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联姻。帝圣纳斯达克是失去情感的王子,他早早在心底发誓,绝不会喜欢这个由父母选定、素未谋面的王妃。盟约是两国的纽带,于他而言,伊娜尔德从一开始,就只是一纸约定带来的陌生人。
大殿烛火静静燃烧,暖黄的光铺洒在玄色镶银纹的王袍上。帝圣纳斯达克坐在高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一枚冰凉玉扳指,目光淡淡扫过伊娜尔德,没有半分温度,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
“伊娜尔德。你该清楚这场婚事的来由。不过是两国之间一纸盟约,不必对我抱有多余期待。我不会予你温情,也不会牵绊你。往后在这座宫殿里,守好王妃的本分,我们各安其位就够了。”
他视线移开,落向殿外沉沉夜色,不再看她。
“若无别的事,你可以先行回寝殿。”
伊娜尔德开口:“好,我明天拜见国王和国后,需要一阵休息时间,我希望帝圣纳斯达克殿下不要打扰我。”
帝圣纳斯达克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语调依旧淡漠,听不出不悦,也听不出体恤,只是记下她的话。
“知晓了。你歇息的时段,我不会踏入你的寝殿,也不会派人前去惊扰。明日拜见父王与母后之前,你只管安顿自己。”
他抬手示意身侧侍立的侍从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记下王妃的话,这段时间,若无王妃传召,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余下的话语轻得像落在玉石上的风。
“你去吧。”
伊娜尔德只应了一声:“嗯。”
帝圣纳斯达克没有再应声,仅仅微微颔首,侧脸浸在摇曳烛影里,神情冷寂。指尖松开那枚玉扳指,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殿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侍从安静欠身,等候引她退下。
“去吧。”
第二日拜见礼结束,伊娜尔德没有留在王宫,悄悄从殿中溜走,去往城外的难民聚集地。她站在人群之间,扬声招呼。
“嗨,阿塞木!快叫他们出来,今日份的伙食来了,我买下东边的地,还有种子,吃晚饭就要干活了。”
帝圣纳斯达克原本正在和大臣商议边境文书,侍从神色慌张匆匆来报,话语压得很低。他握着羽毛笔的手一顿,墨汁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团暗色,眉峰未动,眼底依旧没有起伏,只是淡淡开口。
“知道了。”
他遣退大臣,独自沿着城外泥泞的小路寻过来,银绣的王袍下摆沾了尘土也浑然不在意,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静静看着她。没有上前打断,沉默观望许久,才出声,声音冷沉沉的,不带情绪。
“伊娜尔德。拜见礼刚结束,王妃不在王宫待着,跑到这种地方。你可知若是被人看见,会生出多少流言,动摇盟约。”
伊娜尔德看向树影里的他:“我易容了你还能认出?这个时间段,你为什么会出来。”
帝圣纳斯达克立于树影交界处,目光平静落在她脸上,没有讶异,也没有责备,声线依旧冷淡。
“易容可以改换容貌,改不掉你的习惯。方才你招呼阿塞木时的语气,我认得出。”
他垂眸扫过袍角泥点,又抬眼看向周遭衣衫褴褛的难民,指尖微收。
“我本是回殿途中,听闻王妃离开王宫的消息,出来寻你。我并不关心你要做什么,只是你身份特殊。一旦暴露,两国盟约便是首当其冲的筹码。”
他顿了顿,没有靠近,保持着一段距离。
“我没有打算阻拦你,只是来告诉你,风险在你自己身上。”
伊娜尔德道:“我已经和他们签订了契约,7对3配比,所以我不会有事。”
帝圣纳斯达克低声重复:“7对3什么意思?伊娜尔德。”
伊娜尔德看向他:“阁下,当然是对我忠心,干七成留三成。”
帝圣纳斯达克淡淡吐出两个字:“黑心…”
伊娜尔德立刻反驳:“这是高产!我还提供食物土地!”
帝圣纳斯达克目光扫过她手里草草写就的契约,视线掠过一旁忐忑又期盼的难民,语调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
“提供土地与口粮,换取七成收成。听起来,你的确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他缓步向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干燥的草屑,垂眸看向她。
“可在外人眼里,王妃在此处收拢流民,订立私契,和蓄养私众没有两样。盟约之下,两国都会揣测你的用意。”
“你以为是互惠,在朝堂之上,这就是隐患。高产也好,活命也罢,一旦流言起,不会有人耐心听你的解释。”
他侧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阿塞木,又转回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守着这些田地?”
