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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赴火3

糖桔猫的随笔

凯瑞斯收回手,端起身侧的花茶抿了一口,目光温煦地落在他身上。

“不必强求一次就做好。慢慢来,学着把你的心意,换一种方式安放。不必急着送到她面前,先学着尊重她想要的安静。”

帝圣纳斯达克静静应了一声,视线落向窗棂外庭院的方向,那里方才还有伊娜尔德的身影。片刻之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后。

“我会守好边界。不擅自去寻她,不悄悄去看她。只在她愿意的时候,再说话。”

殿内檀香缓缓流动,余下一段安静的沉默。

帝圣纳斯达克向凯瑞斯王后躬身行礼告退,脚步平稳走出暖阁。穿过回廊时,下意识往伊娜尔德寝殿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牢牢记住方才和母后的约定,没有半分偏移。

一路走到书房,厚重木门合上,隔绝殿外所有声响。他在案前坐下,铺开堆积如山的羊皮卷宗,拿起羽笔。烛火静静燃着,笔尖落在纸面上,条理清晰地批阅政令、边境奏报、粮库账目。

只是每隔一小段时间,握笔的手便会短暂顿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伊娜尔德方才在暖阁里气鼓鼓的模样,还有她那句伤人却真切的话。他轻轻闭了闭眼,强行将那些纷乱思绪压下去,重新落墨。

低声,只有自己听得见。

“专心公务。不要想她,不要去寻她。”

侍从奉上新沏的清茶,躬身退下。偌大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和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帝圣纳斯达克恪守着距离,不再生出前去窥探的念头,把所有无处安放的心思,尽数压进枯燥繁重的政务之中。

日子吵吵闹闹,一晃便是一年。雪灾接连频发,当年伊娜尔德救下安置的难民,慢慢成长起来,成了一支有组织、有纪律、心怀信仰的队伍。暴雪摧毁无数屋舍,大量百姓失去家园,四处寻找生机,边境战火四起。

帝圣纳斯达克的书房里,一封封雪灾急报、战报源源不断送进来。密探的简讯同样抵达案头,写明伊娜尔德麾下那支队伍日益壮大,收容流离百姓,在雪原站稳脚跟。朝臣奏折接连递上,纷纷进言,王妃私蓄部众,乃是巨大隐患,请他出手压制或是收编。

帝圣纳斯达克指尖捏着这份密报,长久沉默。烛火在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情绪藏得很深,不再是从前全然冰冷的权衡。

贴身侍从站在下方,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不少朝臣已经递上奏折,说王妃私蓄部众,恰逢乱世,隐患极大,请求您下令收编或是压制那支队伍。”

帝圣纳斯达克缓缓合上密报,放在堆叠的战报之上,声音平稳。

“他们没有劫掠城池,收容灾民,开垦冻土,没有举旗反王。暂且不动。”

侍从面露迟疑,还想再劝,他抬了抬手止住侍从的话头,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雪灾压垮了无数村落,战火吞掉百姓活路。若是没有伊娜尔德这一处容身之地,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只会化作四散的流民,更容易酿成动乱。”

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案面,语调沉下来。

“但树大招风。她这支队伍一旦壮大到让各方势力忌惮,不管是敌国,还是朝中对她本就抱有敌意的大臣,都会把矛头对准她。”

他没有派人去寻伊娜尔德,也没有传召她过来。只是提笔,写下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简单写明周遭几处即将失守的隘口、敌军动向,以及几处可以囤积粮草的隐秘山谷。写完之后,交给可靠的侍从。

“悄悄送到她手上。不要说是我送的。”

侍从领命准备退下,书房归于安静。帝圣纳斯达克重新拿起边境的战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这一年里,他们依旧少有交谈,隔阂还在。可他清楚,乱世来临,盟约的重量,还有伊娜尔德,都不再只是一纸文书那么简单。

风声穿过窗缝呜呜作响。他低声自语。

“这场大雪,还要困住多少人。”

不过一瞬,已在门外正巧听了个大概的伊娜尔德,径直踏入帝圣纳斯达克的书房。她一眼看见门口正要出发的侍从,伸手接过那封信,当面拆开,仔细读完,沉思良久,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心里默默想着:这个纳斯达克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边隐晦的告诉我该怎么做,却又没有明确的指示,对待我的队伍,也没有一票否决。但人都有野心,不会永远正确。纳斯达克,如果有一天你负了这个国家,我将不会跟随你。

帝圣纳斯达克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推门而入的伊娜尔德,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侍从手里那封刚要送出的信落在她手中,侍从躬身告退,帝圣纳斯达克抬手示意侍从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静静坐着,没有起身,也没有先开口,任由伊娜尔德拆开信纸慢慢读完。目光落在她按着眉心的动作上,神色依旧沉静,看不出忐忑,也没有期待。

等伊娜尔德抬眼准备开口的瞬间,帝圣纳斯达克先轻轻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外面可能听见的人。

“我不指挥你。那支队伍是你一手撑起来的,人心在你,不在我。”

指尖轻轻抵在案上摊开的战报边缘,白纸黑字全是溃线和饥馑。

“我只把我看见的危险告诉你。选择权,一直握在你的手里。”

抬眸直视她的眼睛,语调郑重,褪去往日生硬的距离感,却依旧克制。

“你想说什么,伊娜尔德。”

伊娜尔德看着他,缓缓开口:“没什么,殿下写下,不就是希望有人去做这些事吗,我去,此去一别,珍重纳斯达克!”

