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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客踏雨,空山余犬

山河寄

长沙的秋,向来缠绵而冷寂。

自昨夜那场埋葬的落幕过后,漫天秋雨便没有一刻停歇,丝丝缕缕斜斜垂落,笼住整片深山老林,将苍绿山林洗得深沉湿润,也将整座孤静的山间院落,裹在一层化不开的寒凉雾色里。

山间湿气极重,青石阶上长满薄凉青苔,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卷着细密雨丝扫过檐角,发出簌簌轻响。往日里鲜活热闹的山居气息,在这一日彻底死寂下来,静得能清晰听见雨珠坠地、入土、打落枯叶的细微声响。

山坳那方无字新坟,静静卧在密林深处。

新翻的软土本就松软,经整夜雨水冲刷浸润,泥土颜色深黑潮湿,浅浅隆起的土丘无声无息,藏在荒草与林木阴影之间,没有碑铭,没有记号,无人祭拜,无人知晓。

只我与朔清楚,那里长眠着陪伴我岁岁年年的生灵。

暝走了。

从此天地辽阔,山河万里,再无那只终日盘旋山巅、替我观气场、探暗流、守山居、望四方的黑翅鸢。

从前晨昏朝暮,总有漆黑利落的羽翼划破长空,或低回檐头,或高悬云海,风声里永远伴着它轻细的振羽声。每当我静坐院落、沉思棋局,它便静静栖在檐角枝桠,瞳色清亮,替我守望整座长沙地脉的风起云涌。山中但凡有半点异动、半分陌生气息,它永远是第一个察觉、第一个预警。

它是我的眼,是空山的生机,是我漫长孤寂岁月里,一抹无声却安稳的陪伴。

而今长空寂寂,天高云沉。

举目望去,连绵山林之上,空空荡荡,再无熟悉黑影掠过。

整座深山,彻底失了飞鸟。

院落之中,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朔自昨夜起,便彻底沉寂下来。

往日活泼灵动、机敏躁动的捷克狼犬,一夜之间像是懂了生死离别,褪去了所有稚气与闹腾。它再也没有绕着院落奔跑巡山,再也没有追着山风嬉闹,再也没有仰头望向高空等待玩伴归巢。

整整一夜,整整一日。

它始终温顺又颓靡地伏在我的脚边,四肢收拢,头颅沉沉抵在前爪之上,两只狼犬特有的挺拔双耳无力耷拉着,失去了往日的锐利警觉。浓密灰黑的被毛被山间微凉湿气浸得微潮,它却浑然不觉,一动不动,安静得近乎可怜。

它的情绪低落到了极致。

暝于它而言,从来不是普通的鸟兽。

是朝夕相伴、同守一山的挚友,是日夜相随、共护一主的同伴,是无人深山里,唯一能与它嬉戏、相伴、共鸣的家人。

一飞一伏,一鸢一犬,常年伴我左右,守我山居,渡我孤寒。

如今飞鸟殒命,黄土埋骨。

生灵的羁绊纯粹又深沉,它嗅得到风里残留、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嗅得到新坟泥土下彻底消散的熟悉气息,心知那个日日相伴的伙伴,再也不会回来。

巨大的悲恸与落寞,压得它彻底沉默。

它寸步不离黏在我的脚侧,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我的衣摆,像是生怕连这最后一个亲人,也会从这空山里悄然离去。偶尔有风掠过,它才微微抬眼,望向幽深密林深处,眼底盛满温顺又浓重的哀伤,喉间溢出一丝极轻极哑的呜咽,转瞬便沉寂下去,重新垂首蛰伏,安静陪着我静坐听雨。

我静坐檐下老旧的木椅上,一身素色长衫被山间湿冷的晚风浸得微凉,衣袂边角沾染了细碎雨珠。

周身安静无声,无人言语,无人相伴,只剩风雨簌簌,犬息浅浅。

外人不知昨夜空山发生的一切。

九门众人停留在昨日的纷争裂隙之中,困在情义与大局的对错之争里,困在丫头离世的悲痛、彼此的猜忌与诘问里。张府大堂那场激烈的争吵、张日山冰冷的质问、陈皮失控的怒火、众人各执一词的对峙,依旧回荡在人心之间。