伊娜尔德:“不会。”
帝圣纳斯达克安静看着她,风吹动衣摆上银线织就的纹路,脸上依旧没有情绪波动。
“那便好。”
“不必长久停留在此。但只要这份契约还在,这片田地就是一根把柄。你要记得,王宫才是你的位置,你是我的王妃,是盟约的信物。”
他后退半步,重新退回阴影边缘,和她维持着距离。
“我不会拆穿你,也不会强行带你回去。只是提醒一句,万事留好退路。”
短暂沉默,他补充一句,语气没有温度。
“需要我派人帮你遮掩行踪吗?选择权在你。”
伊娜尔德:“首先谢谢殿下关心我,其次他们是你的子民,还有这种难民,我好心痛。”
帝圣闻言静了片刻,眼睫轻轻垂落,落在眼底的光淡得近乎虚无。风卷起尘土掠过人群哀戚的面庞,他没有流露出共情,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卷宗。
“是我的子民。王廷有赈济的法度,自有一套处置方式。”
“法度讲究权衡,要顾边境、军备、国库,不可能面面俱到。你看见他们流离的苦楚,所以心痛。我看见的,是流民聚集滋生的动荡,是饥荒背后牵一发动全身的朝局。”
他依旧和她隔着一段距离,玄色王袍被风轻轻掀动。
“你的心软,是你的东西。我不会劝你收回这份感受。但也别因为这份心痛,把自己置于险境。”
沉默一瞬,声音压得更低。
“若是你执意要帮他们,我可以默许。只是记住,不要让你的善意,最后变成别人攻讦你的利刃。”
伊娜尔德一时激动,上前抱住帝圣纳斯达克,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感恩殿下,殿下很温柔嘛。”
帝圣纳斯达克身体骤然一僵,整个人如同被寒冰封冻。所有话语戛然而止,原本淡漠平稳的眼神里第一次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却没有本能抬手推开她。脸颊上还残留一瞬柔软的触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克制着后退的冲动。
声音比方才更低,褪去一贯的冷静,多了几分生硬的冷意,没有恼怒,只有被打破边界的疏离。
“……放手。”
视线移向别处,避开她的眼睛,耳侧极淡地泛起一层浅色泽,快得几乎融进阴影里。
“温柔谈不上。我只是权衡利弊,并非出于善意。方才的举动,逾矩了。”
等伊娜尔德松开之后,他下意识往后退开一小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该有的距离,语调慢慢恢复原先没有情绪的模样。
“你是王妃,一言一行都该恪守分寸。不要做出这类会引人闲话的举动。”
伊娜尔德:“我是王妃,也是你的妻子,帝圣纳斯达克我不要理你了。”
帝圣纳斯达克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节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无波的冷寂,只是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没有发火,也没有软化。
“妻子,只是盟约赋予你的名分。”
话音顿住,听见她说不想理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异样,快得抓不住。语气依旧平直,却少了几分方才强硬的疏离。
“随你。”
他侧过身,不去看她的脸,望向田地里劳作的人影。
“只是别带着情绪行事。此地人多眼杂,你若是闹脾气被旁人瞧出端倪,于你无益。”
不再多说,安静立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任由气氛僵持下来。
伊娜尔德:“哦。”
长久的沉默,风卷过田埂上干枯的草叶,发出细碎声响。帝圣纳斯达克没有再开口劝她,也没有转身离去,静静站在原地,玄色衣摆被风吹得轻晃。目光落在远处耕作的流民身上,仿佛方才那一下触碰、争执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脸上重新覆上那层毫无起伏的冷寂。
许久,吐出一句淡得几乎听不清的话,不像是解释,也不像是挽留。
“天色不早,你打算待到何时。”
伊娜尔德:“我打声招呼就回去了,殿下先回去吧。”
帝圣纳斯达克微微颔首,没有坚持留下。目光淡淡扫过正在忙碌的流民,又落回她身上,语调依旧平静无波。
“好。”
他抬手示意暗处随行护卫留在附近,低声吩咐,声音只有他们能听见,而后重新看向伊娜尔德。
“护卫留在这里,暗中护你,不打扰你。你处理妥当之后尽快回宫。”
旋身,玄色袍角擦过草茎,走了几步又顿住,却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很轻。
“路上小心。”
说完不再停留,径直沿着来时的路,走入林间阴影之中。
伊娜尔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开口:“其实我也有暗卫的啊…”
