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往前流淌,雨村的四季轮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张初珩在小院里的生活,过得循规蹈矩,没有差错,也没有鲜活。
他会按时吃饭,会帮忙打理院子里的杂活,会和众人礼貌寒暄。待人接物周全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无论什么时候,他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是置身于这场烟火生活的旁观者,而非真正的参与者。
他很少做梦。
偶尔深夜入眠,会陷入零碎的噩梦。
梦里没有甜蜜的过往,全是戒同所的片段。惨白的顶灯,冰冷的仪器,教官的斥责,还有一阵阵席卷全身的剧痛。在梦里,他被迫一遍遍回想和张起灵有关的往事,每想起一分,就承受一分惩罚。
每每惊醒,他浑身冷汗,心口一阵阵发紧。
醒来之后,他会坐在床边,久久无法平复。
现实之中,他已经不会再爱了。可潜意识的记忆,依旧牢牢留存着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柔,没有消失,只是被恐惧死死压住。
白天清醒的时候,他可以强迫自己淡漠、疏远、不去回想。可在睡梦之中,那些被强行掩埋的旧回忆,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梦里会出现藏地茫茫雪原,少年的张起灵护在他身前;会出现雨村的黄昏,两人并肩坐在檐下;会出现那一次意外相触的微凉唇瓣。
可每一次,温柔的画面刚刚铺开,紧接着就是电击的剧痛袭来。
于是,那些曾经无比珍贵的回忆,在他的潜意识里,全部和痛苦绑定在了一起。
梦醒之后,他便会更加坚定地告诉自己,那些过往全是罪孽,不能再触碰。
白天的小院,依旧一派平和。
张起灵依旧时常会主动和他说话,关心他的身体,询问他日常起居。
可张初珩永远是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回答简短,不攀谈,不深聊。
有一次,阴雨连绵。连日的冷雨打湿小院,空气潮湿阴冷。
张初珩受了风寒,夜里发起低烧。浑身滚烫,昏昏沉沉躺在床上。
夜里,他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
是张起灵。
他听见脚步声走近床边,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试探体温。
那熟悉的温度,是他记了百年的触感。
一瞬间,梦境与现实交织。
旧的回忆汹涌翻涌,紧接着,电击的痛感仿佛又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张初珩猛地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剧烈往后缩,几乎是本能地躲开那只手。
他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睡梦带来的惶惑与惊惧,脸色苍白得吓人。
“别碰我。”
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一声,完全是本能反应,没有丝毫敌意,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张起灵的手僵在半空中。
屋内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看着眼前少年骤然紧绷的身体,眼底第一次生出了实实在在的困惑。
从前,少年哪怕性格孤僻,也从不抗拒他的触碰。
可现在,仅仅是一个探体温的动作,就让他露出如此惊惧的神色。
“你发烧了。”张起灵的声音放得很轻。
张初珩缓缓稳住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战栗。他迅速收敛住那一瞬间的失态,重新变回那个规矩淡漠的模样。只是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抱歉。”他低声道歉,“我做噩梦了。”
他没有解释噩梦的内容,也不会说出心底藏着的恐惧。
张起灵看着他苍白的脸,眉头微蹙。
“哪里不舒服?”
“没事,只是风寒,休息一会就好。”张初珩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多谢哥哥关心。”
客套,疏离,将所有情绪死死封藏。
张起灵站在床边,沉默片刻。他想去拿药,却又看见少年下意识绷紧的肩膀,便没有再靠近,转身走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张初珩一个人。
他缓缓躺回床上,闭上双眼。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刚才那一瞬间的本能躲闪,让他自己也感到茫然。
他已经不再爱了。
可为什么,仅仅是来自张起灵的触碰,依旧会勾起那些地狱一般的记忆。
旧梦的残痕,没有随着矫正彻底消失。它们只是被深埋在心底,只要稍稍触碰,就会带来刺骨的痛感。
没过多久,吴邪和胖子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
吴邪推门进来,看见张初珩虚弱的模样,心里一沉。
“怎么烧起来了?刚才小哥过来过?”
张初珩轻轻点头。
胖子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里的坎,哪里是简简单单矫正就能抹平的。肉体的伤痛可以慢慢养好,可刻在神经里的恐惧,哪有那么容易消散。”
吴邪坐在床边,看着少年空洞的眼神,轻声道:“初珩,要是心里难受,不必硬撑。”
张初珩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悲戚。
“我没有难受。我一切都很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已经不会再为情爱痛苦,可恐惧依旧如影随形。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痊愈,可现实一次次提醒他,那场炼狱留下的烙印,永远不会褪去。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
窗外的雨村烟火依旧温暖,屋内的少年,心底却残留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张起灵回到院中,独自站在廊下。
雨丝打湿他的衣角。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张初珩躲闪的模样。
他隐约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可他依旧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以为矫正已经根除了所有畸念,少年理应回归正常。可眼前的人,明明安分守己,却处处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距离。
他不懂,他不明白。
他不知道,他亲手促成的这场矫正,不仅磨灭了一份百年的爱恋,还在少年的灵魂之上,刻下了永远无法消除的创伤。1
这章的内容太让人上头了,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