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正厅的风波散去,可整座府邸的风气,却在一日之间,悄然变了模样。
地契落档、祖产易主的消息,没有人大肆宣扬,却像一阵风,慢慢吹遍每一处院落、杂房。
下人之中人心分化,并非一边倒。
有人感念沈夫人旧恩,或是受够柳氏、张嬷嬷往日苛待,愿意主动靠拢静禾居;可也有不少人依旧抱着观望的心思。
说到底,李嵩仍是丞相,是这一家名义上的家主。他们不敢彻底押宝,只静静看着局势走向,不敢轻易站队。
静禾居外,零星几个鼓起勇气的老仆等候在廊下。锦禾立在门口,一一耐心回话,条理分明。
一名早年被张嬷嬷克扣月钱、动辄打骂的老杂役,躬身叩首,声音压得很低:
“锦禾姑娘,小人有旧事禀报。从前张嬷嬷仗着姨娘权势欺压下人,暖春院常有深夜转运物件的动静,小人都看在眼里。小人愿意据实坦白,只求大小姐日后酌情庇佑。”
后厨的仆妇也跟着上前一步:
“奴婢也记得,当年沈夫人卧病之时,暖春院送来的汤药从来不许旁人沾手,全由张嬷嬷亲手伺候。那时候心里就觉得蹊跷,只是不敢多说半个字。”
锦禾微微颔首:
“你们愿意据实吐露,大小姐自有公允赏罚。先安心当差,过往小事,只要不曾助纣为虐,便不予追究。”
屋内,李青楚坐在窗前,将廊外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得意。
“有主动投诚的,自然也有观望犹豫的。丞相尚在,不少人还不敢彻底和暖春院划清界限,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锦禾走入屋内,躬身回话:
“大小姐,目前只有一部分下人愿意吐露实情,其余大多持观望态度,不敢贸然表态。暖春院那边的人,更是紧闭院门,半点动静不露。”
李青楚指尖轻轻摩挲桌面,眸光沉静:
“柳氏明面上蛰伏装乖,闭门不出,绝不会甘心落败。府内权柄她已经丢了,心腹张嬷嬷也没了,她剩下的后手,多半藏在外头的铺面产业里。”
锦禾眼睛一亮:“大小姐打算去巡查先夫人留下的那些铺面?”
“嗯。”
李青楚缓缓起身,素衣轻垂,身姿端然。
“首当其冲便是城郊百草药铺。那是娘亲当年一手创办的药铺,也是柳氏常年挪用名贵药材、私调药方的据点。”
“府里的事只能慢慢梳理,眼下我该出府一趟,亲自盘查这间药铺。”
锦禾连忙应声:“奴婢这就去备车,随您一同出府巡查!”
“不必张扬。”李青楚淡淡叮嘱,“轻车简从,只你我二人,低调前往,越少人知晓越好。”
“是。”
不多时,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从相府侧门缓缓驶出。
暗处几方势力,第一时间捕捉到她出府的动向。
东宫之内,暗卫跪地回禀:“太子,李青楚自相府出府,去往城郊百草药铺巡查私产。”
萧景珩指尖猛地攥紧,连日积压的悔恨翻涌上来。从前他满心认定李柔儿是真凰,轻视、忽略李青楚。可接连传来的一桩桩事情,不断颠覆他从前的判断,她每一步布局,都牵动他心神。
他沉声道:“全程紧盯,一举一动,即刻回禀。”
五皇子府,暗卫匆匆入内禀报此事。
萧景琰眸色温润沉定,轻声吩咐:“增派暗卫隐匿尾随,护她沿途安全,万万不可露面惊扰她行事。”
远处高楼檐角,白衣的七皇子萧景辞静静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晚风拂动衣摆,低声轻笑自语:
“收回府产,转头就去查宫外据点。步步谋定,不骄不躁。这盘棋,她越下越有意思。”
另一边,九皇子萧景澈坐在市井茶楼上,听着手下探子低声汇报。
他指尖敲着茶盏,眼底满是兴致:
“相府这位嫡女,倒是不困在宅斗里。去药铺?有意思,继续盯着,但凡有新动静,立刻报给我。”
城郊,百草药铺。
铺面背靠山林,远离闹市,是当年沈氏重金置办的药铺,库房里囤积着百年灵芝、老参与各类珍稀药引。
掌柜王掌柜,是柳氏安插在此十年的心腹。多年借着柳氏的庇护,暗中私吞收益、调换名贵药材,往外输送药料。
听闻相府大小姐亲自过来巡查,王掌柜早早守在门口,脸上堆起十分恭顺的笑容,躬身相迎。
“小人王掌柜,恭迎大小姐前来巡查药铺!一路劳顿,大小姐快里面请!”
