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雨村的生活依旧热闹,楚涵每日变着花样做饭,小院里时常充满欢声笑语。吴邪和胖子经常唠嗑打趣,黑瞎子时不时过来蹭饭,日子安逸闲适。
所有人都在努力维持这份表面上的圆满。
张起灵,是最心安理得的那一个。
在他的视角里,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曾经困扰他的,少年那份逾矩的执念已经彻底消失。现在的张初珩,守着兄弟本分,恭顺有礼,安分守己。没有纠缠,没有妄念,没有不合时宜的爱慕。
他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依旧会照常对待张初珩,如同对待自己的弟弟。偶尔会递给他吃食,会在他遇到麻烦的时候出手相助,会在闲暇的时候,和他说上几句话。
只是每一次的靠近,都换来少年小心翼翼的避让。
张起灵偶尔会疑惑,却从来没有往最深处去想。他把这份疏离归结为矫正带来的性格改变,认为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
可吴邪、胖子、黑瞎子,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性格改变,是灵魂的创伤。
张初珩没有疯,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恨。他没有大闹,没有控诉,没有向任何人诉说自己在戒同所遭受的苦难。
他把所有的痛苦,全部吞进肚子里,一个人默默扛下。
他不会去指责张起灵,不会去怨恨任何人。
因为戒同所灌输给他的认知已经深深扎根:他的心动本身就是错误,那些折磨,是他理应承受的惩罚。
哪怕如今爱意已经消散,他依旧认定,当初自己生出那份感情,就是罪孽。
所以他不会控诉,不会诉苦,不会去讨要公道。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守着那套被强加给他的是非对错,小心翼翼地活着。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院里摆着几张竹椅,大家闲坐晒太阳。
楚涵笑着说起往后的打算:“等以后,初珩也可以寻个合适的人,成家过日子,安安稳稳的,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张初珩坐在最远的椅子上,垂着眼,听见这话,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成家,爱人。
这些词语,对他而言,已经是遥远又陌生的东西。
曾经他满心满眼,只装得下一个人。如今,那份爱人的能力,已经被彻底碾碎。他可以正常生活,可以和人礼貌相处,可再也不会对谁生出心动,再也不会拥有滚烫的爱慕。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随缘就好。”
没有向往,没有期待,只是一句敷衍的应答。
张起灵坐在一旁,闻言微微点头,语气平和:“若是遇到合适的,便好好对待。”
在他看来,这是对弟弟最好的期许。
可一旁的吴邪,心口一阵发酸。
他清楚,不是初珩不想,是他已经做不到了。
那份爱,不是被自己放下,是被酷刑硬生生从灵魂里剥离出去。
胖子挠了挠头,想打圆场,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黑瞎子靠在柱子上,墨镜遮住眼底的情绪,沉默不语。
没有人愿意戳破这层窗户纸。
戳破了,就意味着要直面血淋淋的真相:张起灵所追求的圆满,是以毁掉一个少年的一生作为代价。
张初珩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视线轻轻掠过张起灵。
仅仅是一眼,便迅速移开。
没有眷恋,没有酸涩,只有本能的戒备。
他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这样凝望这个人。百年岁月,他的目光,永远追随着这道身影。那时候,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执念。
可现在,仅仅是对视一瞬,心底就泛起淡淡的惶恐。
他不敢多看。
张起灵没有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情绪,只当少年性格变得内敛。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落在每个人身上。
可张初珩的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冻土。
没有爱恨,没有悲欢,没有热烈,没有憧憬。
他活下来了,他“矫正成功”了。
可那个鲜活热烈的少年,永远死在了深山的囚笼。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稻田。
张初珩独自走到小院后方的田埂上,望着漫天晚霞。
晚风拂过,吹起他的衣摆。
他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藏地的雪原,雨村的夜晚,曾经那颗被他视若珍宝的奶糖,还有那些无数个默默陪伴的朝夕。
那些回忆依旧存在,只是再也带不来半分暖意。
只剩下一阵阵隐隐的刺痛。
他站在落日之下,孤身一人。
身后是烟火人间,是他的家人,是他曾经心心念念想要停留的地方。
可他的心,早已被困在那座高墙之内,再也回不到人间。
屋内,张起灵坐在廊下,手里剥着奶糖。
他看着田埂上那个单薄的背影,心里是一份尘埃落定的安稳。
他以为,一切都圆满结束了。
却不知道,这仅仅是漫长遗憾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