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的信号盘锈的厉害,但还在努力工作,指针转的很慢。太久没维护导致的老化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我们亲爱的林医生洗澡洗一半,毛上的泡沫没冲干净,浑身湿漉漉的就跑到信号盘上趴着,水滴顺着信号盘的接缝流进里面导致的。沈敬蹲在底座旁边拆零件,想把接收器调准一点。调了半天没调出什么名堂,倒是耳机里突然炸出一阵电流声。他手一抖,螺丝刀掉了。
他把耳机贴紧耳朵。电流声断断续续,像有人隔着三堵墙在喊话。他听了三遍,才听清那几个字。
“有人吗。”
女的。声音很轻,断的,像是信号不好。沈敬把频率调到最大,那声音又响了一遍。
“有人吗。”
他放下耳机,蹲在塔顶,看着南边。天灰蒙蒙的,辐射云翻得厉害。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站起来,把耳机揣进兜里,下去了。
阿荞在厨房里煮苔藓汤。绿的,稠的,闻起来像袜子。她看见沈敬进来,头都没抬。
“信号盘修好了?”
“没有。”
“那你蹲一上午干嘛?”
“听了点东西。”
阿荞手上动作停了。她转过头。“什么东西?”
“有人喊话。女的。说‘有人吗’。”
阿荞看了他三秒。“信号哪来的?”
“南边。”
阿荞把勺子放下。她擦了擦手,走到桌边坐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回了?”
“没有。”
“打算回?”
“不知道。”
阿荞盯着他。“你不知道?”
“我说了我不知道。”
“沈敬,你在末日活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
“那你告诉我,二十多年里,你有没有碰见过一次,是有人真在求救,而不是拿录音钓鱼的?”
沈敬没说话。
“你有没有碰见过一次?”
“没有。”
“我也没有。”阿荞的手指不敲了,“一次都没有。所有喊‘有人吗’的,都是录音。放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有人的信号塔放,没人的信号塔也放。有些是求救,有些是陷阱。有些是求救的人死了,录音还在放。有些是活人故意放的,等你找过去,好抢你身上的东西。抢东西算好的,有的不仅抢东西,还要命。”
她顿了一下。
“我四岁那年,我爸就是听见了一声‘有人吗’。他以为终于找到活人了。他走了三天。到了那个信号塔。里面有六个人。他们抢了我爸的防护服。我爸没穿防护服在外面待了四个小时。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
沈敬看着她。阿荞的脸没什么表情。她讲这件事的语气和讲小灰差不多。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救他。”她说,“我拖不动。他太重了。他让我走。我就走了。”
沈敬没说“对不起”。末日里没人说这三个字。说了没用。说了人也回不来。
“所以你什么意思?”他问。
“我的意思是,别回。回了一了百了。你回一句‘有人’,那边就知道这塔里有活人。万一是个陷阱,他们顺着方向找过来。我们三个。加上一只仓鼠。你觉得能打几个?”
沈敬推了推眼镜。“有可能不是陷阱呢?”
“有可能。但我不赌。”
“没人让你赌。”
“你回信号就是赌。赌对方是好人。赌对方不是来抢东西的。赌对方看见我们三个不眼红。末日里赌赢的人活到现在。赌输的人烂在路边。你见过路边那些骨头吗?”
沈敬见过。到处都是。有些穿着防护服。有些没穿。有些骨头上有牙印。人咬的。
“我没说我要回。”他说。
“你脸上写着呢。”
沈敬摸了一下脸。“写着什么?”
“写着‘万一她真的在求救呢’。”
沈敬不说话了。
阿荞站起来,重新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那锅绿色的袜子汤。“我知道你心里那点东西。你当了那么多年医生。你见不得人受苦。但你那套放在末日里不管用。你想救人,可以。但你得先活着。你死了,什么都救不了。”
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桌上。绿的。稠的。热的。
“喝汤。”她说。
沈敬坐下来喝汤。喝了一口。难喝。他又喝了一口。更难喝了。但他喝完了。喝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永寂。永寂坐在床上。手腕上的屏幕亮着。老赵在跳。一下。一下。稳的。
“她听见了。”沈敬说。
阿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听见什么?”
“刚才那段话。你说你爸那段。”
阿荞看了一眼永寂。“她听不听得见都一样。她又不懂。”
沈敬没接话。他盯着永寂。金色眼睛朝着前方。没有聚焦。但屏幕上的老赵,跳得慢了一点。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
阿荞端着碗,走到永寂旁边,蹲下来。她看着永寂。看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永寂手腕上的屏幕翻过来。屏幕亮着。还是那个字。
我
阿荞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你
她按完了,没松手。她捏着永寂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按了一个字。
饿
然后她把永寂的手放下。站起来。端着碗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永寂。永寂没动。但她的手指,在金属片上,蜷了一下。
阿荞没说话。她走进厨房,把锅里的汤全倒了。倒了之后重新烧了一锅水。干净的水。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水慢慢烧开。沈敬坐在桌边,看着她。他没问她为什么倒汤。他大概知道。但他没问。
林医生从桌上跳下来,跑到永寂脚边,趴下来。嘴里还叼着那颗咖啡豆。它趴了一会儿,突然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条腿朝天,嘴里还叼着。像死了一样。
沈敬看了一眼,没理它。他站起来,走到塔顶。耳机还在。他戴上。南边的信号还在响。断断续续。很轻。很远。还是那三个字。
“有人吗。”
他听了很久。然后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地上。转身下去了。1
大大写得太对味了,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