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限期,转瞬至最后一日。
经过前一日前院行刑、恶奴毙命、满府震慑的风波,整座丞相府连日人心惶惶,无人再敢私下替暖春院遮掩半分。
柳姨娘这一夜几乎未曾合眼。
张嬷嬷一死,她手边再无敢替她做脏活、瞒账目、私运财物的心腹老人。
府中下人个个畏如猛虎,避她唯恐不及。
她心知大势岌岌可危,却仍旧不肯认输。
只要账目能圆过去,只要没有实打实的铁证,李青楚便休想彻底扳倒她、吞掉她掌控十几年的嫁妆基业。
暖春院内,烛火摇曳。
柳姨娘指尖死死攥着连夜赶制的崭新账本,面色阴沉,对身侧侍立的李柔儿低声开口:
“柔儿,别怕。”
“真的旧账册早就没了,十几年风吹雨打、人事更迭,谁还能拿出当年原配的原始清单?”
“为娘这本账,字迹规整、条目清晰,看着毫无破绽。就算你父亲对账,也挑不出错处。”
李柔儿眼底仍旧慌乱,攥紧袖口小声道:
“娘,可是姐姐如今太过可怖,昨日连张嬷嬷都敢当众杖毙,她今日对账,会不会……早有准备?”
“能有什么准备?”柳姨娘冷哼一声,语气带着笃定的自负,
“当年沈氏走得仓促,府中乱作一团,所有正本清册、盖章底单尽数不知所踪。当年府中老人走的走、死的死,唯一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锦禾,不过七八岁稚童,能记住什么、藏住什么?”
“放心,今日交割完毕,尘埃落定,她再无理由挑我分毫错处。”
母女二人自以为算计得天衣无缝,笃定这场对账,她们稳操胜券。
辰时刚至。
丞相府前院正厅大开,府中总账房、各处管事、所有经手库房、田产、铺面的仆役尽数到场,分列两侧,肃立待命。
全府下人依旧昨日那般,齐齐伫立院外,屏息垂首,无人敢交头接耳。
李青楚一袭素衣,身姿挺拔,缓步踏入正厅。
眉眼清淡无波,不见喜怒,可周身那股沉淀下来的凛然威仪,压得满厅之人呼吸皆轻。
锦禾紧随其后,贴身而立,神色恭谨稳重。
不多时,柳姨娘身着绫罗华衫,强作镇定,带着李柔儿缓步入内,目光刻意避开李青楚,径直看向厅中账房管事,温声开口:
“三日限期已满,我早已将沈氏旧年嫁妆田产、铺面财物尽数清点造册。”
“账目在此,条条清晰、件件属实,今日当众交割,还给大小姐,绝无半分私藏克扣。”
说罢,她抬手,将崭新的账本递出。
总账房连忙上前接过,躬身道:“是,姨娘。”
一众管事围上前,逐行翻阅、逐条核对。
片刻后,众人纷纷抬头,彼此对视,神色无异。
“回姨娘、回大小姐,账目工整,条目齐全,看似并无缺漏差错。”
柳姨娘心头大石落地,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转头看向李青楚,故作大度温和:
“青楚,你看,为娘这些年一直尽心替你打理生母嫁妆,分毫不敢懈怠。如今尽数归还,往后这些产业,便由你自己执掌打理。”
“过往若有不周之处,你年纪尚轻,应当懂得包容退让,莫要再揪着旧事不放,伤了父女、府中情分。”
这番话,看似谦和退让,实则句句把自己摘得干净,还暗戳戳扣了李青楚小气偏执、不近人情的帽子。
李柔儿立刻顺势帮腔,柔声开口:
“是啊姐姐,母亲费心打理多年,从未私吞过半分财物。如今尽数归还,姐姐也该消气了,咱们一家人,何必闹得如此生分难堪。”
满厅寂静,所有人都等着看李青楚就此作罢、顺势收场。
可李青楚只是淡淡看着她们母女一唱一和,眼底无半分波澜,只轻声对身侧锦禾道:
“锦禾,拿出来。”
“是,大小姐。”
锦禾应声,抬手从贴身衣襟内,取出一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年代久远的老旧册本。
册本封皮朴素,无华丽纹饰,却透着经年沉淀的厚重肃穆。
锦禾双手捧着,缓步上前,将旧册摊开在正厅案上,朗声道:
“此乃当年沈老夫人临终,亲手交付于我、妥善珍藏十年的原配嫁妆正本清册,上面有沈氏亲笔落款,更盖有当年沈府沈老爷子的专属私印、原配诰命押章,独一无二,可勘真伪。”
一语落地!
