谢厘枳示意司机出发,轻声和俞清说,累了可以靠着休息,路程不短,她会陪着。
俞清沉默片刻,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其实她的东西大多都转移到她自己买的公寓里了,家里只有一些零碎的记忆,这次都清理干净吧。家里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所谓重男轻女,轻的也是不被喜欢的那个,所以可以委屈,可以忽略…”
谢厘枳安静听着,眼底漫开一层了然的心疼,却没有过度渲染悲伤。“明明都是骨肉,偏爱和冷落分得这样清楚。他们默认你的懂事,就是用来成全别人的。也好,大部分东西早就在你自己的公寓。这次回来,把这些捆住你的零碎回忆一并清走。这房子留给你的大多是委屈,不该继续牵绊你。清理的时候不想看的直接打包丢掉,不必反复回想,我陪着你。”
俞清轻轻应了一声:“嗯。”
谢厘枳没有继续说安慰的话,只是把空调风速调低,留出足够松弛的空间。“不用急着做决定,哪些留、哪些扔,都听你的。如果中途难受了,我们就停下来坐一会儿,不勉强自己。我就在旁边,不插手,不催你。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喊一声就好。”
俞清抬眼看向她,语气安稳:“没事的姐姐。”
谢厘枳弯了弯唇角,温和应下:“好,我信你。”
车子沿着路灯连成的光河平稳向前,向着俞清的住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