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阔别数月的雨村小院,草木依旧,烟火依旧,人事依旧。
风吹稻田的沙沙声响和从前别无二致,檐下光影错落,桌椅竹椅摆放如初,厨房里还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一切都是少年曾经心心念念、誓死守护的安稳模样。
唯独归来的人,彻底换了心性,换了骨血,换了余生所有念想。
楚涵快步上前,眉眼温柔,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腕,语气满是疼惜。
“初珩,可算回来了,瘦了这么多,肯定受委屈了。快进屋歇歇,我给你炖了汤,好好补补身子。”
面对这般温柔善意,张初珩微微侧身避开触碰,姿态恭顺有礼,疏离淡漠。
“谢谢嫂子。”
礼貌、安分、客气。
再也没有从前孤僻随性、偶尔慵懒撒娇的少年模样。
过分的规矩,过分的安分,过分的疏离。
楚涵愣了一下,只当是他刚从矫正环境回来,心性拘谨,不善亲近,没有多想,依旧温柔笑着引路。
“快坐,一路辛苦。”
几人依次落座院中。
气氛看似安稳平和,却处处透着物是人非的苍凉。
张起灵坐在他身侧,姿态自然放松,眼底带着彻底放心的平和。
数月心结,一朝尽解。
他的弟弟彻底矫正完毕,心性端正,安分守己,再也没有半点畸形执念,一切回归最完美的手足常态。
他淡淡开口,语气温和。
“以后好好生活,不必再执念虚妄。”
放在从前,这句话字字诛心,字字割爱。
可此刻,张初珩心底早已无爱可割,无念可诛。
他垂眸点头,声音清淡安稳。
“我知道了,哥哥。”
这一声哥哥,规矩本分,恭敬疏远。
没有亲昵依赖,没有暗恋情思,没有百年隐忍的缱绻偏执。
纯粹的、干干净净的、晚辈对兄长的本分称呼。
张起灵闻言,微微颔首,心底彻底安稳。
吴邪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两人相处的模样,心底寒凉一片。
小哥如愿以偿。
他亲手毁掉了少年百年深情,亲手磨灭了所有逾矩心动,亲手换来了这一份规规矩矩、干干净净、毫无杂念的手足亲情。
可这份圆满,血淋淋的。
是以张初珩半生炼狱、终生灭情为代价。
王胖子端过桌上的水果,强撑着语气开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咱就在雨村安稳过日子,啥烦心事都别想,好好享福!”
张初珩微微抬眸,淡淡颔首,没有应声,没有笑意,眼底始终一片死寂。
黑瞎子倚在廊边,墨镜遮眼,语气低沉轻缓。
“回来之后,好好休养,放宽心性。”
“多谢瞎子。”他依旧客气应答,滴水不漏,疏离周全。
整场交谈,他安分、顺从、礼貌、沉默。
不主动搭话,不流露情绪,不亲近任何人,不抵触任何人。
像一个被彻底打磨干净棱角、彻底驯服心性的木偶。
乖巧,空洞,无痛,无爱。
晚饭席间,楚涵不停给他夹菜,温柔叮嘱他多吃一点,好好养身体。
桌上烟火温热,笑语温和,所有人都在刻意营造圆满安稳的氛围。
唯独张初珩格格不入。
他安静吃饭,动作规矩,细嚼慢咽,不多言,不抬头,始终垂眸安分进食。
全程刻意避开张起灵所有视线与距离。
不是刻意躲闪情意。
是本能畏惧,本能避嫌,本能不敢靠近。
靠近即想起酷刑,靠近即唤醒恐惧,靠近即铭记罪孽羞耻。
曾经拼命想要靠近的人,如今只剩拼命远离的本能。
张起灵并未察觉深层的疏离,只当他刚归乡,心性拘谨内敛,需要时间恢复。
他依旧习惯性将剥好的大白兔奶糖递向少年。
是百年不变的习惯。
从前少年总会悄悄心动,悄悄贪恋,悄悄珍藏这份独有的温柔。
可此刻,奶糖递到眼前的瞬间。
张初珩指尖骤然一僵,身体本能紧绷,心底瞬间涌起浓重的羞耻与恐惧。
奶糖、温柔、偏爱。
这些曾经代表爱意温存的东西,如今尽数绑定电击酷刑与罪孽羞耻。
他微微低头,恭顺推辞。
“不用了哥哥,我不爱吃。”
语气平静,态度坚决。
没有半分贪恋,没有半分动容。
张起灵递糖的手微微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记得,初珩从前很喜欢看他吃糖,很喜欢他递过去的甜食。
怎么矫正之后,连这点小喜好都一并褪去。
他未曾深思,只当是心性转变,喜好随之改变。
缓缓收回手,轻声道。
“也好。”
简单两字,轻轻划过岁月,划断了最后一丝旧日温存。
吴邪、胖子、黑瞎子看在眼里,心底齐齐一叹。
彻底变了。
从心动到无感,从贪恋到畏惧,从满心皆是他,到刻意避之唯恐不及。
张起灵想要的矫正成功了。
可他不知道,他灭掉的,是世间唯一、独独偏爱他百年的真心。
今夜雨村安稳如常,月色温柔,晚风清淡。
无人知晓,从今夜开始。
张起灵的圆满,是终生遗憾的开端。
他赢了世俗礼法,赢了端正心性,赢了安稳名分。
却永远、彻底,输掉了那个爱他六百年、痴他一百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