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风雪彻悟，悔覆余生

隆冬雪落，雨村一夜白头。

小院静得落针可闻，炭火燃尽余下一点微弱温度，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张起灵伫立在窗前，整整一夜没有挪动半分。

自吴邪把一切摊开说透，自他亲眼看见张初珩面对自己时下意识躲闪，眼底那深入骨髓的惊惧，他沉寂了数百年的心，第一次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汹涌的悔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从前的他，一直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错。

他以为矫正那份逾矩的心思，斩断不该有的情愫，是在保护张初珩，是帮他回归本心。他将少年那份浓烈的偏爱，视作需要根除的病态执念。

可大半年朝夕相处下来，张初珩处处恭顺谦卑，遇事步步退让，看他的时候满眼敬畏，却又藏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一幕幕画面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彻底打碎了他固有的认知。

哪里是矫正成功。

分明是他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赤诚热烈的少年推入地狱，碾碎了他的爱意，硬生生驯化出一个满心畏惧、疏离淡漠的人。

张初珩从来都没有错。

错的是世俗的条条框框，是根深蒂固的礼法枷锁，更是他自己后知后觉的愚钝与冷漠。

少年追随了他百年，默默守候，把爱意藏在心底，恪守分寸，从来没有扰乱过他的生活，没有毁掉他的人生。那份爱干净纯粹，毫无所求，是世间难得的真心。

而他，打着救赎的名号，做了最伤人的事。

窗外风雪簌簌作响，压弯了院中的枯枝。张起灵垂下眼眸，望着自己微凉的指尖，心口一阵阵钝痛。

六百余年的岁月，他闯过无数凶险古墓，见过生离死别，向来无牵无挂，少有悲喜。唯独这一次，滔天的悔恨几乎要将他淹没，让他喘不过气。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内心。

不是手足之间的亲情，不是兄长该有的责任。

是早就扎根在心底，被名分蒙蔽，被自己强行压抑下去的深爱。

他错把深爱当成畸念，错把满腔真心视作罪孽，亲手推开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一夜彻悟，满心皆是悔恨。

往后余生，他别无他念，只剩下赎罪二字。

次日清晨，天光破开云层，积雪慢慢消融。

小院里烟火袅袅，和往日没有两样。楚涵照常走进厨房准备早饭，眉眼依旧温和，打理着院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吴邪瞥了一眼廊下的张起灵，他神色沉敛，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悔意，吴邪轻轻叹了口气。

迟来的醒悟，最是磨人。

早餐桌上，气氛压抑微妙。

张起灵的目光，再也无法从张初珩身上移开。不再是从前那种淡然的关照，而是混杂着愧疚、疼惜，还有滚烫深情的凝望。

这份视线太过灼热沉重。

张初珩身体下意识绷紧，指尖微微蜷缩，垂下眼眸，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不会轻易消失。就算心中的爱意已经熄灭，那份恐惧依旧留存。

他安静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举止恭顺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依旧是被“矫正”过后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客气，疏离，敬畏，遥远。

眼前这道隔阂，全部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一顿早饭吃完，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明白，雨村平静的烟火日子，从此彻底变了。

属于张起灵的，漫长又卑微的追夫火葬场，就此正式拉开序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