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濑是被自己喉咙的火烧醒的。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枕边的水杯,摸了个空。
"唔……"
头沉得像塞了棉花。她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一阵发冷,又一阵发热。
窗外天刚亮,纸拉门外传来弥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右京压低的、有条不紊的说话声。
她想应一声,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
"……算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成一团。
睡到一半,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绫濑?"
是绘麻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起?今天不是要去学校——"
绘麻推开门的瞬间,声音停住了。
"绫濑,你脸好红。"
"嗯……"绫濑眯着眼,"没事,就有点热——"
"都烫成这样了还没事!"绘麻冲过来,手背贴在她额头上,"哇——好烫!"
"嗯……"
"雅臣哥!雅臣哥——!"绘麻扭头就喊。
楼下传来拖鞋"嗒嗒嗒"的声音。
绫濑迷迷糊糊看见雅臣的白大褂衣角从门后闪进来。他应该是刚要出门,白大褂还没脱,眼镜推在额头上。
"怎么了?"
"绫濑发烧了!"
雅臣走到床边,蹲下来。他的手背先碰了碰她的额头,又碰了碰自己的,眉头皱起来。
"三十八度五以上。"他说,"绘麻,去拿体温计。"
"哦!"
绘麻噔噔噔跑出去。
雅臣把绫濑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他的手很凉,凉得她舒服得"唔"了一声。
"难受吗?"
"……嗯。"
"嗓子疼不疼?"
"疼。"
"咳嗽呢?"
"一点点。"
雅臣点点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小手电,"张嘴。"
"啊——"
他看了一眼,"嗓子红了。是感冒。"
绘麻举着体温计跑回来。雅臣接过来,甩了两下,夹在绫濑腋下。
"五分钟。"
"雅臣哥,你今天不上班吗?"绘麻问。
"上午有个会。"雅臣看了一眼手表,"我给科室打个电话。"
"不用麻烦——"绫濑想坐起来。
"躺下。"雅臣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那只手不大,但很稳。绫濑被他按得躺回去,睁着眼看他。
"你躺着。"他说,"我去打电话。"
他站起来,白大褂的衣角带过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绫濑盯着天花板发呆。
五分钟后,雅臣回来,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了一眼。
"三十八度八。"
"好高……"绘麻小声说。
"嗯。"雅臣已经开始脱白大褂,"绘麻,帮我打盆温水来。再找条毛巾。"
"好!"
"雅臣哥,你真的不用——"
"闭嘴。"雅臣难得用了一点重音,"你现在是病人。"
绫濑:"……"
她乖乖闭嘴了。
雅臣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子。他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倒了一杯温水,又把药片按剂量掰好。
"先把药吃了。"
他把她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绫濑靠在枕头上,昏昏沉沉地把药吞了。
"苦。"
"吃完这个。"雅臣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递到她嘴边。
"……这是什么糖?"
"医院护士给的。"雅臣笑了一下,"说是哄小孩用的。"
绫濑:"……"
她张嘴把糖含了。
是柠檬味的。
"甜的。"她小声说。
"那就好。"雅臣把毛巾浸在温水里,拧到不滴水,"眼睛闭上。"
他把毛巾折成长条,轻轻敷在她额头上。
温度正好。
"这样舒服一点吗?"
"嗯。"
雅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她的手,把了把脉。他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很轻。
"心跳有点快。"他低声说,"正常。"
"……雅臣哥。"
"嗯?"
"你别耽误上班。"
"请过假了。"
"诶?"
"科室说我昨晚值了夜班,今天本来就可以休息。"雅臣笑了一下,"刚好。"
绫濑:"……"
她其实知道他昨晚值的不是夜班。绘麻跟她说过,雅臣哥今天上午有个很重要的会。
但她没有拆穿。
"谢谢你,雅臣哥。"
"不用谢。"雅臣把毛巾翻了一面,"你是家人。"
家人。
绫濑心里动了一下。
"雅臣哥。"
"嗯?"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雅臣:"……"
他愣了一下。
"嗯。"他说,"我是长男嘛。"
"哦。"
"十三个弟弟妹妹,"雅臣笑了一下,"不都这样过来的。"
"……"
"你也一样。"他看着她,"你现在也是妹妹。"
绫濑:"……"
她低下头,没说话。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药劲开始上来,昏昏沉沉。
"雅臣哥……"
"嗯?"
