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路灯下的谈话过后,秦聿仿佛彻底消失在了阮棠的世界里。
他保留了所有成年人的体面,没有追问、没有纠缠、没有刻意制造任何偶遇。
从前会下意识为她破例、会悄悄驻足凝望、会忍不住逗她纵容她的人,骤然收走了所有特殊。
他恢复回了旁人印象里那个凉薄散漫的秦聿。
照常泡实验室、赶课题、参加院系会议,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应付所有社交游刃有余。面对夏雪薇偶尔发来的问候、旁人有意无意的撮合,他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疏离分寸的模样。
只是再也没有出现在阮棠的视线范围里。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能遇见她的路径。
避开新生下课的时段、避开食堂人多的傍晚、避开林荫道、避开操场,避开一切曾偷偷凝望过她的角落。
既然她心底装着一个从高二就喜欢的人,装着一段他从未参与的青春。
那他所有的靠近,所有的偏爱与破例,都成了多余的打扰。
秦聿骄傲,也偏执。
他这辈子从未对谁主动低头、从未对谁破例温柔,唯一一次心甘情愿的主动奔赴,悄无声息落了空。
他不闹、不纠缠、不卑微。
只用最体面的方式,悄悄退回到陌生人的位置。
可只有夜深人静、实验结束独处阳台时,那层完美的假面才会裂开缝隙。
狭长的凤眸褪去所有笑意,只剩沉沉的滞涩与无名醋意。脑海里反复回放那晚她温柔又执拗的模样,那句“我有喜欢的人,从高二就喜欢了”,无数次在耳边回响。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无从查证,也不愿卑微去问。
只余下漫天翻涌的不甘与别扭。
他克制住所有想见她的冲动,克制住所有想解释、想靠近、想把她护在眼底的心思,硬生生将那份刚刚萌芽的偏爱,死死压在心底。
表面云淡风轻、万事如常。
内里,寸寸煎熬。
而阮棠,也同样被困在无声的情绪里,日夜内耗。
自从那晚说完那句话,看着他眼底暖意瞬间冰封、语气骤然冷淡的那一刻起,她就后悔了。
她没有喜欢的别人。
从头到尾,高二至今,千里奔赴、心事暗藏,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她只是不敢戳破,不敢赌他的真心,不敢让这场卑微漫长的暗恋暴露在阳光底下,怕只是自己自作多情,怕他一时新鲜的偏爱转瞬即逝,怕摊开一切后,连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她选择用一句假话,推开了他。
推开之后,才知道有多难熬。
日子一天天过,课程步入正轨,社团招新、课堂作业、日常作息填满了所有人的生活,室友依旧日日热闹,校园依旧鲜活喧闹。
只有她的世界,悄悄空了一块。
再也没有林荫道的特意等候,没有暮色里的温柔解释,没有他独独对她的坏笑与纵容。
偌大的校园,明明同院同楼,抬头本应相见,却真的就再也遇不到一次。
她才明白,他若是刻意避开,这一生,或许都可以两两不见。
阮棠变得愈发安静。
上课低头听课,下课默默回寝,不再随意张望,不再心存期许。偶尔路过实验楼,脚步会下意识放缓,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落寞,随即又快速压下。
每一次想起那晚他骤然变冷的眼神,心口就密密麻麻的发酸。
她守住了自己卑微的自尊心,却弄丢了唯一一次他主动朝她走来的机会。
寝室里,宋玥将她所有的低落看在眼里。
阮棠不再失神张望、不再莫名发呆,只是整个人安静得过分,眼底的温柔淡了,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郁结。她从不提那晚的事,从不提秦聿,可沉默的每一秒,都在诉说着难受。
宋玥从不多问,只是时常安静陪着她,看穿她所有隐忍的煎熬。
男寝亦是如此。
周阔好几次想吐槽秦聿最近太过沉闷,天天泡在实验室自闭,连玩笑都不接了,却都被林屿悄悄拦住。
林屿太清楚前因后果。
清楚那个所谓的“高二喜欢的人”根本就是他自己,清楚阮棠的口是心非,清楚秦聿体面退让下的极致别扭与吃醋煎熬。
两个人,一个嘴硬不说破,一个骄傲不追问。
明明满心都是彼此,却硬生生站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白天,两人都各自扮演着情绪稳定的普通人,认真生活、认真赶路、若无其事。
可每当夜幕降临,独处无人之时,那份无处安放的心事,就会汹涌而上,缠得人喘不过气。
他藏起所有偏爱,体面退场,独自吃着无名的醋。
她藏起所有真心,嘴硬推开,独自承受着无尽的悔。
秋风穿过整座京大校园,吹过无数热闹与相逢。
唯独他们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揣着滚烫的心事,各自沉默,各自难过。
可他熬不住了。
深夜十一点,校园商业街的清吧还亮着暖暗的灯,避开了学生人流,安静隐蔽。
秦聿只单独约了发小江驰。
江驰是他从小到大最亲近的朋友,最懂他骨子里的偏执和别扭,见过他浪荡随性的模样,也见过他极少失控的样子。
推门入座时,江驰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对。
秦聿褪去了白日整洁规矩的衬衫,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帽檐微压,遮住眉眼,周身没有了平日敷衍众人的浅淡笑意。那双素来凉薄多情的凤眸,此刻沉得吓人,泛着化不开的郁色。
“最近把自己闷得快发霉了,怎么了?”江驰随手开了一瓶酒,推到他面前,“科研做疯了?还是又被那群学姐缠得烦?”
