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石室的暗道阴风不散。
我们没有急着深入地底暗脉,原路撤出矿洞。
矿山阵纹已露、陨铜执念已成、两处地脉节点彻底连通。再强行深挖,只会顺着对方布好的棋路,提前触碰不该碰的东西。
望棋人,需留白,需隐忍,需等对方落子。
回到山下,天色近暮。
张启山收到城外密报,湘西边陲深山古寨连日出事,寨民疯癫暴死、夜间集体梦游入山,死后皮肉下有细虫游走痕迹,当地官府压不住,只能往长沙递信求助。
“湘西地界,历来蛊术盛行。”二月红翻看递来的卷宗,指尖划过死者死状记录,眉目微凝,“但这般连片失控、全员染蛊,不是寻常寨中秘术。”
我低头看着纸页上简略的尸状绘图。
皮下隐虫、神志溃散、执念疯长。
和矿山陨铜惑心、黑车记号锁脉,同源同机。
我心底清楚,这是第三子。
掌棋人落子极稳,一步一节点,一步一试炼。
矿山试人心执念,黑车试入局胆识,湘西古寨——试人身神魂根基。
当夜休整,隔日一早我们动身西去。
朔一路随行,沿途草木气息杂乱,它却唯独对深山深处某一缕阴冷气味格外警惕,步步压低声息。
长沙深山档案馆依旧安静,暝守在樟枝高处,不离开、不落岗,遥遥锁死整片长沙地脉气场。
湘西古寨藏在万重山林深处,山路闭塞,瘴气常年不散。
越靠近村寨,空气越黏腻潮湿,风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腥甜。
入寨第一眼,便是死寂。
屋舍连片,竹楼低矮,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寨中不见炊烟,不闻人声,整条主街空荡荒芜,唯有风穿竹缝的簌簌轻响。
“人呢?”张启山低声道。
“活着,都躲在家里。”我抬眼扫过整片寨子,“不敢出。”
瘴气不是天然山林瘴,是养蛊阵气。
整座古寨,被人以山势、溪水、竹楼排布,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蛊阵。
阵中成蛊,阵内生邪,阵中养人执念。
不多时,寨中老族长拄杖而出,年岁极老,眼底布满血丝,神色疲惫至极。他看向我们这群外来人,没有惊讶,没有抗拒,反倒有一种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长沙来的人。”老者声音沙哑,“你们终于来了。”
二月红轻声问:“寨中怪事,起于何时?”
“矿山异动之后。”族长直言。
一句话,全盘串连。
矿山陨铜醒来之日,湘西蛊阵同步发作。
地脉联动,全盘启局。
族长带我们走进寨中最高的竹楼底层。
底层地面布满细密虫洞,土色发黑,泥土下隐隐有层层叠叠的细物蠕动,视觉无声,却让人头皮发麻。
“不是寨里人养的蛊。”族长苦笑,“是从地底下翻出来的。”
“地底一醒,虫就醒。人心一乱,蛊就狂。”
我蹲下身,指尖悬在黑土上方,不触碰,只感知。
土下蛊虫无灵智,无凶性,它们只是地脉阵纹的载体。
真正害人的不是虫。
是透过地脉、透过蛊群,强行灌入人脑的执念气场。
矿山放大遗憾,蛊虫放大贪妄、恐惧、偏执。
每一处局,都针对人心不同破绽。
张启山看着满地虫土:“有人刻意改了寨中地脉?”
“是。”我淡淡应下。
我看得见整座山林的隐线。
溪水拐弯角度、竹楼地基深浅、后山乱石排布,全部是后天人为微调。
年代不远,就在近数十年之内。
掌棋人早在此地布好伏子,只等长沙主局启动,瞬间联动爆发。
二月红忽然道:“你们看墙角。”
竹楼墙角最阴湿的暗处,泥皮脱落,露出一截浅浅刻纹。
线条残缺、低调、极不显眼。
却和黑车尸身腕纹、矿山岩壁阵图,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记号。
族长看见那纹路,眼底骤然生出敬畏与恐惧,低声喃喃:
“是山外的那个人……每隔几十年会来一次。”
“不改寨规,不伤人命,不留姓名。”
“只在山里刻一道印。”
我垂眸看着那道浅纹。
每隔几十年,来一次。
不动声色,微调棋局。
百年养局,步步铺垫。
他看着这片地脉沉寂、复苏、联动。
他看着九门一步步入局。
他看着我,从厦门被迫迁徙,落进他布好的终局棋盘。
朔在我脚边低低一吼。
后山密林深处,风骤然停了一瞬。
像是有人,在林子尽头,静静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