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山雾漫上来的时候想起民国二十四年的长沙。
长生是一场漫长的刑罚。岁月在我皮肉上留不下褶皱,霜雪染不白我的鬓发,唯有记忆层层堆叠,像湘江水底沉埋的古帛,潮湿,厚重,时不时翻涌上来,将我裹回那个烟尘漫天的年代。朔伏在我的脚边,它的皮毛被山间晨雾浸得微凉。它分得我的血脉,衰老与病痛永远寻不到它,千百个晨昏,它陪着我一同回望旧时光。
那年湘江涨过水,长沙城的空气里永远混着三样味道:江水的腥气,香烛的烟火,还有地下古墓翻出来的土腥。九门在旁人眼里,是盘踞长沙地下的九股势力,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我们是乱世里凑在一起取暖的一家人。佛爷坐镇,二爷唱戏,狗五爷带着群猎犬穿梭山野,解九爷在纸页间算尽前路,霍仙姑撑起女子一脉,半截李、陈皮、黑背老六,每一个人,都把性命半交在彼此手上。
小齐是那年初秋回来的。海外留洋数年,一身剪裁利落的洋装,眼底带着在外漂泊磨出来的松弛笑意,见我便扑进我怀里,轻声唤一声先生。我眉眼弯弯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夸他长高了。他回来的那日,九门大半人都聚在江边码头接他,江风卷着碎浪打在石堤上,二爷手里拎着一把胡琴,笑着说总算等到这孩子归乡。
彼时长沙暗流已经涌动。一批来路诡异的东洋勘探队,借着商贸的名义,在城郊群山四处测绘,他们寻找一处名为隔世楼的地下古址。传说楼内封存星月砂,此物能扰人心神,窥人过往,若是被外人拿到,足以搅动整个江南。裘德考的洋商队伍也紧跟着踏入长沙,两方势力明争暗斗,九门夹在中间,避无可避。
张家正统血脉予我无尽寿数,亦予我洞穿世事的眼、碾压万局的力。于我而言,乱世权谋、古墓诡机、外敌阴策,从来算不得绝境。世人困于局中,我自俯瞰全局。
朔伴我共生,承我血脉,不老不死,通地脉、辨阴邪、破幻境,是我身边唯一亘古不变的影。
湘江水雾横江,漫入群山,整座城被一层灰白湿雾笼得密不透风。外人只道是寻常秋雨起雾,可我立于会馆阁楼凭栏一望,便知此地地脉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雾气分层、凝而不散、锁山困气,是人为布下的引阴锁局。
山下街巷烟火如常,九门众人各司其事,一派安稳祥和。这是我最珍视的光景。九门从不是冰冷制衡的势力,是乱世里抱团取暖、以命相托的家人。张启山沉稳如山,护长沙一方安稳;二月红温雅通透,心底藏着最纯粹的赤诚;解九智绝无双,筹谋万事周全;吴老狗通透淡泊,心怀善意;霍锦惜果敢坚韧,撑起一脉风骨;半截李重情重义;陈皮桀骜护短;黑背老六孤烈赤诚;还有归乡不久的黑瞎子,散漫温柔,眼底藏着凌厉锋芒。
他们皆是俗世最亮眼的人,只是身在局中,看不穿地底翻涌的暗流。唯有我,一眼洞底。
近月来,大批东洋勘探队假借商贸之名盘踞长沙,领头人鸠山,隐忍狡诈,藏锋不露。同时裘德考的洋商队伍游走城郊,表面探访古迹,实则暗中测绘地脉纹路。两方势力一外一内,一明一暗,看似毫无交集,实则早已暗中勾连,目标直指湘山深处——隔世楼。
旁人窥不破这层关联,连心思缜密的解九爷,也只察觉两股势力异动诡异,却摸不透核心棋局。
唯有我,透过地脉异动、雾层禁制、散落的残纹,将对方全盘阴谋尽收眼底。
隔世楼,战国地底古建,楼中藏星月砂。此砂可逆幻境、扰心魂、篡改记忆、牵引血脉。鸠山想要借星月砂之力,炼制阴煞大阵,操控湘山地脉,蚕食江南气运;裘德考则觊觎砂中藏有的上古血脉秘辛,妄图窥探长生真谛。二者各取所需,联手布网,要将整个长沙九门,当成破楼取宝的活祭。
这日午后,会馆聚齐九门全员。
烛火明明灭灭,众人神色凝重,轮番诉说近日怪事:山林猎犬莫名狂躁、进山之人频发幻视、城郊荒地夜夜有阴风过境、不少村民无故失神痴傻。
张启山指尖轻叩桌面,声线沉稳:“外敌意图不明,地脉异动频发,再坐视不理,长沙必乱。我打算明日带队进山探查,摸清对方底细。”
众人纷纷附和,各言对策,有人顾虑机关凶险,有人忌惮东洋暗刺,人人都在为前路风险权衡。
满堂纷纭间,我缓缓开口,一语定乾坤。
“无需试探,无需揣测。”