李青楚缓步踏入药铺,目光淡淡扫过一排排药柜,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
“把近十年药铺收支、药材进出的台账取来,我看一看。”
王掌柜心底微微一紧,面上不露分毫,连忙弯腰应下:“是是是!账目小人早已整理妥当,清清楚楚,恭请大小姐过目!”
他转身快步进到内堂,取出一本装订崭新、字迹工整的假账本,双手捧到李青楚面前。
这本账册上,收支平平,名贵药材的进出记录尽数抹去,账目干净得挑不出表面毛病。
王掌柜垂首站在一旁,心中暗自盘算。
大小姐久居深宅,极少过问外间铺面生意,哪里懂药材行情与做账门道。这本假账足够蒙混过关,只要今日应付过去,柳姨娘那边自有安排。
李青楚垂眸,一页一页慢慢翻看账本。
她年少时跟着沈氏打理产业,学过辨识药材,也学过盘账。眼前这本账册刻意抹掉高价药材流水,虚报廉价耗材,漏洞一眼便能看穿。
但她神色不动,眉眼清淡,半点不显露识破的痕迹,甚至轻轻点了下头。
“账目看着倒是规整。”
王掌柜心头一松,连忙谄媚接话:“托先夫人的福,又得姨娘多年照拂,小人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药铺经营一向安稳!”
“既然如此,我今日便先到这里,改日再来细查。你好生打理铺面,恪尽职守。”李青楚缓缓起身,语气平淡。
王掌柜大喜,连连躬身相送:“恭送大小姐!小人一定尽心守好铺面!”
他弯腰垂首,恭恭敬敬,将李青楚和锦禾从正门送出药铺。
目送青篷马车驶离视线,王掌柜脸上的恭顺笑容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侥幸与阴翳。
“说到底只是深宅里的姑娘,很好糊弄。”
他低声嘟囔一句,转身匆匆奔回内堂。
“假账糊弄过去了,真账本万万不能留!必须藏妥当,绝不能落到李青楚手里!”
他伸手掀开内堂墙壁的暗格,从中取出一本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旧账本。
这才是真账,十年间,珍稀参芝、秘制药引如何被悄悄运走,供给柳氏调配秘毒、变卖牟利,一笔一笔全部记录在册。
一旦这本账本落到李青楚手中,他必死,柳氏私吞药材、暗中配毒的旧事,也会彻底暴露。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方才驶出去不远的青篷马车,根本没有走远。
马车停在僻静小巷,李青楚坐在车内,眸色冷冽,轻声吩咐锦禾:
“他必定会去藏匿真账本。我们不走,绕到药铺后门,悄悄迂回回去。”
锦禾低声应道:“是,大小姐!”
二人轻步下车,借着院墙阴影,悄无声息绕到百草堂后门。
后门虚掩,内堂的话语清晰传入耳中。
王掌柜慌张取账本的身影,连同那本沉甸甸的真实旧账,尽数落入她们眼中。
李青楚站在廊下暗影里,静静看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假账欺主,私藏真赃。
柳氏安插在外最重要府的据点,藏了十年的秘毒线索与私吞铁证——
今日,人赃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