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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黑车

山河寄

长沙的秋夜,雨总是落得缠绵,淅淅沥沥浸透整座城的砖瓦与铁轨。

我带朔下山赴约,深山院落依旧留暝驻守。它栖在最高樟枝之上,凝目俯瞰四方,不动不移,替我守住那方刚落脚的避世之地。

山道泥泞湿滑,朔随行在侧,鼻尖频频轻翕,敏锐捕捉雨气里杂糅的一缕陌生气息。那味道不属山林,不属尸腐,冷僻且陈旧,像是沉埋千年的旧物,被人刻意翻出,晾在了今夜的风雨里。

城外旧驿站灯火昏黄。

张启山早已等候在此,身侧立着二月红。

此时的二月红眉目温和平净,长衫素雅,周身无半分日后的孤寂萧瑟。他家中丫头久病缠绵,他连日忧心劳神,眉眼间虽有浅淡倦色,眼底却盛满安稳牵挂,是尚有归处、心有羁绊的模样。

木桌上摊着连夜赶绘的案卷草图,纸页被潮气浸得发软,笔墨晕开浅浅毛边。

“昨夜子时,城郊铁轨凭空驶来一辆黑车。”

张启山指尖压在图纸中央,语声沉冷,压过窗外雨声。

“无登记、无号牌、无行驶记录。整列车厢从内部被铁焊封死,哨兵察觉异动撬开缝隙,内里堆满层层叠叠的无名尸身。”

二月红垂眸看着图中诡异堆叠的尸态,轻声斟酌:“近期日方在长沙地界活动频繁,会是他们的手笔?”

“排查过所有日方据点。”张启山摇头,“一无所知。”

“这辆车途经三道关卡,所有在册记录全部干净空白,就像是凭空落于铁轨之上,无人知晓来路。”

我俯身,目光落向草图每具尸体的腕骨位置。

速写笔触简陋,却藏不住统一的痕迹——每一具尸身手腕内侧,都刻着一道形制相同的浅纹,潦草规整,绝非寻常刑伤。

我看得一清二楚。

纹路源流、体系出处、背后寓意,我尽数了然。

但我只静静看着,半句未提。

朔在脚边低低闷哼,身体微微绷紧,对那纹路自带的阴寒气场极度排斥。

“不是凭空现世。”我良久开口,语气平淡,“是有人尽数抹去了它所有来路痕迹。”

“刻意送进来的?”张启山抬眸。

“是。”

我抬眼望向窗外茫茫雨幕,夜雨遮断山河视线,藏住无数暗处勾当。

“这辆黑车,是一封特意送进长沙的信。”

“送信之人,算准我们会查、会看、会追。他要我们,看见这道记号。”

二月红眉心微蹙:“记号有何来历?”

“暂不可考。”

我淡淡带过,将所有深层秘辛尽数压下。

望棋者,从不轻易落子,更不会提前掀翻整盘棋局。

夜色愈深,雨势渐缓。我们驱车赶至城郊铁轨旷野。

漆黑雨雾里,锈蚀黑车静静横亘轨道中央,铁皮斑驳,死气沉沉。厚重焊缝死死封死车厢,隔绝里外,像一具密闭的巨大棺椁,沉在雨夜旷野。

靠近的瞬间,朔的警惕抵达极致,喉咙滚着沉沉的低吼。

车厢缝隙飘出混杂的气息,朽木、沉土、还有一缕极淡的异香,隐秘难辨。

张启山挥手示意手下撬开焊缝。

铁皮脱落的刹那,沉闷死寂的风扑面而来。尸身堆叠缝隙间,散落着无数细碎的老旧木片,残破弯折,似是某种古乐器的残骸碎片。

我弯腰拾起一块,指腹抚过木片残缺的纹路。

同源,同根,同局。

我心底已然串起整条脉络。

依旧不言。

“这些人死得不近时日。”我轻声道,“尸身被特殊手段长期封存,是近期才被批量移入车厢,送往此地。”

二月红凑近细嗅,语气笃定:“夹杂湘西古寨的蛊香,是用来镇锢阴物、稳住残魂的老方子。”

张启山神色愈发凝重:“跨数百里运尸,抹除所有踪迹,只为摆在铁轨上等我们发现?”

“不止于此。”

我目光顺着铁轨延伸望向沉沉远山。

“这车停靠的位置,是长沙百里地脉的第一道节点。”

风雨穿荡空荡车厢,呜呜作响,似人低语,似暗笑藏于风雨深处。

旷野远林深处,一道黑影转瞬掠过高空,快得让人以为是雨雾错觉。

有人在看。

看我们拆局,看我们疑惑,看我们一步步,踏入他养了多年的棋盘中。

而我站在局中,看得分明。

掌棋人落子不休,自以为操控全局。

却不知,望棋人,早已立于棋局之上。1

段评

好有意思,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