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微亮,深山雾气深重,笼住整片戒同所的高墙囚笼。
数月封闭囚禁,不见日月,不见山河,不见人间烟火。今日铁门终于缓缓开启,久违的天光洒落下来,刺得人眼底微微发涩。
张初珩换上自己来时的黑色衣衫。
衣服依旧合身,只是他身形清瘦太多,肩线单薄,冷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眉眼彻底褪去所有少年桀骜与鲜活。
曾经那双覆着灰蓝冰湖、藏着百年滚烫偏执的瑞凤眼,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平淡,不起波澜,不染情绪。
没有欢喜,没有期待,没有惶恐,没有怨怼。
空空荡荡,落落荒芜。
矫正人员例行最后一次叮嘱,声音刻板冰冷。
“回归生活之后,牢记矫正准则,时刻自省,终生杜绝畸念。一旦滋生半点逾矩心动,便是旧疾复发,后果自负。”
张初珩微微颔首,应声平稳。
“记住了。”
字字顺从,句句安分。
再也没有从前少年的毒舌桀骜,再也没有裹在冷色皮囊里的滚烫执念。
他彻底驯服,彻底安稳,彻底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铁门彻底敞开,门外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车窗降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蓝色身影静静坐在车内。
张起灵亲自来接他。
他穿着一贯的蓝色连帽衫,面容白净淡然,眉眼无尘,周身依旧是超然出尘的平和气质。数月未见,他依旧安稳坦荡,丝毫未变。
他抬眸望向门口走出的少年,眼底带着浅浅的、兄长式的温和。
那是全然不知地狱磨难、全然不知真心覆灭的坦荡温柔。
视线相撞的瞬间。
曾经会让他心跳震颤、心绪翻涌、隐忍贪念百转千回的一眼。
如今只让张初珩心底本能一紧,生出一丝浅浅的畏惧与疏离。
怕。
仅此一字,再无其他。
没有心动,没有酸涩,没有怀念,没有执念。
只剩历经酷刑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见他,便畏,便避,便安分。
他缓步走过去,步伐平稳规矩,不疾不徐,没有半分急切,也没有半分躲闪。
走到车边,他低头弯腰,安静落座,全程沉默,一语不发。
车门关上,隔绝深山雾气,也彻底隔绝了那段炼狱过往。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囚禁他数月的人间地狱。
前路是人间归途,身后是灭情炼狱。
车内空间安静得过分。
张起灵侧眸看他,目光温和,带着一丝审视与欣慰。
在他眼里,少年心性彻底端正,眼底再无半分逾矩情愫,彻底变回了安分守己的弟弟模样。
他淡淡开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兄长温柔。
“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描淡写概括了他数月电击摧心、日夜羞辱、灭情绝爱的所有苦难。
若是从前,少年定会心口酸涩,暗自贪恋这份温柔,甘愿承受所有苦难。
可此刻,张初珩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他微微垂眸,规规矩矩应声。
“不辛苦,是我该改的错。”
语气恭顺、淡漠、疏离。
客气得像陌生人,恭敬得是本分晚辈。
再也没有从前亲昵的小哥,再也没有私藏深情的起灵。
只剩冰冷安分的对错本分,只剩彻底拉开的身份距离。
张起灵微微颔首,没有察觉异常,只当是矫正过后心性沉稳,懂事安分。
他轻声继续道。
“回去好好休养,往后安分度日,便无大碍。”
“嗯。”张初珩低低应着,再无多余言语。
一路归途,全程沉默。
车窗外山河倒退,天光渐盛,人间烟火缓缓铺展。
久违的俗世风光,再也暖不透他死寂冰凉的心。
雨村小院,众人早已等候在门口。
楚涵站在最前,眉眼温柔期待,眼底满是疼惜。
吴邪、王胖子、黑瞎子静静立在两侧,神色沉沉,眼底皆是克制的酸涩与心疼。
他们等的是一个人归来。
可他们都清楚,回来的只是一具空壳。
那个偏执、热烈、满心是爱、敢藏百年深情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座深山囚笼里。
车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张初珩俯身下车。
身形孤挺单薄,面色苍白死寂,眉眼淡漠无波。
他抬眸,平静扫过眼前熟悉的小院、熟悉的人、熟悉的烟火人间。
眼底没有半分归乡的暖意。
只有安分守己的恭顺,和深藏眼底、不敢显露的畏惧疏离。
王胖子看着他这副彻底死寂的模样,喉咙瞬间发堵,眼眶发酸,硬生生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吴邪轻轻闭眼,心底一片悲凉。
真的改好了。
彻底改没了。1
蹲蹲后续,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