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秋雨,一下就是倾盆倾覆。
漫天雨幕压落山河,洗尽城郭烟火,也冻彻了人世情义。
此前月余,我们奔走长沙四野,破黑车暗纹、封矿山陨阵、平湘西蛊乱、镇沅水古碑、静荒驿低语、稳地牢邪纹。六处地脉连环局,一一拆解,一一封镇。
外人只当长沙邪事平息、风波落地。
唯有我清楚。
地脉的局是假,人心的局才是真。
掌棋人在外围布尽漫天迷阵,试炼九门胆识、心性、定力、取舍。等我们全员通关、把外环棋局稳稳走满之后,他终于落出了最狠、最无解、最无解的最后一子。
——人间生离,情义两难。
红府的消息,是黄昏时分传进深山档案馆的。
丫头沉疴积年,旧疾骤然崩溃,五脏耗损殆尽,日夜高热不退,汤水不进,气息游离如风中残烛。全城名医轮番诊治,最后全部摇头告退,只留一句——天命已尽,无药可续。
唯剩最后一味珍稀寒药,可吊一线生机。
可那药,早已被日方势力暗中全数买断,整座长沙,唯一一份,落入张启山掌中。
这不是机缘。
是圈套。
是敌人刻意设下的死局。
药给二月红,便是私通敌寇、取敌药材,通敌叛国的铁证。张家军权倾覆,九门全员牵连,长沙地下根基连根拔起,城内万千百姓亦会被战事波及,祸乱滔天。
药不给,便是眼睁睁看着一条善人性命消散,情义割裂,知己生隙,九门从此离心。
一步,两死局。
暝栖在院中樟木高枝,风雨不动,俯瞰山下满城雨雾。
朔贴着我的足边静伏,鼻尖微颤,似已嗅到山下弥漫开来的、浓烈的悲恸与怨气。
我披衣下山,一路雨势滂沱,山道泥泞难行。整座长沙浸没在灰冷水汽之中,街巷清冷,风声呜咽,像是天地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别离默哀。
张府朱门高墙,威严肃穆。
府门外的青石长阶,被连日暴雨冲刷得光亮湿滑。
而那阶上,一道清瘦身影,已经跪了整整三日三夜。
二月红。
长沙城无人不晓的名角,台上风华绝代、傲骨如玉,台下温润谦和、淡泊无争。这辈子不跪天、不跪地、不跪权贵,半生傲骨铮铮,从无卑屈时刻。
此刻,却背着病重垂危的妻子,长跪泥水之中。
连日淋雨,他一身素色长衫早已湿透贴骨,沾满污泥水渍,黑发湿漉漉垂落眉眼,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脊背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快要撑不住的苍凉韧劲。
丫头静静伏在他的后背,身形单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热度,连日昏迷,只剩一丝残息吊着性命。
风雨打在二人身上,冷得刺骨。
府前侍卫肃立两侧,无人敢劝,无人敢动。满场死寂,只剩雨声轰鸣。
三日。
他不求名、不求利、不求权势。
只求一命。
看见我缓步走来,跪于阶下的二月红,缓缓抬首。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他眼底没有癫狂,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沉的、快要溺死人的疲惫与哀求。
“大佛爷。”
他声音沙哑干裂,穿过漫天雨帘,清清楚楚落进府内。
“你明明可以救她。”
“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廊下,张启山一身笔挺军装,静立无声。
军人铁骨,铮铮锋芒,可此刻站在风雨里,肩头却压着整座长沙的重量。他眼底疲惫深重,进退维谷,字字沉重如铁。
“二爷,不是我不救。”
“此药是日方诱饵,是死钩。”
“药入你手,便是通敌实证。张家倾覆,九门获罪,长沙大乱,战事屠城,无数百姓陪葬。”
“我不能因为一条命,赌上满城苍生。”
这是家国大义,是军人天职,是乱世之中,不得不守的底线。
可落在情义二字上,冰冷得近乎残忍。
二月红静静听着,跪在泥水之中,久久未语。
雨打双目,分不清湿意是雨还是泪。
他半生通透,岂会不懂其中利害?
他懂圈套、懂权谋、懂乱世身不由己、懂张启山的身负重担。
可他只是个普通人。
他只是想留住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光。
“我不懂什么苍生大义。”
良久,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被雨声淹没,却字字决绝。
“我二月红,唱戏谋生,布衣出身,不配担天下。”
“我只要我的夫人活着。”
“我只求这一次。”
府门之内,张启山喉结滚动,心口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可以挡千军、破诡阵、镇地脉、平风波。
唯独破不了这道情义与家国的单选题。
良久,他闭眸,一字定局。
“药,我不能给。”
一句回绝,彻底斩断最后一线生机。
三日长跪,尽数落空。
风雨漫天,彻底凉透了人心。
二月红没有再争辩,没有嘶吼,没有质问。
他只是沉默俯身,小心翼翼将背上的人稳稳托住,撑着早已透支的身体,缓缓站起身。
跪得起,也放得下。
只是从此,心底那道最软的地方,彻底死了。
他背着丫头,一步一步,沉默走入茫茫雨夜。背影孤绝单薄,消失在雨雾尽头。
我立在街角檐下,全程默然观望。
我看得穿地脉百阵,看得透人心万般执念,看得清掌棋人百年布局的全部脉络,甚至早已预知这一日的别离、裂隙、怨恨、离散。
我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没说。
掌棋人布尽天地棋局,试炼人心,试探取舍,终究在最平凡的红尘爱恨里,轻轻一子,击碎了九门初生的同心。
阵法可破。
地脉可封。
棋局可解。
唯独人心裂痕,一旦落地,永无修复之日。
红府之内,灯火凄冷,药香惨淡。
当夜深宵。
雨未停,人终逝。
一世温柔,半生牵绊,尽数埋入这场深秋冷雨。
怨恨的火种,彻底生根发芽。
陈皮守在灵前,双目赤红,恨意在胸腔翻涌不息。他看着师娘清冷遗容,将所有悲痛、所有不甘、所有别离之苦,尽数归罪于张启山的不救、不作为、取舍不公。
九门表面依旧安稳。
可内里,早已暗流汹涌、裂隙横生。
一场席卷全员的剧烈争吵、对峙、诘问、爆发,已然蓄势待发。
风雨欲来。
棋局终要掀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