"你别走。"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了他白大褂的袖口。
那袖口已经被他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了,她抓住的其实是他衬衫的袖子。
雅臣愣了一下。
他没有抽手。
"我在。"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子。
"你睡。"
绫濑"嗯"了一声,手指却没松开。
雅臣就那样坐着,让她抓着。他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早报,翻了一页,又放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小小的一只,指节因为发烧有点红。
"……真是的。"他小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绫濑睡得很沉,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雅臣坐在椅子上,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一下她的额头。
第三次探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颗和尚头探进来。
"雅臣?"
"嘘。"雅臣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要缩了缩脖子,蹑手蹑脚走进来。
"烧退了没?"他压低声音。
"还没。"雅臣看了一眼体温计,"三十八度五。"
"啧。"要皱眉,"那你也别一直坐着啊。"
"没事。"
"我替你守一会儿?"
"不用。"雅臣笑了一下,"你上次守夜,第二天念经念错三句。"
要:"……"
"那是意外。"
"行了。"雅臣摆手,"你去睡吧。"
要:"……"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绫濑,又看了一眼雅臣。
"雅臣。"
"嗯?"
"你——"要犹豫了一下,"你别太勉强。"
雅臣:"……"
他没接话。
"我知道。"他说。
要:"……"
他叹了口气,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
"雅臣。"
"嗯?"
"要是撑不住,"要笑了一下,"叫我。"
"嗯。"
门轻轻带上。
雅臣低头,看了一眼绫濑。
她睡得很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舒服的梦。
他伸手,又替她把毛巾换了一面。
"……快好吧。"他小声说。
绘麻端着粥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雅臣坐在椅子上,绫濑抓着他的袖子睡得很沉,他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换着额头上的毛巾。
"雅臣哥……"绘麻小声叫他。
"嘘。"雅臣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粥我煮好了。"绘麻把碗放下,"她醒了可以吃一点。"
"好。"
"那我先去学校了?"绘麻看了一眼表,"再不走要迟到了。"
"去吧。"雅臣点头,"路上小心。"
绘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雅臣正低头看着绫濑,眼神很柔。
绘麻笑了笑,轻轻带上门。
——
绫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妈妈还在身边,给她掖被角。
"妈妈……"
"嗯。"
有人应了一声。
不是妈妈的声音。
绫濑睁开眼。
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黄。她额头上的毛巾已经换过一次,凉丝丝的。
身边的椅子上,雅臣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眼镜滑到了鼻尖,白大褂盖在她被子上——他自己只穿了件衬衫。
绫濑愣住。
她不知道自己抓着的那只手什么时候松开的。雅臣的手就搭在她床边,手指修长,指节因为长时间不动有点僵。
她小心翼翼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醒了?"
雅臣的眼睛半睁着,声音哑哑的。
"雅臣哥……"绫濑脸一下子红了,"你、你怎么睡在这里?"
"你抓着我不放。"雅臣揉了揉眉心,"我总不能把你手掰开。"
"对、对不起——"
"没事。"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地响了一声,"饿不饿?"
"……有点。"
"我去把粥热一下。"
"嗯。"
"你躺着别乱动。"
"嗯。"
"渴了就叫我。"
"嗯。"
"……"雅臣看了她一眼,"你除了'嗯',不会说点别的?"
绫濑:"……"
她想了想。
"谢谢雅臣哥。"
"……"雅臣笑了一下,"不客气。"
他站起来,把眼镜重新戴好。白大褂从她被子上滑下来,他顺手又给她盖好。
"等我十分钟。"
"嗯。"
雅臣走到门口,又回头。
"绫濑。"
"嗯?"
"退烧了。"他笑了一下,"我刚量过,三十七度二。"
绫濑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雅臣指了指床头柜,"体温计在那里。你自己看。"
他推门出去。
绫濑伸手摸过体温计,凑到眼前。
37.2。
她放下体温计,看着自己的手心。
刚才抓着雅臣袖子的那只手。
"……"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和雅臣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
走廊上,雅臣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抓过的那只袖子。
袖口皱了一小团。
他伸手,慢慢地、把那团褶皱抚平。
"……真是的。"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耳朵尖有点红。
楼下传来右京的声音:"雅臣,粥热好了吗?"
"就来。"雅臣应。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绫濑房间的门。
门关着。
他笑了一下,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