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盛夏的晚风过后,路口空空荡荡。
张宇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卷毛少年。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活了十七八年,他向来随性自控,对所有人、所有事都能置身事外,从不会为陌生人驻足分毫。可那晚之后,那个眼底干净、敢一口咬定他“心底不坏”的少年,就莫名其妙卡在了他心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整个暑假,张宇刻意打乱了自己一成不变的作息。
依旧是傍晚游泳、夜里归家,但他次次绕路,精准卡在那天相遇的时间点,路过那片老旧小区的楼下。
路灯依旧准时亮起,树影依旧婆娑摇晃,流浪猫还是会准时出来觅食,蹲在熟悉的墙根下懒洋洋甩着尾巴。
唯独那个温柔喂猫、低头画画的少年,杳无踪迹。
次次落空。
起初他心底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期待,到后来只剩平淡的漠然,可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这边拐。
他依旧会停下脚步,买一袋猫粮,蹲下来喂那群已经混熟的小猫。
指尖揉过柔软的猫肚皮时,总会莫名想起那晚的对话。
全世界都隔着一层皮囊看他,追捧他的阳光,信服他的斯文,忌惮他的聪明,唯独那个陌生的少年,仅凭一次短暂对视,就贸然断定他心底不坏。
很蠢,很天真,却该死的让人忘不掉。
张宇偶尔蹲在路灯下,看着猫咪温顺蹭过掌心,会忍不住暗自嘲讽自己。
闲的。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面之缘而已,他却偏执地在这里耗了一整个暑假。
夏日燥热慢慢褪去,蝉鸣日渐稀疏,冗长又无聊的初三暑假,终于落幕。
高一开学,重点班。
以张宇的天赋和悟性,不费吹灰之力就挤进了全校最好的班,理所应当,毫无悬念。
开学第一天,新教室喧闹嘈杂,人声鼎沸。陌生的面孔挤在一间教室里,有人兴奋寒暄,有人暗自攀比,有人拘谨局促,少年人的心思浅薄又直白,统统写在脸上。
张宇依旧是那副标准的阳光学长模样。
鼻梁上架着那副无度数的金丝眼镜,遮住眼底所有凉薄与算计,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路过谁都能点头示意,分寸得体,温和疏离。一米八三的挺拔身形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却又巧妙地融入热闹,不显突兀。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始终是游离在外的旁观者。
他挑了靠后门的靠窗座位,位置偏静,视野开阔,方便他冷眼打量教室里的所有人。
重点班听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内里参差,鱼龙混杂。
一眼扫过去,谁是真材实料、谁是刻苦自律、谁是徒有其表、谁是靠着家里关系砸钱塞进来混名额的,他心里一目了然。
有些人眼底的浮躁、虚荣、底气不足,根本藏不住。靠着家境挤进重点班,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装模作样的努力,虚伪又可笑。
张宇靠在椅背上,单手搭着桌沿,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众生百态,心底毫无波澜。
果然,哪里都是一样的。人性的虚荣与伪装,从来不分年纪,不分场合。
喧闹的教室,聒噪的人群,依旧是他熟悉的、无趣的人间。
上课铃声即将响起,班里的空位越来越少,同桌基本落定,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座位已经排满的时候,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仓促又安静地闯了进来。
来人微微喘着气,胸口轻轻起伏,显然是一路匆忙赶过来的。额前柔软的自然卷发丝微微凌乱,贴在白皙光洁的额头上,鼻梁上的眼镜微微滑落一点,添了几分慌乱的易碎感。
清冷、干净、温顺,带着独有的艺术气息。
张宇的目光,在看清那人面孔的一瞬间,骤然定格。
是他。
那个盛夏路灯下,喂猫画画、一口笃定他心底不坏的卷毛少年。
时隔一整个暑假的落空等待,原来人在这里。
少年站在教室后方,目光安静扫过全班仅剩的空位,眉眼清淡,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带着几分迟到的局促。
偌大的重点班,密密麻麻的座位,几乎座无虚席。
偏偏,整张教室最后一排,就只剩下张宇身旁的这一个空位。
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像是冥冥之中,专门为他预留的位置
讲台上的班主任看了一眼时钟,淡淡开口:“快上课了,最后那个空位坐下吧。”
少年应声,轻轻点头,抱着怀里的书本,一步步安静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穿过喧闹落幕的人群,径直落在张宇的身侧。
椅子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归位。少年放下书本,端正坐好,脊背挺直,身形清瘦单薄,安静地挨着他落座。
一瞬之间,距离被无限拉近。
燥热的夏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少年柔软的微卷发丝,也吹动了张宇心底沉寂一整个暑假的涟漪。
前桌的同学还在小声说笑,周遭的一切依旧热闹琐碎。
可张宇的世界,瞬间安静得只剩身侧人的呼吸声。
他侧眸,静静看向身边的少年。
对方垂着眼,安静整理桌面的新书,睫毛纤长浓密,侧脸白皙干净,气质清冷寡言,浑身透着疏离安静的性子,和那晚路灯下温柔喂猫的模样渐渐重合,又隐隐相悖。
这一刻,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对方镜片后的瞳孔,能捕捉到对方最细微的神态波动。
付博像是有所感应,抬眸,视线不偏不倚,撞上张宇望过来的目光。
没有惊讶,没有陌生,没有初见同学该有的客套与局促。
只有一层浅浅的、清冷的平静,像早就见过、早就认得,甚至——早就刻意避开过。
就是这一秒的平静,让张宇心底的悬念彻底落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普通的内向少年,不可能拥有这么通透的眼神,更不可能第一次见他,就穿透他层层伪装,看穿他凉薄底色下仅存的一点柔软。
更不可能,在偶遇过后,整整一个暑假,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伪装阳光,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眼前这个人。
而眼前这个人,伪装清冷无害,安静孤僻,却藏着一份说不清的通透与克制,藏着一段刻意的人间蒸发。
与此同时,付博心底也轻轻一动。
身边的同桌,眉眼温和,笑意得体,是全校最标准的阳光少年模样。可他近距离对视时,却隐约看见镜片底下一闪而过的冷色、审视与疏离。
这个人,一点都不像看上去的单纯开朗。
两人短暂对视两秒,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
没有打招呼,没有自我介绍。
像是心照不宣地守住了彼此隐秘的破绽,又各自揣着对方藏在皮囊下的秘密。
热烈外向、人人称道的阳光少年张宇,和清冷孤僻、寡言少语的付博。
在始料未及的分班结果里,顺理成章,成了同桌。
张宇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晦暗不明的笑意。
原来不是遇不到。
是命运攒着一整个夏天的落空,只为让他们在崭新的初秋,名正言顺,朝夕相邻。1
读起来好上头,完全被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