帝圣纳斯达克脚步猛地顿住,却没有转过身。肩线绷了一瞬,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弛下来,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依旧听不出情绪。
“原来如此。是我多虑。”
停顿片刻,玄色衣摆在风里静了静。
“既然你自有安排,那我召回我的人。”
他抬手,对着暗处打了一个极隐晦的手势,那些隐在树丛里的身影悄无声息退去。依旧没有回头。
“早点回宫。王宫的规矩,不会因为你在外做这些事,就放宽。”
说完,继续往前走,身影慢慢融进树影深处。
伊娜尔德小声嘟囔:“你这个人真的不解风情,算了不理你了!”她和难民打好招呼安排妥当,回到属于自己的院落,卸下紧绷的神经。
她独自在庭院,拔出长剑开始练剑。心有疑,则气不稳。原形由身动,剑乃游龙。但忧思于郁,随动若幼。片刻之后,伊娜尔德收剑作罢,把剑放回原处。
帝圣纳斯达克原本在书房审阅密报,殿外值守的侍卫悄悄将庭院里的动静传进来。他捏着密报的手指一顿,目光停留在文字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没有吩咐任何人通报,独自起身,缓步沿着回廊走向庭院的侧廊阴影里。玄色的王袍融在暮色里,靠着廊柱,安静看着伊娜尔德挥剑。他自始至终没有出声打扰,面上依旧淡漠无波,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背影。
等伊娜尔德放好剑之后,隔了一段距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飘在晚风里。
“心有牵绊,剑便难静。”
没有走上前去,依旧停留在阴影之中,恪守着伊娜尔德纸条上写下的边界。
“我只是恰巧路过。不会上前,也不会多问。”
停顿片刻,语调平直,不带半分安慰,仅仅是一句陈述。
“若是练剑无法纾解心绪,便早些回殿歇息。”
说完便不再言语,静静立在廊下,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伊娜尔德猛地转头看向阴影里的他,怒意翻涌:“神经病!天天和偷窥狂一样,说了只是盟约,干什么还来关注我,你就是一个胆小鬼!帝圣纳斯达克殿下!”
廊柱后的身形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暮色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声音传过来,依旧很稳,却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没有偷窥。侍卫禀报庭院异动,我只是过来确认,不出意外。”
他缓缓直起身,却没有往前踏一步,维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调冷了几分。
“胆小鬼?”
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伊娜尔德身上,没有恼怒,像是在咀嚼这个词。
“我遵守了你纸条上的要求,不再派人暗中盯你的行踪。我只是自己过来看看,尚且不行。”
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轻下去。
“我可以走。”
脚步微动,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停在原地,等候她的回应。
伊娜尔德直视他,问出藏了很久的话:“帝圣纳斯达克,你喜欢我吗?我只是个适合盟约的棋子吗。”
晚风穿过庭院花枝,沙沙作响。帝圣纳斯达克站在原地,长久地缄默,玄色衣料在昏暗中沉得像一潭死水。往日里毫无波澜的眸子,第一次泛起纷乱的涟漪,却依旧习惯性地筑起壁垒。
声音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强迫自己恪守最初的誓言。
“最初,你只是盟约送来的棋子。是两国换来和平的筹码。这一点,从定下婚约那日,就没有错。”
抬眼望向伊娜尔德,目光很沉,没有躲闪,却也没有暖意。顿了很久,那句喜欢卡在喉咙,难以出口。他早已习惯剥离情绪,辨认不清心底翻涌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何为喜欢。”
“我生来被教导克制、权衡,不滋生无用的情愫。那日田埂上的触碰,方才看见你挥剑时的留意……这些于我而言,都是陌生、扰人的东西。”
往后轻轻退了半步,重新拉开界限,语气又一点点冷回去,像是在说服伊娜尔德,也在说服自己。
“我不该对你生出这些多余的留意。按约定,我们只该保有盟约的关系。”
垂落眼帘,掩去里面复杂难辨的光。
“如果你要一个干脆的答案——我本不该喜欢你。”
伊娜尔德看着他,缓缓开口:“那就是喜欢。喜欢一个人是你的事情,虽然我讨厌你的关心里总是拿盟约来伤害我,你的喜欢在我这里已经没有用了,帝圣纳斯达克你没有学会爱。”1
不够看,蹲蹲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