全场骤然死寂!
柳姨娘脸上的从容大度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怎么可能?!
这本早就该消失殆尽的原始真账,竟然还活着?!
竟然被一个当年才七八岁的小丫鬟,藏了整整十年?!
她失态上前两步,死死盯着泛黄册本上的朱红印章,声音发颤:
“不可能!这是假的!绝对是假的!”
“当年旧册早已遗失,你一个卑贱丫鬟,怎可能持有原配嫁妆正本?定是你们刻意伪造,蓄意栽赃我!”
李青楚眸光微凉,淡淡开口:
“真假,一对比便知。”
她抬眸示意账房:“对照两本账目,逐条清点,核对差额。”
一众管事不敢怠慢,立刻分头对照真假两册。
越核对,众人脸色越惊,额头层层冒冷汗。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总账房双腿一软,躬身跪地,声音颤抖:
“回、回大小姐!回姨娘!两册差额巨大!”
“姨娘交付的新账之中,缺失顶级古玩、绝世字画、百年深山灵芝、千年老山人参、珍稀秘制草药、海外绝版玉珍,共计一百零八件重宝!”
“这些物件,正本清册件件在册、有据可查,新账尽数抹去、踪迹全无!”
轰——!
真相如惊雷炸响在正厅之内!
所有人瞬间明白!
不是遗失、不是疏漏!
是柳姨娘整整十几年,借着打理嫁妆之名,私自变卖、折现挥霍、送礼攀附权贵、打通朝堂人脉,硬生生掏空了沈氏半生心血、十里红妆的基业!
柳姨娘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疯狂摇头狡辩:
“不是!不是这样!是你们看错了!是这本旧册造假!我从未私吞过半分珍宝!你们栽赃陷害!”
正纷乱间,一道沉厉脚步声自厅外传来。
丞相李嵩自外归府,踏入正厅,一眼看见满厅肃杀、下人惶恐、柳姨娘失态哭喊的模样,只觉头胀眉心发疼,疲惫开口:
“府中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管事连忙上前,将真假两本账目、差额之事一一禀明。
李嵩翻看两册账本,看着巨大差额,又看向旧册上清晰的沈家私印,心头又怒又烦。
他心知柳氏定然有错,可事已至此,珍宝流失多年,一旦彻底坐实,便是相府天大的丑闻。
他下意识想要偏袒遮掩,护住相府颜面,当即沉声拍案:
“够了!”
他抬眸看向李青楚,语气强硬笃定:
“青楚,这本旧册无旁人佐证、陈年无据,谁能证明是真?不过是旧纸伪章,不足为信!”
“此册不作数!姨娘新账清晰规整,便以此账为准,此事就此揭过!”
他直接当众不认真账,想要强行压下所有风波,草草结案。
柳姨娘瞬间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立刻哭倒在地:
“老爷!妾身冤枉!妾身真的从未私吞珍宝!是青楚刻意拿假册构陷妾身,恶意挑事,搅得府中鸡犬不宁啊!”
全场屏息,无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丞相发话,大局已定。
可下一秒。
李青楚身姿从容、不慌不忙,缓缓站起身。
素衣挺拔,凰威凛然,目光直直对上丞相,字字清晰、句句铿锵,响彻整座正厅,无半分退让:
“父亲若认定此册为假,认定我私造证物、蓄意栽赃长辈。”
“无妨。”
“这本清册,制式为当年沈府正统底档,印章是沈老爷子传世私印,诰命押章宫中存底、可查可勘,半点伪造不得。”
她微微抬眸,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垮一切的绝杀底气:
“既然家中断不了是非、辨不了真伪。”
“那便即刻备车,携真假双册入宫,前往圣上面前,请天子亲自辨真伪、断曲直,彻查当朝丞相府私吞原配诰命嫁妆一案!”
一句话!
如惊雷贯顶!
李嵩浑身狠狠一颤,瞬间僵在原地,脸色骤青骤白!
入宫!面圣!彻查!
这哪里还是家务琐事!
一旦闹到御前,便是丞相治家不严、纵容庶妻贪吞诰命嫁妆、徇私舞弊、家风败坏的朝堂重罪!
届时,他数十年清名、仕途根基、相府百年体面,里子面子尽数碎尽,彻底无可挽回!
他方才所有偏袒、强硬、和稀泥的心思,瞬间崩得片甲不留!
满厅下人吓得彻底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姨娘哭声骤然卡死在喉咙里,浑身冰凉,面如死灰。
谁也没想到,李青楚竟然敢、且真的敢——直接捅到皇上跟前!
