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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盛夏假面

盛夏猫咪作证:我们本该相遇

七月底的暑气是闷沉的、粘稠的,像一层洗不掉的薄汗,死死裹住整座小城。

日头毒辣地悬在天上,把柏油马路晒得发软,街边的梧桐树叶被烤得打卷,连聒噪的蝉鸣都透着一股慵懒的倦怠。整个初三暑假,漫长、燥热,极致安稳,也极致无趣。

张宇的每一天,都复刻着一模一样的轨迹,规律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外人眼里松弛又充实,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日子从头到尾,空洞得可怜。

上午永远是睡到自然醒,没有闹钟催促,没有课业压力,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刺眼的日光。他能一觉睡到近午,避开最灼人的暑气。醒来时家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父母各司其职,说话温和客气,没有争吵,没有冷战,体面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张宇早就看透了这份体面下的腐烂。

他洗漱、下楼吃午饭,全程沉默乖巧,扮演着父母眼中懂事省心的儿子,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温顺又阳光。没人察觉,这份乖巧从来不是天性,是他从小到大,日复一日练出来的伪装。

午后一点,日头最盛、城市陷入昏睡的时候,他准时拎着背包出门。鼻梁上稳稳架着那副细框金丝眼镜,精致秀气,瞬间柔化了眉眼的锋利,硬生生衬出一派温文斯文的学长气质。没人知道,这副眼镜没有半度数。

他视力极好,双眼清亮透彻,毫无近视疲态。戴它,从来不是刚需,只是纯粹用来修饰气质、给自己裹上一层温和无害的皮囊,方便让所有人第一眼放下戒备。

若是摘下眼镜,他最惹眼的便是那双睫毛,纤长浓密、自然卷翘,比大多数女生的都要精致柔软。这句夸赞他从小学听到初中毕业,听得耳朵发腻,心底只剩厌烦。世人永远只会盯着他的皮囊和表象,从来没人愿意深挖他半分内里。

一路步行到市图书馆,烈日灼烧着皮肤,热风扑面而来,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气息。整条街道冷清少人,偶尔掠过几个乘凉的路人,神色庸碌,百态纷呈。

张宇可不是喜欢图书馆。

不是多爱读书,也不是刻意自律,只是这里足够安静、足够疏离,能让他躲开外界的喧嚣,也躲开家里那令人窒息的虚假平和。他随便挑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翻几本书,大多是社科、人性心理类的内容。

他智商极高,悟性远超同龄人,向来是想学的东西一学就会,从不需要死记硬背、费力苦熬。旁人拼命追逐的成绩、天赋,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可得的东西。

他最大的消遣,从来不是玩乐,而是观察人性。

图书馆里伏案苦读的学生、低声闲聊的路人、神色疲惫的成年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面具,藏着私心、焦虑、虚荣与不甘。张宇单手撑着下颌,透过薄薄的金丝镜片,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清醒与淡漠。

他太懂伪装了,所以最擅长看穿别人的伪装。

傍晚暑气稍稍消退,他便合上书本,起身离开图书馆,直奔学校室外篮球场。

落日熔金,余晖铺在红色塑胶跑道上,球场还有不少留守打球的男生。他打球很猛,节奏利落、卡位精准、起跳干脆,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浸透额前碎发。整场球他从容掌控节奏,游刃有余,热闹的人群围着球场起哄、欢呼,女生细碎的尖叫此起彼伏,一声声“学长”聒噪又直白。

在外人眼里,被众人追捧、人缘爆棚的张宇,理应骄傲、开朗、享受这份瞩目。

可他只觉得幼稚、烦躁、无趣。

还有那些仗着身形高大、肆意欺负弱小、抱团起哄的男生,蛮横又浅薄,自以为张扬肆意,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没长脑子、虚张声势的蠢货,逊到极致。

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球,晚风依旧燥热,体表的热气散不彻底,胸腔里依旧闷着一股无名的沉郁。喧闹的球场只会让他更加浮躁,于是他收拾东西,转身去往游泳馆。

相比于球场的热闹,张宇更偏爱水下的世界。

换上衣裤,踏入泳池,一米八三的个子,身形挺拔舒展,肩背线条干净利落。常年运动养出来的薄肌匀称不夸张,没有蛮力的笨重感,穿衣清瘦利落,骨架舒展极具少年张力。肤色是恰到好处的冷调暖皮,不白不黑,是常年户外运动晒出来的干净质感,清爽又耐看。

