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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本笔记

醒来之后先发呆

天亮的时候,变异生物散了。

散得很干净。像退潮。阿荞站在门口,看着最后一只六眼乌鸦飞走,翅膀扇得很慢,三只眼睛闭着,三只眼睛睁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防爆门关上。

“走了。”她说。

沈敬站在塔顶。他天没亮就上去了。信号盘还在转,慢得像个快死的老头。他在信号盘底座下面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但没锁。他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皮面的。和第一本一模一样。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本笔记是老赵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他写塔里的水电气怎么维护,罐头放在哪,过滤系统怎么换芯。像一个负责任的管理员。像一个把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

第二本笔记不一样。字迹潦草。有涂改。有泪痕。纸页皱巴巴的,像是被攥过很多次。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小满,爸对不起你。

沈敬翻到第二页。

核战那天你在南边。我在北边。信号断了。我联系不上你。我守了三十年的塔,等了三十二年的人。没等到你。

第三页。

我每天往南边发信号。每天。发了三十二年。没有回音。我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第四页。

我决定走了。去找你。如果我不去,我就永远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了,我就能停下来。不管是好是坏,我都能停下来。

第五页。

我知道我可能死在路上。但死在路上比死在塔里好。塔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第六页。

如果有人住进来,请别找我。如果你们遇到一个叫小满的人,告诉她,她爸在塔里给她留了罐头。她小时候最爱吃黄桃的。我留了十二罐。在厨房柜子最底层。别动。那是她的。

沈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字。只贴着一张照片。照片很旧,边缘发黄。上面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男人瘦,戴眼镜,笑得有点傻。女孩七八岁,扎两个辫子,嘴咧着,缺了一颗门牙。背景是这座塔。核战前的塔。干净,完整,塔顶的信号盘亮着灯。

沈敬把照片从笔记本上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

小满,爸去南边找你了。如果你还活着,别恨爸。如果你不在了,爸就去找你。

沈敬把照片放进口袋。他把笔记本合上。然后他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笔记本。纸页卷起来,发黑,发红,烧成灰。风一吹,灰散了。塔顶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个转得很慢的信号盘。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去了。

阿荞在厨房里煮罐头。今天煮的是黄桃的。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柜子最底层,十二罐,码得整整齐齐。她开了三罐。锅里的黄桃咕嘟咕嘟冒泡,甜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哪来的黄桃?”沈敬问。

“柜子最底下。藏得可深了。我差点没找着。”

沈敬看着锅里的黄桃。看了很久。

“怎么了?”阿荞问。

“没什么。甜。”

“废话。黄桃当然甜。”

沈敬没接话。他盛了一碗,放在永寂旁边。永寂坐在床上,手腕上的屏幕亮着。老赵在跳。稳的。一下。一下。

阿荞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她一边吃一边看着外面。废墟连着废墟,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远处有辐射云在翻。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敬。”

“嗯。”

“你说这世上还有别的人吗?”

“有。”

“在哪?”

“南边。北边。东边。西边。总有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赵去南边找女儿了。如果他死了,路上会有尸体。如果没死,他在某个地方活着。不管哪种,都说明有人在某处。”

阿荞想了想。“有道理。”

“但不多。”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人很少。少到我们走了这么久,一个都没碰见。少到变异生物比人还多。少到我们以为自己是最后三个人。”

阿荞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黄桃。黄桃泡在糖水里,黄的,软的,甜的。

“三个人。”她说,“你,我,她。”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你会找我吗?”

沈敬看着她。“会。”

“骗人。”

“真的。我会找你。找不到就留罐头。黄桃的。在柜子最底下。”

阿荞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短。但笑了。她低头继续吃黄桃。林医生从桌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仰头吱了一声。阿荞夹了一块黄桃放在地上。林医生闻了闻,叼走了。

沈敬坐在桌边,看着永寂。永寂没有吃黄桃。她不吃任何东西。但她的手腕上,屏幕亮着。老赵在跳。沈敬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口袋里的照片摸出来,看了一眼。男人。女孩。缺了门牙的笑。

他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走到永寂面前。他蹲下来,看着她。金色眼睛朝着前方。没有聚焦。

“你叫什么?”他问。

永寂没有回答。

“你有名字吗?”

永寂没有回答。

“你以前有家吗?”

永寂没有回答。

沈敬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伸出去,覆在永寂的手上。永寂的手凉凉的,没有温度。她的手指没有动。但屏幕上的老赵,跳了一下。很大的一下。

阿荞坐在门槛上,看见了。她没说话。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块黄桃吃了。汤也喝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敬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永寂面前。一左一右。像两尊不太靠谱的守门石狮子。

永寂坐在床上,手腕上的屏幕亮着。老赵在跳。一下。一下。一下。

“沈敬。她以前可能有名字,但她不记得了”阿荞说。

“你想说什么?”

“我们给她起一个吧。”

沈敬想了想。

“叫黄桃。”

阿荞看着他。“你认真的?”

“黄桃。是老赵留给小满的。小满找不到了。但我们找到了。我们可以叫她黄桃。”

阿荞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剩下那九罐黄桃全搬出来,码在永寂的床边。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她对着永寂说:

“你以后叫黄桃了。”

永寂没有回答。但屏幕上的老赵跳了一下。很大的一下。

沈敬看着那个点。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但笑了。阿荞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永寂面前,一左一右,笑得像两个傻子。林医生从阿荞脚边跑过来,跳到永寂膝盖上,对着那个屏幕吱了一声。

外面的废墟很安静。辐射云在天上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