李嵩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眼前这张清冷素净的脸庞,威仪凛冽、心智城府,早已远远超出他的掌控。
他喉结滚动半晌,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带着疲惫的妥协:
“青楚……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事已至此,一百零八件珍宝流失多年,早已散落四方、无从追回。”
“人死账旧、物散难寻,就算闹到御前,也追不回旧物。”
“你且退让一步,得饶人处且饶人,顾全相府大局、顾全为父颜面,可好?”
终于,他开始求和、劝退让。
可李青楚半步不退,眸光冷冽,字字掷地有声,句句守着嫡女威仪、亡母清白:
“父亲。”
“退让,是恕无心之失。不是掩有心之恶。”
“我生母十里红妆、诰命加身,半生清白基业、毕生心血积蓄,不是柳氏攀附权贵、经营私心、铺路结势的垫脚石。”
“这一百零八件稀世重宝,她送人攀高枝、变卖换银钱、打点官场人脉,桩桩件件,皆是蓄意贪恶、刻意掏空,绝非无心疏漏。”
“今日我若退一步,世人便会以为:亡母无人护、嫡主可轻欺、贪恶可饶恕、黑账可抹平。”
“家事可以和睦包容,冤情绝不可以含糊抹平。”
她目光笃定,声威凛然:
“半步不退,分毫不让。”
字字落地,铿锵有力,震得满厅鸦雀无声。
李嵩被怼得哑口无言,满心愧疚、忌惮、无奈交织,彻底无话可辩。
良久,他沉沉闭眸,疲惫开口:
“好。既然旧物追不回,便依你所言。”
“按当年市价,翻倍折算,以府库现银抵偿这一百零八件珍宝的亏空。”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柳姨娘瘫软在地,嘴唇颤抖,却半句不敢反驳。
可下一瞬,账房跪地,颤声禀报道:
“回老爷!回大小姐!府中公库现银……根本不足以抵扣差额!”
“这些年府中用度奢靡、打点耗费无数,库银早已虚空,万万填不上这百件重宝的窟窿!”
李嵩浑身一震,眉心狠狠拧紧,心底彻底慌乱。
他万万没想到,柳氏十几年挥霍,竟将相府库银掏空至此!
局面彻底卡死。
无物可还,无银可抵。
所有人都以为李青楚会就此僵持、步步逼死柳姨娘。
却见她眸光沉静,缓缓开口,落下早已筹谋好的最终棋局:
“无银可抵,便以产业折算。”
“以相府主宅地界、府邸地契、后院封地、祖产地基,全数折算亏空,抵入我名下。”
一句话,终落死局!
李嵩猛地抬眸,难以置信:“青楚!你要府邸地契?这是相府祖产根基!”
“根基早已被蛀空。”李青楚淡淡回看他,“与其留着被逐年蚕食、尽数挥霍,不如抵我母债,清清白白。”
铁证在前,亏欠在前,御前追责的利刃悬顶。
李嵩再无半分反驳余地,心力交瘁,只能沉沉颔首:
“……准。”
当日当堂交割、盖章落档、录入族册。
象征整座丞相府主权的世代地契,稳稳落入锦禾手中。
锦禾小心翼翼贴身收好,躬身轻声:“大小姐,地契收好。”
大局既定。
柳姨娘瘫软在地,鬓发散乱、面色死灰,浑身冰冷彻骨,十几年苦心经营的权势、资产、底气,一朝尽数崩塌。
所有人以为此事落幕。
却见李青楚缓步上前,走到柳姨娘身侧,微微俯身。
清冷微凉的气息,轻轻覆在柳姨娘耳畔,声音极轻、极缓、极寒,只有她一人听得清晰:
“柳氏,记牢今日。”
“你住了十几年的这座丞相府邸、你立足半生的这片地界,从今往后——皆是我的产业、我的地盘。”
“你不再是这府中半个主母,只是寄人篱下、仰我鼻息的外人。”
“往后安分守己,夹着尾巴做人。”
“再敢动半分歪心、耍半分手段,我即刻将你扫地出门,让你身无立锥、彻底无容身之地。”
字字淬冰,寸寸诛心。
柳姨娘浑身剧烈颤抖,一股彻骨的绝望,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赢了十几年、风光了十几年、压了嫡女十几年。
到头来,一朝倾覆,寄人篱下!
李青楚直起身,广袖凌厉一扬,威仪绝世。
不复多看满地狼狈的众人一眼,冷声落句:
“锦禾,走。”
“是,大小姐。”
主仆二人并肩转身,身姿挺拔决绝,步步踏出正厅。
背影清瘦,却镇尽整座相府百年风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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