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阿荞是第一个醒的两只眼睛的人,林医生是第一个醒的四条腿的鼠。
桌腿底下垫着一块布,阿荞嫌桌子晃,把布抽出来重新叠。抽出来一看,上面有很多线条,好像是张地图。画在防水布上,油性笔,线条粗,颜色褪了一半。上面标着塔的位置,一个圆圈。往南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绕来绕去。线上有十几个叉。每个叉旁边写了一个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二十年前。最近的是三年前。
阿荞把地图摊在桌上。沈敬凑过来看。
“这是老赵的。”
“嗯。”
“他标了路线。每个叉代表他走到哪。”
“嗯。”
阿荞数了数。十七个叉。从塔到南边,直线距离大概三百公里。老赵的线绕了很远。绕了山,绕了河,绕了辐射带。最后三个叉挨得很近。最近的一个,离塔只有五十公里。日期是三年前。
“他没走远。”阿荞说。
沈敬盯着那三个挨得很近的叉。看了很久。然后他拿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直线,从塔直接连到最远的那个叉。直线和曲线的距离差了好几倍。
“他绕路了。”沈敬说。
“当然绕路了。直线过不去。有辐射带。”
“不光是辐射带。”沈敬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叉,日期是十五年前,“这个叉在塔的东边。但他前面那个叉在塔的西边。他往东走了一段,又折回西边。绕了一大圈。”
阿荞看了看。“他迷路了?”
“不像。他每一段路都有日期。间隔均匀。他不迷路。他故意绕的。”
“绕什么?”
沈敬没回答。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有字。油性笔,很小,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块布。沈敬凑近看。第一行是:
第一天。往南。走了十公里。
第二行:
第二天。往南。走了八公里。
第三行:
第三天。往南。走了五公里。腿疼。
写了几百行。每一天。从二十年前开始。走到哪,停在哪,天气怎么样,看见了什么。全是琐碎的。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想女儿”。没有“恨”。没有“累”。只是走。只是记。像是把日子刻在布上,怕自己忘了。
沈敬往下翻。翻到中间某一天。
第两千三百零一天。往南。走了三公里。看见一个村子。有人住。没进去。
阿荞凑过来。“有人住?他没进去?”
沈敬继续往下翻。
第两千三百零二天。往南。走了两公里。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在。
第两千三百零三天。没走。坐在路口。抽了一根烟。
第两千三百零四天。往南。走了五公里。
阿荞看着那几行。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没进去?”
“不知道。”
“有人。他找了二十年的人。有人的地方他为什么不进去?”
沈敬翻到地图背面最后几行。最后一行写的是:
第两千六百四十天。往南。走了四公里。看见一个镇子。有活人。没进。往回走。
阿荞盯着那行字。
“往回走?他往回走了?”
沈敬翻到地图正面。最近那个叉,三年前的。他看了看位置。在塔的南边。五十公里。但那个叉的旁边写的是“往北”。箭头朝塔的方向。
“他没走远。”沈敬说,“他走到五十公里外,然后折回来了。”
“为什么?”
沈敬把地图放下。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块防水布。布上密密麻麻的字。几千天的记录。每一天。走了几公里。看见了什么。没进去。全都没进去。每一个有人的地方,他都没进去。
“他不是去找女儿的。”沈敬说。
“那他在干嘛?”
“他在找。但他没打算找到。”
阿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敬指了指那些“没进去”。一个。两个。三个。地图上所有有人住的地方,老赵都没进去。他走到了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继续走。继续记。继续找。
“他怕找到。”沈敬说。
“怕什么?”
“怕女儿死了。”
阿荞沉默了一会儿。“那万一没死呢?”
“更怕。”
沈敬站起来。他走到永寂面前。永寂坐在床上。手腕上的屏幕亮着。老赵在跳。稳的。一下。一下。沈敬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他走了二十年。绕了那么远。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他都停过。但他没进去。他告诉自己他在找。其实他在逃。逃了二十年。最后逃不动了。折回来了。回到塔里。写了第一本笔记。留了罐头。然后又走了。”
阿荞看着地图背面最后一行。往回走。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往回走。回哪?”
沈敬没回答。他看了一眼厨房柜子最底层。九罐黄桃。码得整整齐齐。他又看了一眼永寂手腕上的屏幕。老赵在跳。一下。一下。然后他看了一眼门口。防爆门关着。外面风很大。
“他回塔了。”沈敬说,“他回来放了黄桃。写了笔记。然后又走了。”
“又去哪?”
“不知道。但地图上最后一个叉,在塔的南边。五十公里。箭头朝北。他往北走。走到塔。放了黄桃。然后往哪?”
阿荞没说话。她看着地图。看着那十七个叉。看着几千天的记录。她突然觉得那块防水布很重。重得桌子都在晃。
沈敬把地图叠起来。放回桌腿底下。他把桌子按了按。稳了。
“他还在找。”沈敬说。
“找什么?”
“找一个他不用进去的理由。”
阿荞没听懂。她看着沈敬。沈敬没解释。他走到厨房,把最后两罐黄桃开了。倒进锅里。开火。甜味又飘起来了。满屋子的。黄桃的。甜的。
永寂坐在床上。手腕上的屏幕亮着。老赵在跳。一下。一下。很稳。
沈敬盛了一碗黄桃。放在永寂旁边。他看着那碗黄桃。然后他看了一眼永寂。金色眼睛朝着前方。没有聚焦。但她的手指,在金属片上,很轻微地蜷了一下。
沈敬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他坐在桌边,开始吃黄桃。阿荞也坐下来吃。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林医生从桌上跳下来,跑到永寂脚边,趴下来。它嘴里还叼着那颗咖啡豆。没吐。没啃。就叼着。趴着。
阿荞低头看了一眼林医生。又看了一眼永寂。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
“他要是找到了呢?”
沈敬嚼着黄桃。嚼完了咽下去。“那就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可以停了。”
阿荞没再问。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块黄桃吃了。汤也喝了。外面风还在刮。辐射云还在翻。变异生物还在叫。一声。两声。塔里很安静。人也很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