秦聿没说话,抬手拿起酒瓶,仰头灌了大半口。清冽的酒水划过喉咙,带着微辣的灼烧感,稍稍压下心底密密麻麻的烦躁。
他从不喝酒,尤其开学之后,始终克制自律。若非心事太重,偏执难耐,他根本不会用这种方式纾解。
良久,他抵着眉心,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与醋意:“我遇见个小姑娘。”
江驰挑眉,靠着椅背,一副了然的模样:“少见,你居然会为女生烦心?京大多少人贴着你凑,你从来眼皮都不抬。”
秦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眼底晦暗沉沉。
是啊,他从来不在意。
周旋在各色人情里,见惯了主动热烈、明目张胆的偏爱,他向来游刃有余,无心无波。
唯独这一个。
安安静静、温温柔柔,连喜欢都藏得小心翼翼,却偏偏攥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让他破例、让他心软、让他失控、让他偏执内耗。
“我挺喜欢她。”
这是秦聿第一次坦然承认自己的心意。
没有戏谑,没有轻浮,只有沉沉的认真,藏在沙哑的嗓音里。
江驰彻底愣住了,坐直身子,满脸不可思议:“真动心了?你这浪子回头?”
秦聿扯了扯唇角,没有笑意,只剩无尽的自嘲:“算不上。”
“她有喜欢的人。”
“高二就喜欢了,喜欢了好几年。”
短短两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体面与克制。
字字句句,都裹着浓烈的、无处安放的醋意与不甘。
他原本以为,自己循序渐进的靠近,刻意的温柔,破例的纵容,迟早能慢慢走进她心里。他甚至早已做好了收敛性子、认真待她的准备,推开了所有暧昧,避开所有纷扰,只想慢慢等她。
到头来,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热闹。
江驰瞬间懂了他的郁结,咂舌道:“怪不得你最近避世一样,天天泡实验室,原来是失恋式内耗?不对,你俩没在一起,算什么失恋?”
“比失恋更烦。”
秦聿抬眼,凤眸里泛着偏执的暗色,喉结重重滚动:“我找不到那个人。”
“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结果。”
最磨人的就是未知。
他连吃醋的对象是谁都不知道,只能凭空对着一段过去式的心事,日复一日煎熬。
他克制不住地去想,那个能让她惦记数年的人,到底有多特别。能让那样温柔干净的小姑娘,隐忍数年,不肯释怀,甚至宁愿推开他,也不肯给自己一丝机会。
“那你不会去问?”江驰不解,“以你的性子,喜欢就追,不行就抢,什么时候这么憋屈了?”
秦聿垂眸,眼底掠过一层清冷的骄傲与无奈。
“她不想说。”
“我不想逼她。”
他可以对所有人随性凉薄,唯独对她,舍不得半分强迫。
哪怕满心偏执、满心不甘、满心醋意,依旧想守住她的体面,守住自己最后的分寸。
所以他只能退。
体面的退,安静的退,眼睁睁看着自己刚萌芽的心动,硬生生烂在心底。
可退开之后,却熬不住思念,熬不住嫉妒,熬不住那份无人可诉的偏执。
江驰看着他难得颓败的模样,叹了口气:“你啊,这辈子第一次栽,还栽得这么莫名其妙。人家心里装着白月光,你再折腾也没用。”
白月光。
三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秦聿心上。
他握着酒瓶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郁色彻底沉了下去,翻出一丝危险的偏执。
白月光又如何。
数年执念又如何。
他原本可以体面退场,默默祝福。
可一想到阮棠心底长年住着另一个人,一想到她温柔的眉眼、乖巧的模样,全都曾为别人心动,他心底的占有欲就疯狂滋生,压都压不住。
酒过数巡,夜色更深。
秦聿眼底染了淡淡的酒意,却愈发清明。
他依旧不会去纠缠,不会去追问,守住所有体面。
可心底那点偏执,早已生根发芽。
他可以不打扰她。
但他绝不会,轻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