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的长蘑菇

沈敬决定给那个点取个名字。

“叫‘信号’。”他说。

“太普通。”阿荞说。

“叫‘脉冲’。”

“太科幻。”

“叫‘生命体征’。”

“太医学。”

“叫‘老赵’。”

阿荞看着他。“为什么叫老赵？”

“因为这塔是老赵的。她脑子里的点是我们在这塔里发现的。纪念一下。”

“老赵还活着。他只是去找女儿了。你纪念一个活人干嘛？”

“万一他死了呢？”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我不知道。但取名字要趁早。等人死了再取，就晚了。”

阿荞盯着他看了五秒。“你是不是又吃蘑菇了？”

“我每天都在吃蘑菇。这是我的治疗方案。”

“你给自己开的。”

“我信任我的医生。”

阿荞放弃了。她转头看永寂。永寂坐在床上，手腕上的屏幕亮着。脑电波屏幕上的点，还在跳。很慢。一下。一下。像一颗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心脏。

“行。”阿荞说，“就叫老赵。”

从那天开始，那个点有了名字。沈敬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永寂面前，看一眼屏幕上的点，然后说一句：“老赵，早。”阿荞觉得他疯了。但阿荞自己也跟着说了。她每天早上煮罐头的时候，会对着永寂的方向喊一嗓子：“老赵！吃饭了！”虽然永寂不吃。

林医生不叫它老赵。林医生每天趴在永寂脚边，对着那个点吱吱叫。叫完了就趴着，四条腿摊开，像一块被踩扁的毛毯。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沈敬在塔顶修信号盘。信号盘转得越来越慢，他觉得是轴承卡了。他爬上去的时候，阿荞在楼下跟永寂说话。说的还是那些话。吃。睡。水。好。你。我。她每天都说一遍。永寂每天都不回。但屏幕上的字，留得越来越久。最开始闪三十下就消失。现在闪一百下还在。

阿荞打完了今天的最后一个字。我。她把永寂的手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塔外传来的。很远。但很密。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很多很多的东西。

阿荞走到窗边。往下一看。腿软了。

塔的四周，密密麻麻，全是变异生物。变异犬。辐射蜥蜴。六眼乌鸦。双嘴野猫。骨刺兔子。三条腿的鹿。五条腿的牛。它们围在塔的下面，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安静的。全部朝着塔的方向。全部低着头。

阿荞的嗓子哑了。“沈沈沈敬…”

沈敬从塔顶滑下来，走进控制室，趴在窗边一看。沉默了三秒。

“它们又来了。”

“它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知道。但它们来了。”

“它们会不会上来？！”

“门是防爆门。它们进不来。”

“那它们在外面干嘛？！”

沈敬没回答。他转头看永寂。永寂坐在床上，和之前一样。金色眼睛朝着前方，没有聚焦。手腕上的屏幕亮着。脑电波上的点，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敬盯着那个点。快了一点。但没乱。很稳。还是像海。只是潮水涨了。

“阿荞。”

“嗯。”

“把窗户关上。”

“关了它们就看不见了？”

“关了它们就看不见她。”

阿荞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她把所有窗户的遮光板全拉下来。控制室暗了。只剩下台灯和屏幕的光。永寂坐在暗处，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像两颗被遗忘的星星。

外面的生物没有散。它们待在原地。阿荞透过遮光板的缝隙看见，那只两米高的变异犬趴下来了。趴在塔的入口前面。像一条看门的狗。后面还趴着十几只。再后面还有几十只。它们把塔围了三层。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它们在干嘛？”阿荞压低声音。

沈敬站在永寂身边。他看着屏幕上的点。老赵在跳。快了一点。但还稳。他推了推眼镜。

“她在。”他说。

“什么？”

“她在这里。它们感觉到了。它们在等她。”

“等她干嘛？”

沈敬没回答。他蹲下来，看着永寂的脸。金色眼睛朝着前方。没有聚焦。但他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什么。看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阿荞。”

“嗯。”

“把门打开。”

“你疯了？！”

“把门打开。”

“外面有几百只变异体！”

“它们不会进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趴着。”

阿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防爆门的把手上。她的手在抖。但她把门打开了。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辐射的味道和某种腥气。

变异犬抬起头。两米高的身体站起来。它朝着门口走了一步。阿荞往后退了一步。但那只犬没有进来。它跨了一步，然后趴下了。趴在门槛上。头朝着屋里。朝着永寂的方向。它的六条腿全部蜷起来，骨刺收拢，尾巴夹紧。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排着队，一只一只走到门口，趴在门槛上，呜咽一声，然后退回去。退回去之后，下一只再上来。像是来报到。像是来确认什么。

阿荞站在门边，看着这些变异生物排着队来朝拜永寂。她的手不抖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不抖了。

沈敬站在永寂身边，看着屏幕上的点。老赵跳得越来越快。但没乱。还是那个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他低头看永寂。永寂的手腕上，小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阿荞今天打的最后一个字。

我

沈敬看着那个字。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在数据板上打了一个字，举到永寂面前。

你

永寂没有反应。但屏幕上的老赵跳了一下。很大的一下。然后恢复了。

那天晚上，门口的变异生物没有散。它们趴在塔的四周，安安静静，像一层活的城墙。阿荞坐在门边，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她突然觉得不害怕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害怕了。她转头看永寂。永寂坐在暗处，手腕上的屏幕亮着。老赵在跳。

“沈敬。”

“嗯。”

“她到底是什么？”

沈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变异生物。那些骨刺。那些鳞片。那些多余的腿和多余的眼睛。它们在黑暗里安静地趴着，像一群朝圣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它们怕她。”

“怕？它们趴着。趴着是怕吗？”

“趴着不是怕。”沈敬转过头，看着她，“趴着是认。”

阿荞没听懂。但她没问。她看着外面的变异生物，看着它们安静地趴着。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最后三个罐头全开了。煮了一大锅。她盛了一碗，放在永寂旁边。

“吃不吃随你。”她说，“但今天有客人。不能只我们吃。”

沈敬看着那碗罐头。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但笑了。

林医生从桌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对着外面的变异犬吱了一声。变异犬抬起头，六只眼睛看了它一眼。然后趴回去了。林医生转身跑回来，跳到永寂膝盖上，趴下来。它趴在那儿，四条腿贴着永寂的腿，像一只很小很小的守夜灯。

永寂没有低头看它。但屏幕上的老赵，跳了一下。

很亮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