九门初建的同心,彻底碎裂,再也拼不回最初的模样。

可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那场纷争、那场别离、那场人心割裂,仅仅只是掌棋人百年棋局里,最微不足道的前置铺垫。

按照这盘宏大棋局的脉络,矿山一案过后,张启山便会着手整合长沙本地大大小小盗墓世家,把散落江湖的势力收拢归一,正式搭建起九门的框架,划分上三门、平三门、下三门。而往后,战国帛书风波、“它”的计划、与张起灵缔约、张家古楼大劫,一桩桩大事,都会顺着时序接踵而至。

六重地脉试炼,层层递进,步步试探,磨的是九门心性,测的是世人取舍。

而暝的陨落,才是真正的信号。

是暗处无名掌棋人,跨越漫长岁月,正式落子宣战的宣告。

小局落幕,试炼终结。

真正碾压山河、颠覆古今、牵连千年脉络的滔天终局大棋,自此彻底解封,轰然开启。

我眼底不起半点波澜,静坐听雨,沉默承载着所有人的误解、猜忌、苛责,也独自背负着空山丧伴、棋局开启的所有沉重。

我是望棋人,注定观尽万象,守尽孤寒,缄默不言,独承千秋局。

就在整片山林沉寂死寂、风雨潇潇、哀思沉沉之时,山下蜿蜒曲折的青石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步履松弛闲散,不慌不忙,踏碎一路烟雨,穿过层层雾色,一步步向着深山孤院靠近。

这步子太过特别。

没有军人行军的规整肃冷,没有江湖武人的紧绷凌厉,没有市井世人的仓促浮躁,是一种常年游离世俗之外、看透明暗黑白、历经千帆沉淀出来的松弛坦荡,随性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朔原本恹恹垂首,萎靡不振。

此刻却骤然动了动耳朵,耷拉的双耳微微抬起,眼底浓重的哀恸之下,浮出一层本能的警惕。它依旧没有起身,依旧死死伏在我的脚边,身躯微微绷紧,眸光定定望向山下雨雾深处,喉间压着一丝低沉的戒备低吼,细碎又克制。

风雨渐稠,人影自雨幕深处,缓缓清晰。

来人一袭利落黑衣,身形挺拔修长,身姿潇洒不羁。眉眼之间常年带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浅笑,看似温和随性、玩世不恭,可眼底深处,却沉淀着阅尽世事的凉薄与通透。

身上糅合了留洋数年的书卷清雅,又藏着混迹江湖多年的野性凌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相融,诡异又浑然天成。

阔别数年。

黑瞎子,自海外留学归来,踏雨入山。

他缓步走上层层青苔石阶,停在我院落门前的雨帘之下,抬眸望向檐下静坐的我。

目光先是轻轻扫过整片死寂清冷的空山,掠过潮湿冰冷的庭院、落雨萧条的枝桠,似是一眼便看穿此地刚经历过一场无声别离,看穿这空山深埋的陨落与哀伤,看穿我周身萦绕的、沉甸甸压人的沉寂。

而后,他的视线稳稳落于我身上。

时隔数年重逢,他褪去了年少时几分跳脱轻狂,多了几分沉淀的成熟沉稳,嗓音清冽温和,褪去了往日戏谑轻佻,带着久别归人的厚重。

他看着我,轻声开口,字字清晰,落于潇潇风雨之中。

“先生别来无恙。”

“一别数年,我回来了。”

漫天秋雨依旧飘摇不止,空山寂寂,新坟未干,哀犬伏足。

旧的篇章彻底封存落卷,

九门二的全新棋局,

随这位踏雨归来的旧客,

轰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