羽笔从帝圣纳斯达克指间滑落,轻轻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堆叠的战报,烛火被带起的风晃得剧烈摇曳。眼底长久封存的平静,在这一刻碎裂开来。

他没有上前拉住她,脚步停在离案沿半步的位置,声音沉而发紧,不再是往日四平八稳的语调。

“我写这些,不是逼你去。”

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脸,风雪裹挟战火的重压压在字句里。

“前线凶险,敌军四处劫掠,雪原之上到处都是溃散的兵卒和心怀叵测的势力。你带着队伍离开,一旦卷入纷争,退路极窄。”

喉结滚动一下,克制住想要阻拦的冲动,想起这一年来她始终坚持的独立,想起两人之间那道没有消去的隔阂。声音慢慢放轻。

“我没有资格替你决定前路。”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最终微微颔首,郑重看向她。

“若你心意已决……我不拦你。”

顿了顿,那句珍重卡在唇边许久,才低声还给她。

“你也珍重,伊娜尔德。”

补了一句,字句冷静,却是他能给出的全部庇护。

“只要你不举兵祸国,王师不会与你为敌。但记住,这句话,只在我还能说了算的时候作数。”

他不再多说,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她转身,没有追上去。

伊娜尔德抬眼望向他,一字一句郑重许诺:“我不会叛国,伊娜尔德誓死守护家园。”

帝圣纳斯达克目光沉沉凝着她,风雪与战火的重压都落在这一方书房里。他缓缓颔首,玄色袍上银纹在摇曳烛火下冷光微动。

“我信你这句话。”

声音沉稳,褪去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份君王的郑重。

“守护家园,本就和叛国二字相去万里。我记下你的誓言。”

抬手,自腰间解下一枚刻着王室徽记的暗玉,隔着一段距离推到案边,没有强行递到她手里。

“持它,若是日后遇上王师,可免无端刀兵。它不是命令,只是一道保全,不必轻易示人。”

视线不曾移开,语气压得很轻。

“前路雪原茫茫,战火四伏。万事三思,保全自己。”

他安静等伊娜尔德抉择是否收下这块玉。

伊娜尔德只应了一声:“嗯。”

帝圣纳斯达克看着她应下,没有催促她拿起那枚暗玉。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是战报的案上。

“走吧。”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摊开的边境卷宗,不再看她,像是要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君王该有的冷静之下,只是放在纸页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他没有回头,安静留给她离开的余地。

雪灾持续了三年,而伊娜尔德永远留在了第三年的雪原。

迟来的春风终于吹遍大地,冻土之下冒出细碎新草,荒芜的原野慢慢复苏。春天来了。

斥候跪在帝圣纳斯达克的书房阶下,声音颤抖,复述雪原尽头那场惨烈的阻击战,带来伊娜尔德的死讯。帝圣纳斯达克捏着那份迟来的羊皮信,指尖用力,纸页被揉出深深褶皱。他没有嘶吼,没有失态,呼吸依旧平稳,只是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

斥候退去,殿内死寂。帝圣纳斯达克独自走到窗边,望向远方那片她扎根、浴血的荒原。春阳温和落在肩头,却一点也暖不透他身上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从匣底取出那枚伊娜尔德终究没有带走的王室暗玉。玉面微凉,徽记清晰。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纹路,声音低哑,轻得像一声叹息。

“春天来了。你说要守护的家园,活下来了。”

顿了很久,唇角没有半分起伏,空茫漫上心头。曾经他不懂怎么爱人,笨拙地拿盟约刺伤她,好不容易学着不去贸然打扰、悄悄为她铺路,却再也没有机会修正从前所有过错。

掌心缓缓收拢,把玉攥在手心。

“你守住了你的誓言,守住了这片土地。”

转身走回案前,铺开新的政令,提笔。笔尖落下,依旧是那个冷静权衡的君王,只是字里行间,永久少了一点什么。

无人听见的自语,消散在春风穿过窗棂的声响里。

“伊娜尔德。我还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如果我自私一点,我们如今是不是还可以吵吵闹闹呢…"

往后漫长岁月,国泰民安,岁岁逢春。只是再也没有人,气鼓鼓叫他木头,跑到母后那里吐槽他,也再没有人,站在他面前认真说,誓死守护家园。1

段评

看得太投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