我坐于侧首,身姿从容,静静托腮思考,语气清淡,却压过满堂声响,字字清晰落地。
“鸠山布雾锁山,以凡人煞气养地底阴阵;裘德考在外围清扫痕迹、截断退路。二者同谋,目标隔世楼星月砂。近日幻视失神,皆是星月砂溢散之力所致。明日进山,无需全员涉险,我主局,你们随行即可。所有机关、幻境、暗杀、禁制,我皆可破。”
一语落地,满室寂静。
无人质疑。
九门众人皆知,我从不虚言。我于古墓诡局、地脉禁制之上,是远超世俗的存在。所谓千年古阵、地底杀局、人心算计,于我不过抬手可破的儿戏。
黑瞎子站在末尾,眉眼带笑,眼底全然信任:“先生既已看破,我们便只管随行,听您调度,我信先生。”
解九爷推了推眼镜,彻底松了心底疑虑,轻声颔首:“有先生主控,此局可解。”
第二日拂晓,雾色最浓之时,我们全员进山。
湘山古木参天,浓雾封林,十米之外不见人影。林间死寂无声,虫鸟绝迹,寻常人踏入此地,瞬间便会被雾中阴气缠上心神。朔走在我身侧,脊背紧绷,低低轻嗅空气,提前为所有人规避地脉阴邪。
行至山隘险处,浓雾骤然翻涌,数十道黑影自林间绝壁、藤蔓暗影中暴起。
是东洋精锐暗忍。
手里剑破雾而来,寒芒淬毒,密密麻麻,封死所有退路,风声尖锐刺耳,是最狠戾的绝杀攻势。
随行九门众人瞬间戒备,兵刃出鞘,正要迎战。
可我抬手,轻按掌心。
无需旁人动手。
张家千年镇气诀顺势铺开,无形气劲以我为中心骤然炸开。狂风逆卷浓雾,翻涌的白雾瞬间被气流撕碎,漫天飞来的手里剑,尽数悬停于半空,寸寸滞固。
下一瞬,我指尖轻弹。
凝滞的暗器尽数倒飞,精准穿透暗处忍者的肩胛穴位。
林间闷哼声此起彼伏,藏于暗影的数十名暗忍,尚未近身,便尽数重伤受制。
残余几名顶尖忍者不甘落败,踏树腾空,长刀携着凛冽刀气直劈而来,招式狠绝,招招锁喉。
我身形未退半步,衣摆于山风里微扬,侧身、抬手、夺刃,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指尖精准扣住对方刀脊,借力一转,清脆断刃声炸开,百炼钢刀应声碎裂。
紧随一记掌风拍出,浑厚气劲直透脏腑,三名忍者直接被震飞数丈,重重砸落山石,再无起身之力。
全程不过数息。
雾散、敌溃、局破。
九门众人立于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只剩安然笃定。
从来都是我,护着九门这一大家子,于乱世诡局里,劈开所有风霜刀戈。
我垂眸扫过满地狼藉,目光穿透层层林木,落向深处沉寂的地底。
山隘伏击,不过是对方试探的弃子。
真正的杀局,真正的千年秘辛,真正藏在星月砂背后、足以颠覆所有人心的宿命陷阱,还在隔世楼的最深处。
我心底清明,层层伏笔沉底。
鸠山只知星月砂可控幻境,却不知此砂只引张家血脉;裘德考只贪长生秘辛,却不知隔世楼下,镇压着当年张家封禁的上古异祟;而最关键的一环——星月砂可剥离共生血脉,唯有我心知肚明。
朔与我共生不死的羁绊,在这座古楼之中,藏着唯一的破局死劫。
风穿山林,簌簌作响。
我抬步向前,声线清淡,落向身后众人。
“进山。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湘山深处,越靠近隔世楼,天地生机越是殆尽。
沿途草木枯黑,山石泛着阴冷青灰,溪水凝滞不流,整片山林如同被隔绝在人间之外,成了一片死寂的隔世荒域。寻常古墓凶地,顶多机关致命、瘴气蚀骨,可这隔世楼,凶在无形,险在心魂。
星月砂溢散的气息弥漫四野,无声无息侵入心神,最擅长放大人心深处的执念、遗憾、愧疚、贪念,织成无解幻境,困人一生。
一路走来,九门众人神色渐渐恍惚,眼底泛起迷离重影。
二月红脚步微滞,眸中闪过旧年戏班大火的惨烈幻象,耳畔似有故人哀鸣萦绕不散;吴老狗指尖微颤,眼前浮现无数早逝猎犬的虚影,温顺依偎身前,勾得人心神失守;张启山眼底掠过战火狼烟,万千阵亡将士伫立黑暗,是他一生最重的心结;即便是心智卓绝的解九爷,眉心也微微蹙起,陷入筹谋得失的虚妄杂念。
幻境无声铺开,层层缠魂,世俗顶尖的九门强者,尽数被锁住心神。
唯独我,灵台清明,分毫未染。
张家正统血脉,本就是天地至净至刚的命格,区区星月砂幻境,于我而言如同薄雾拂身,一眼即可勘破所有虚妄。
朔低低吼动一声,周身荡开淡淡的血脉气泽,护住身边几人,暂时压制幻境侵蚀,却治标不治本。
