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内的会馆,是一栋老旧的木构宅院,藏在繁华街巷的深处。青砖墙爬满暗绿藤蔓,朱漆大门早已褪色,门环上积着经年的铜锈。此地从前是南北古董商人集会的地方,今日被张启山包下,作为敲定九门格局的会场。
空气里混着线香、烟草与潮湿木料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察觉的土腥气,像是刚从古墓深处带出来的。
我一身素色长衫,黑瞎子伴在身侧,一身黑衣,眉眼间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只是目光扫过厅内每一个人的时候,锐利得如同藏在袖中的刀。他微微偏头,低声唤我:“先生。”
我轻轻颔首,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小齐,仔细看,今日在这里坐着的人,人人心里都藏着算盘,够你学了。”
脚边,朔没有跟着进城。它依旧留在深山小院,守着那座无字坟丘,不肯离开。
厅堂宽敞,长桌横贯屋子,长沙地下盘口的主事人尽数到场。
上三门席位,张启山端坐主位一侧;二月红一身青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小巧的青铜挂饰,那东西纹路古怪,没人认得出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何时得到;半截李靠在椅背上,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打量厅内所有人。
平三门,陈皮阿四指尖转着匕首,刀刃反光,时不时抬眼扫向众人;吴老狗怀里抱着一只小狗,手指轻轻顺着狗毛,看似温和,眼底的思虑却从未停下;黑背老六斜倚廊柱,腰间长刀未入鞘,沉默如石像。
下三门,霍仙姑一身旗袍,眉眼伶俐,嘴角噙着得体的笑,心思藏得极深;齐铁嘴手摇卦盘,口中念念有词,卦象落在掌心,却始终不肯将结果说出口;解九爷端坐一隅,手里捏着一页薄纸,纸上字迹被刻意涂抹大半,只余下零星几个残缺的字。
九门之人,齐聚一堂。
张启山抬眼,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声音沉稳,穿透厅堂里细碎的交谈声。
“矿山一案之后,长沙地下暗流汹涌。各家盘口单打独斗,迟早会被逐个蚕食。今日召集诸位,便是定下九门,分上、平、下三门,立规矩,定盟约。”
话音落下,厅堂内安静一瞬,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
齐铁嘴停下摇卦的手,抬眼一笑:“佛爷的想法是好的,只是这盟约,得写清楚。若是日后,有人违背约定,该当如何?”
“盟约可以订立。”解九爷缓缓开口,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张涂得残缺的纸,“只是有一件事我想知道,我们联手,究竟是护长沙盘口,还是要去触碰那些本不该碰的东西?”
他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刺破表面平和的氛围。
二月红缓缓开口,声音清浅:“我近来夜里总听见歌声,不是戏台的曲子,像是从地底传来。梦里是一座高耸古楼,楼门紧闭,门后站着无数人影。”
听到这话,吴老狗怀里的小狗忽然不安地哼唧了两声,往吴老狗怀里缩了缩。
我静静坐在侧席,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安静旁观。黑瞎子靠在我身侧,低声道:“先生,看来已经有人提前感知到古楼的气息了。”
“地脉震动,藏不住。”我轻声回应,目光扫过厅堂角落,“还有外人藏在暗处。”
黑瞎子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目光扫向会馆雕花窗棂的缝隙。窗外的巷子里,一道人影一闪而逝,速度极快,转瞬消失在人流之中。那人身上,带着和射杀暝的那支箭一模一样的古老纹样。
“夹层里的人,已经来长沙城了。”黑瞎子的声音压得更轻。
我微微点头,笑意淡了几分。没有人知道,方才一闪而过的人影,不是来刺杀任何人,是来辨认九门每一张面孔。他们要记住这些将要踏入古楼的人。
陈皮阿四忽然嗤笑一声,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什么古楼什么梦,都是虚话。我只关心,下地能不能摸到东西,能不能拿到好处。”
“好处是假的。”吴老狗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陈皮身上,“地下藏着的,是索命的债。我上次下地,带出一卷战国帛书,帛书上的文字,越看越让人神志昏沉。我总觉得,帛书是有人故意留在墓里,等着我们把它带出来。”
裘德考的伏笔,在此处悄然埋下。
霍仙姑轻轻拢了拢旗袍袖口,轻声开口:“听说有个外国商人,名叫裘德考,四处寻访长沙的土夫子,高价收购古物。这人来路古怪,不像是单纯做古董生意。”
“他背后,是另一股势力。”我缓缓开口,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我的身上。我依旧带着温和的浅笑,从容说道,“他想要帛书,想要帛书里通往古楼夹层的路线。他骗取帛书之后,会转头向官府揭发九门,让各家盘口遭受重创。”
满堂哗然。
陈皮猛地攥紧手里的匕首,眼神狠厉:“那我们直接除掉这个洋人!”
“杀了裘德考,还有下一个人会来。”我轻轻摇头,“裘德考只是台前棋子。他背后的人,想要解开夹层族群千年的封印,借他们的力量,窥探长生的秘密。”
齐铁嘴手中的卦盘“咔嗒”一声停下,卦象落地,卦辞晦涩难辨。他盯着卦象,脸色慢慢沉了下去:“卦象显示,九门成,大劫生。但卦象还有一重隐象,我算不透。”
“隐象算不出来,是因为这盘棋不止三方博弈。”我看向众人,缓缓抛出这个深埋的谜题,“张家,‘它’,夹层的族群,还有第四方。这一方,藏在所有势力的缝隙之间,默默推动所有事情发生。就连矿山的异动,帛书的出现,都有他们的手笔。”
黑瞎子在一旁轻笑一声:“四方入局,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到头来,全是棋子。”
张启山眉头紧锁,沉声开口:“第四方?这又是谁?”
“暂时没有答案。”我唇角笑意浅浅,眼底藏着一层迷雾,“或许是张家古楼最初的建造者,又或许,是守着青铜门之外,另一处禁地的古老族群。线索太少,只能等后续事件,慢慢浮出水面。”
解九爷捏着那张涂写过半的纸,指尖微微用力:“若是这样,这九门盟约,不能轻易签订。盟约里藏着陷阱,我们若是签下名字,世代便要被绑在青铜门的约定之中。”
“可不签,长沙眼下的危机,便渡不过。”张启山长叹一声,“这是两难。”
厅内的气氛压抑下来,线香的烟气缓缓升腾,笼罩所有人的面孔。
我望着长桌前的九门众人,心底清楚他们的结局。
今日在这里定下九门,看着是抱团取暖,实则是一步步走向早已铺好的宿命。往后张家古楼一行,九门精锐折损大半;浩劫过后,张启山亲手清洗九门,各家四散逃亡,传奇落幕。
吴老狗和解九爷今日心里已经埋下怀疑的种子,往后他们会暗中布局反抗,为后代留下退路,可这条路,代价惨烈。
而夹层族群,第四方神秘势力,裘德考背后的组织,还有射杀暝的那道黑影,无数的暗坑静静藏在这民国长沙的街巷之中,无人看透全貌。
就在这时,会馆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哨音,尖锐短促,转瞬消散。
黑瞎子神色一凝,看向我:“先生,方才巷子里那人,给同伴传信。”
我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轻声道:“他们记下了所有人的样貌。好戏,才刚刚开场。”
二月红摩挲青铜挂饰的手顿住,那枚小小的青铜饰件,在昏暗的光线下,悄然闪过一丝幽蓝微光,转瞬消失,无人察觉。
这个细节,没人留意。
那枚青铜饰件,正是夹层族群的器物,而二月红,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暗处的势力悄然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