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晚风，心事被知

整场晚会的热闹持续到夜里九点多。

最后一支合唱曲目落幕，主持人宣布汇演结束，喧闹的操场瞬间涌开人流，成群结队的新生说说笑笑离场，灯火一盏盏次第熄灭，晚风卷着夜里微凉的湿气，吹散了整场盛大的喧嚣。

阮棠跟着室友起身，跟着人流缓步往外走。

浅绿色的裙摆轻轻扫过地面，荷叶边蔫蔫垂着，像她此刻压在心口的情绪。

方才夏雪薇明目张胆的奔赴、全场心照不宣的起哄、两人站在一起刺眼的般配，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哪怕她清清楚楚看见秦聿的敷衍冷淡，可心底那点暗恋自带的卑微与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全程安静得过分。

赵欣还在兴致勃勃复盘今晚的节目，不停夸赞夏雪薇气场超强、舞姿炸裂：“真的太绝了！又美又飒，难怪这么多人磕她和秦聿，站在一起真的好养眼！”

许知楠温声附和两句，唯有宋玥一路沉默。

她走在阮棠身侧，目光清淡沉静，余光一路落在阮棠身上。

她看得太清楚了。

从晚会刚开始，阮棠就频频失神、下意识往后排张望；夏雪薇上台跳舞时，她瞬间僵住的背影、悄悄攥紧裙摆的小动作；方才全场起哄时，她眼底压不住的落寞酸涩。

所有细微反常，全都藏不住。

宋玥心思通透冷静，从不八卦，却最擅长观察人心。

短短一场晚会，她已然悄悄摸清了七八分——

阮棠的心思，在后排那个叫秦聿的男生身上。

一路走到分叉路口，晚风更凉，路上人流渐渐稀疏。

赵欣和许知楠走在前头，聊着明天不用早起军训的轻松，脚步轻快。

宋玥刻意放缓半步，落至阮棠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平静又精准，不带窥探的冒犯，只像温和提点：“你今晚不太对劲。”

阮棠脚步微顿，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有吗？可能有点累了。”

宋玥侧眸看她，目光澄澈通透，淡淡拆穿：“不是累。”

“你一直在看后排。”

她没有继续逼问，没有戳破那层暗恋的薄纸，只是语气轻缓地提醒：“棠棠，那个人的世界太热闹了。”

一句话，轻轻点醒所有不安。

他太耀眼、太风云、太多人奔赴，身边从不缺热烈主动、坦荡明媚的人。

而阮棠太安静、太内敛、太习惯独自隐忍。

她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热闹。

阮棠唇瓣轻轻抿起，喉间微微发涩，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所有隐秘藏得再好，终究逃不过通透细心的宋玥。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晚风：“我知道。”没有解释，没有掩饰，一句低头默认，尽数道尽心事。

宋玥看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怜惜，最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让自己难受。”

前路，赵欣和许知楠已经走远一段距离，回头笑着喊她们快走。

阮棠敛下眼底所有纷乱，压下满心酸涩，快步跟上脚步。

就在四人即将拐进宿舍楼林荫道的那一刻——

身后，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骤然穿过夜风，精准追上前来。

一道清懒低沉、辨识度极强的男声，精准落在阮棠耳边。

“阮棠。”

简简单单两个字，克制却清晰，硬生生将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三个室友闻声回头。

夜色路灯下，秦聿站在人流尽头。

他甩开了身后一众要聚餐、要结伴同行的熟人，甩开了周阔的嚷嚷、陆承宇的叮嘱，也甩开了方才纠缠不休的夏雪薇，孤身一人，穿过整条散场人潮，只为追上她。

黑色衬衫被晚风吹得微敞，眉眼清冷矜贵，那双狭长漂亮的凤眸，褪去了所有对外人的凉薄与敷衍。

万千热闹他不要，所有旁人的亲近他全推开。

夜色沉沉，他眼底只映着一个穿浅绿连衣裙的她。

他无视旁边站着的三个室友，目光直直锁在阮棠微僵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点独对她的、隐秘的坏意与偏执：

“有空吗。”

“聊两句。”

阮棠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猛地往上冲，血液一瞬间涌到耳尖。浅绿色荷叶领的裙摆被晚风轻轻掀动，她手指不自觉绞着裙边，猝不及防被他当众叫住，浑身都透着无措。

赵欣和许知楠满脸错愕，下意识看向秦聿，又转头看向身旁的阮棠。

只有宋玥神色没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悄悄伸手，轻轻碰了碰另外两个室友的胳膊。

“棠棠，我们先回宿舍，在楼上等你。”宋玥语气平静。

说完便拉着还想观望的赵欣、许知楠，不多做停留，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去，给他们两个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道路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远处隐约的喧闹。

这里只剩下阮棠和秦聿两个人。

秦聿向前踏出两步，和她站在路灯的光晕之下，一身黑色衬衫衬得肩线利落，那双凤眸在夜色里格外深邃，方才面对夏雪薇时那副客套疏离尽数褪去，只剩下专属于她的认真，还掺着一丝浅浅的戏谑。

“刚刚晚会，看够了？”秦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阮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紧紧攥着裙料，小声反问：“看什么？”

“看夏雪薇。”秦聿直言不讳，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你心情不好，对吗？”

一语戳中心事。

阮棠猛地抬眼望他，脸颊发烫，被人看穿心底隐秘的酸涩，窘迫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能咬着下唇，不肯应声。

她的心事藏得那样深，连室友宋玥也只是隐约看破，可秦聿，竟然一眼就看穿她的醋意与不安。

秦聿望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底软了大半，方才那点打趣也收敛几分。

“我根本没看她跳舞”他说得直白，不绕弯子，“聚餐邀约，我拒绝了。”

阮棠低头盯着脚下地砖，声音闷闷的：“你不必和我解释这些。我们……只是朋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微微发疼。

是当初他亲口提起的“哥哥”，是隔着一层身份的距离，她没有资格过问他身边出现什么样的人。

秦聿听见这句，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裹着夜晚的凉意，带着一点坏。

“只是朋友？”

他微微俯身，微微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凤眸牢牢锁住她躲闪的眼睛，路灯的光落进他瞳仁。

“阮棠，你当真只把我当朋友？”

这句话太重，太锋利，直接撞破她埋藏许久的暗恋。

阮棠呼吸一滞，往后小小的退了半步，整个人慌得不知道如何应对。晚风拂过她肩头的碎发，浅绿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开柔和的光泽。

她不敢回答。

承认，便是将隐忍多年的心意全盘托出，要面对太多未知与不安；否认，却又骗不过自己的心。

秦聿也没有逼迫她立刻给出答复，看出她的惶恐，便停下脚步，不再继续逼近，只是嗓音沉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夏雪薇，论坛上的绯闻，我周遭形形色色的人，这些都摆在你眼前，换作是谁，都会犹豫。”

他顿了顿，凤眸里是少见的郑重，褪去平日的散漫不羁。

“但我不想让你隔着人山人海，靠着猜测去判断我。”

“别人的喜欢是别人的事。”

“我的心思，该让你自己听见。”

夜色漫上来，远处宿舍楼上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阮棠的心乱成一团麻，晚风扑在脸上，却吹不散脸上的燥热。

她抬眼望向秦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面盛着不加掩饰的重量。

藏了这么久的暗恋，好像在这个夜晚，快要藏不住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