我抬眸望向虚空流转的细碎银砂,心底瞬间拆解透整套幻境格局。
此楼幻境,并非随机织梦,而是定向捕心,按照人心执念深浅,分层锁困,循序渐进抽离活人心神,最终将活人化为滋养地脉的枯骸。鸠山在外围布雾锁气,就是为了困住生人生机,让幻境之力最大化发酵。
旁人深陷其中,看不穿真假,辨不出虚实。
我步步向前,抬手结印。
指尖凝起澄澈纯白的血脉气劲,凌空一划。
嗡——
一声低沉震颤响彻整片山谷。
漫天流转的星月砂雾瞬间凝滞,所有缠绕众人的幻境丝线,寸寸崩断、消散。
迷离幻象尽数褪去,眼前重归枯寂山林。
九门众人瞬间回神,皆是心头一惊,后背已覆满冷汗。方才深陷幻梦,他们竟无一人察觉异常,若再迟片刻,必然彻底魂陷。
张启山敛去眼底惊色,沉声道:“此楼幻境,太过诡异无解。若无你在,我们今日全员皆会殒命于此。”
我轻轻摇头,语气淡然:“只是浅层幻息而已,真正的杀局,在楼内。”
话音落,前方岩层豁然开阔,一座悬空而立的千年古楼,赫然出现在地底深渊之上。
木质楼体历经千年潮湿腐蚀,却依旧坚挺完好,梁柱雕花繁复古奥,周身悬浮漫天银白细砂,流转如星,美到极致,也凶到极致。楼阁扎根地底龙脉裂隙,悬空于黑暗深渊之上,风过楼体,发出幽幽空响,如同万古泣鸣。
解九爷上前观察片刻,眉头紧锁:“楼体结构完全违背土木常理,悬空无基,借力地脉悬浮,机关环环相扣,一旦触发,便是整楼崩塌、地脉倒灌的死局。”
他能看透结构诡异,却看不透机关核心。
我目光扫过整座隔世楼,眼底尽收所有暗槽、死门、血脉禁制、预埋杀局。
“此楼机关不靠土木,不靠重力,以人心气血为锁,以张家血脉为匙。”
一语道出千年隐秘。
满堂众人皆是一震。
我继续轻声道破伏笔:“战国建楼者,并非寻常方士,是早期分流的旁支张家先民。他们知晓正统血脉可镇地脉、引灵气,故而建此隔世楼,以星月砂为媒,布下沉睡千年的血脉引阵。此阵千年未启,今日异动,不是偶然,是有人刻意引我入局。”
暗处有人,算准了我的到来,算准了我的血脉,蛰伏千年,只为今日。
这是我藏于心底、未曾对任何人言说的深层棋局。
黑瞎子神色一凝:“有人刻意设局引先生您前来?”
“是。”我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对方藏得极深,不在九门,不在日军,不在裘德考势力之内,是地底沉埋千年的旧怨。鸠山与裘德考,不过是对方借力的棋子。”
众人瞬间了然,原来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表层棋子,真正的对手,跨越千年,蛰伏地底。
我不再多言,抬步踏上悬空石道,直面整座古楼杀局。
石道狭窄,悬空万丈,下方是漆黑无底的深渊。两侧岩壁暗藏无数暗箭、落石、毒针机关,层层叠加,但凡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可我步履从容,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机关死角,所有蓄势待发的杀机,尽数被我血脉气场压制,动弹不得。
朔紧随我身后,稳稳踏过石道,周身气泽隔绝所有阴邪杀机。
行至楼门之前,两尊守楼石兽分立两侧,眼窝空洞,暗藏噬魂凶阵。常人靠近,瞬间便会被抽离魂魄。
我抬手轻覆石兽头顶,磅礴血脉气劲灌入石雕。
两声沉闷轰鸣响起,千年守阵瞬间沉寂,所有杀机尽数消融。
厚重古木楼门,无风自开。
楼内漆黑幽深,无尽黑暗翻涌而来,裹挟着千年阴冷死寂。层层叠叠的幻境暗流,在黑暗中疯狂涌动,蓄势待发,等着吞噬闯入者的心神。
我立于楼门正中,静静托腮,回眸看向身后安然伫立的九门家人。
“诸位在此等候,守住退路。楼内深层杀局与千年秘怨,由我一人入局破开。”
我从不需要家人护我。
千年宿命、万古凶局、所有暗藏的刀戈与背叛,从来都是我一人独扛。
九门只需安稳顺遂,平安无忧,便是我千年独行里,想要护住的圆满。
黑暗深处,隐约传来千年低语,细碎、阴冷、带着蛰伏已久的贪婪。
它们等我,等我的血脉,等一场跨越千年的献祭。
我抬步,孤身踏入无边黑暗。
新一轮无解死局、深埋千年的终极伏笔,于隔世楼深处,彻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