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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青春

山河寄

张家的夜,永远比世间任何一处都要沉、都要冷。

自我登临救世主神位那日起,天光便好似再也没能完整落进我眼底。连绵不绝的族务压在肩头,旧规清算、血脉核查、势力梳理,一桩桩、一件件,密密麻麻缠裹住我所有光阴。偌大张家祖地,人人敬我、畏我,俯首称我为主,无人再敢唤我一声厌儿。

我太清楚这潭死水底下藏着多少污秽。千年宗族盘根错节,暗线丛生,叛徒蛰伏已久,借着旧势蚕食根基,祸乱族中秩序,甚至当年母亲受难、祀堂内乱,皆有这群人推波助澜。

为稳张氏基业,为护住仅剩的血脉安稳,我必须清扫所有蛀虫。

明日破晓,便是清算叛徒之日。

今夜无事,我遣退所有侍从,独自踏出冰冷肃穆的祀堂深院。晚风穿过长廊,卷起满地微凉的夜色,老宅的青砖被岁月浸得冰凉,踩在上面,寂静得只剩风声掠过耳畔。夜色浓稠如墨,遮蔽了漫天星月,远处重檐殿宇层层叠叠,隐在昏黑里,沉默得像亘古伫立的囚笼。

院外立着一棵百年老槐树。

枝桠苍劲虬曲,纵横交错伸向夜空,苍老的树干刻满百年风霜,细碎洁白的槐花簌簌飘落,沾了满枝、满地,清淡的花香漫在微凉晚风里,温柔得近乎残忍。

这是我幼时常来的地方。

曾几何时,这里有烟火,有温声,有至亲等候,有不被宿命裹挟的岁岁年年。

我缓缓坐在槐树底下,微凉的树皮抵着脊背,落英纷飞,轻轻落在我的发间、肩头、掌心。四周万籁俱寂,偌大的张家祖地,万千楼宇庭院,此刻竟无一处有半分暖意。

我抬手,指尖轻轻夹住一枝垂落的雪白槐花。

花枝柔软,花香清浅,触手可及的温柔,衬得周遭的冰冷愈发刺骨。

唇瓣轻动,声音轻得被晚风揉碎,消散在无边夜色里。

“致青春。”

短短三个字,落得无声无息。

我的青春,是大唐宫墙里无忧无虑的小王爷,是被父母捧在掌心、岁岁安然的孩童,是不懂杀戮、不懂宿命、不懂人间疾苦的厌儿。

可那些岁月,早就葬在了十三岁的那个血夜。

祀堂染血,亲人尽散,家国倾覆,温柔尽数湮灭。我亲手斩断懵懂,亲手登临高位,亲手拿起利刃,从此世间再无天真少年,只剩背负万世枷锁的张家救世主。

我有家。

曾经有。

父亲在疆场长眠,母亲困于老宅油尽灯枯,至亲零落殆尽,故土山河倾覆破碎。

我守着偌大冰冷的张家,守着千年不变的孤寂宿命,手握至高权位,执掌万千生死,可我清清楚楚知道——我再也没有家了。

晚风簌簌,槐花纷纷扬扬坠落,落在空旷的庭院里,落满一地荒芜温柔。

没有人看见,高高在上、杀伐果断、冷漠无情的救世主张海厌,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老槐树下,悄悄红了眼。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砸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转瞬化开,无声无痕。我没有哽咽,没有哭声,只是静静坐着,任由细碎的悲伤漫过四肢百骸,淹没这副早已习惯杀伐与冰冷的身躯。

世人皆知我刻薄算计,铁血无情,手段狠戾,从无软肋。

无人知晓,我所有的冷漠坚硬,都只是护住心底最后一点残碎温柔的铠甲。

夜色更深,老槐树静静伫立,替我藏住这场无人窥见的落泪,藏住我彻底落幕的青春。

明日天光破晓,我依旧是执掌生杀、肃清叛党、撑起整个张家的救世主。

只是今夜,风落槐花,青春永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