冰凉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驱散盛夏所有燥热,也隔绝了岸上所有的喧嚣。他没有急着竞速,先是缓缓沉入水中,任由池水漫过肩头、漫过脖颈,最后没过头顶。

水下是一片寂静的,世界被彻底静音。

他舒展四肢,彻底放开身体,在水中自如穿梭、翻转、游动。十八岁不到的少年躯体,高挑挺拔,薄肌线条流畅紧致,肩宽腰窄,脊背舒展有力,每一次划水、蹬腿都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力量与轻盈完美糅合。

平日里用来伪装斯文的眼镜早已摘下,所有温和的假面、刻意的得体、佯装的阳光全部被池水褪去。

只有在水里,他不用扮演任何人,不用敷衍任何人,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揣着心事伪装平和。

他喜欢游泳,是因为这是他唯一可以彻底释放自己的时刻。

在岸上,他是戴着面具、步步隐忍、冷眼旁观人性的张宇。家里的虚伪、大人的苟且、人心的肮脏、世俗的幼稚,全部压在心底,层层堆积,无处宣泄。

但在水下,他可以做一条完全自由、无拘无束的鱼。

水流温柔包裹着他,隔绝了所有纷杂的视线和声音,所有烦心事、所有压抑、所有看透却不能说的秘密,都会被池水冲淡、带走。他不用清醒,不用算计,不用伪装,只需专注呼吸、划水、前行,躯体舒展,心神放空。

这是他漫长无趣的暑假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刻,唯一能短暂逃离窒息生活的出口。

游到体力微微透支,他才缓缓停在池边,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积攒了一整天的凉薄与沉闷,终于淡去几分。

从游泳馆出来,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小城,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皮肤,洗去了白日所有燥热与浮躁。

日复一日的暑假,看似充实,实则空洞乏味。打球、游泳、泡图书馆,循环往复,打发着无处安放的青春,也麻木着心底常年不散的压抑。

所有人都觉得他阳光开朗、温柔随和、无害干净。依旧笑着回应所有人,温和地推脱搭讪,得体地化解纷争,维持着完美的少年人设,让全世界都对他卸下防备。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从来都不阳光,也不纯粹,更谈不上无害。

他的腹黑、隐忍、记仇、擅长伪装,从来不是天生的性格,是被冰冷的家庭真相一点点养出来的。

年纪尚小的时候,他就撞破了家里最肮脏、最虚伪的秘密。

父亲温文尔雅,在外口碑极好,待人谦和,是外人眼中靠谱顾家的好男人;舅妈温柔和善,亲戚面前永远得体大方。可就是这两个最该恪守分寸、受人敬重的人,背着所有人纠缠在一起。

那场不堪的私情,被年纪尚幼的他撞得彻彻底底。

他看见了,听懂了,也记牢了。

更让他心寒、也最让他看透人性的是——所有人都知情,却所有人都在装。

他的母亲,不可能毫无察觉。枕边人的疏离、反常、破绽,日积月累,早已昭然若揭。可母亲选择了隐忍,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维护家庭体面,假装一切安好,假装婚姻圆满,用体面掩盖腐烂的内里。

亲戚们或多或少心知肚明,却全都闭口不提,维持着表面的和睦融洽。

父亲依旧扮演着慈父、良夫、好亲戚的角色,若无其事地游走在家庭与私情之间。

一整个家,从上到下,都活在虚假的面具里,人人揣着心事,人人闭口不谈,体面得虚伪,平和得窒息。

那时候的张宇就彻底想通了:原来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是靠伪装维系的。真相没人需要,真心最没用,体面和克制,才是所有人的生存法则。

他也学会了装。

从小就学会了把所有看透的不堪、积攒的冷漠、滋生的偏执全部藏起来。学着微笑待人,学着温顺懂事,学着迎合所有人的期待,把自己包装成最无害的样子。

因为这样最安全,也最方便。

人人都对阳光开朗的他放下戒备,人人都愿意相信他的表象,没人会深究他眼底的冷意,没人会察觉他心底的记仇与偏执。他冷眼旁观着所有人的虚伪,默默记下所有人的私心与破绽,清醒地活在这场全员出演的戏里。

晚风慢慢吹凉了皮肤,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热闹喧嚣。

张宇抬头望着远处的霓虹,眼底依旧是与年龄不符的淡漠清醒。

他以为自己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在伪装、旁观、短暂的水下解脱里循环往复,平淡乏味,无波无澜。

可他不知道,这个燥热又冗长的盛夏,很快会闯入一个人。

那个叫付博的少年,会成为他这无趣人生里,唯一破例的偏爱,唯一看透他假面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