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寒风起巷。
丞相府回程必经的青石长巷,两侧高墙林立,树影堆叠如墨,晚风卷着枯叶簌簌滚动,整条街巷寂静得死寂,连过路行人都无半个。
唯有沉沉杀机,隐于高墙的暗影之间。
李青楚乘坐的青篷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响缓慢沉稳,一步步驶入这片无人的暗巷。
车厢内烛火微摇,暖光浅浅落于少女素衣裙摆。
李青楚闭目静坐,眉眼恬淡,看着似是闭目休憩,实则双耳已然全然舒展,周身感官尽数放开。
常年游走生死险境、数次直面暗杀刻入骨血的本能,从不会因为身处马车之中便有半分松懈。
寻常人耳中,只有呼啸的风声、车轮碾石的响动,还有枯叶翻飞的细碎声响。
可落在她的耳朵里,一切都无所遁形。
高墙之上,弓弦被缓缓绷紧的细微颤鸣,黑衣死士刻意压到极低的呼吸,指尖摩挲箭羽的摩擦声,一丝一毫,都清晰传入耳廓。
人数,埋伏的方位,箭矢蓄势的状态,瞬息之间便在她心底推演完毕。
巷外最高的树梢之上,一袭白衣广袖被晚风轻轻扬起,七皇子萧景辞静立枝头。
他夜观星象,早已算出今夜真凰命格遭遇劫煞,特意提前赶来此处,本打算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替她挡下这致命的暗算。
在他原本的预判里,李青楚不过是深闺长大的女子,纵然才情风骨出众,可手无寸铁,面对江湖死士的暗箭偷袭,绝无脱身的可能。
他掌心已然凝起一缕内息,只待寒箭破空的刹那,便隔空震碎箭矢,护她周全。
与此同时,巷口假山的阴影之后,两道黑衣身影屏息蛰伏,乃是萧景琰亲自安排尾随护持的暗卫。
二人领命,只暗中守护,不轻易现身。目光死死锁着马车,一旦危机爆发,便即刻冲出去诛杀死士。
在他们的认知之中,相府嫡女养于深宅,娇弱不堪,遇上这般埋伏,只会惊慌失措,坐等救援。
高墙顶端,三名蒙面死士伏在垛口之后,眼神冷得像冰。
这是柳姨娘重金买来的亡命之徒,出手从无活口。
为首的死士指尖扣死弓弦,目光死死钉在车厢正中,压着极低的气音吩咐。
“等马车行至巷心,三路齐发,一击毙命,得手立刻撤退。”
另外两名死士微微颔首,三张弓同时拉开,淬了剧毒的寒箭已然上弦,箭头泛着冷冽的幽光,分别锁定了头顶、心口、下盘三处要害,封死所有躲闪的余地。
马车缓缓向前,车轮碾过地面,一步步踏入巷心。
正是整条巷子最狭窄、退路最少,最适合绝杀的位置。
“放!”
一声低沉的喝令划破寂静。
咻——!
三道锐响撕裂凛冽晚风!
三支淬毒寒箭,分上中下三路,如流星一般,直奔车厢而来。
树梢上的萧景辞眸光骤然一紧,蓄好的内息当即就要催动。
假山后的暗卫浑身肌肉紧绷,身形已经准备弹射而出。
所有人都笃定,这一击,绝无生还的余地。
可车厢之内,异变陡生。
李青楚耳廓极轻地一动,在箭矢真正破空而出之前,仅凭弓弦震颤的声响,便已经辨明了三支箭的轨迹与角度。
她双目骤然睁开,方才那副闲适淡然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历经生死淬炼而出的冷锐。
她没有内力,没有真气护体,可一身现代格斗的本能尽数爆发。
身躯骤然压低,贴着车厢底板,以一个极险的角度横向掠开。
身姿凌厉干脆,不见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弱。
第一支箭,擦过她的发顶,狠狠钉入车厢的木梁,箭尾嗡嗡震颤。
第二支对准心口的杀招,贴着她肩头的衣料掠过去,撕裂大片素色裙摆,深深扎进木板之中。
第三支锁死下盘的冷箭,堪堪擦过她的脚踝,钉入车厢底部的木台。
木屑四下飞溅,三声闷响接连炸开。
短短一瞬,便是生死擦肩而过。
李青楚单手撑住车厢地板,顺势旋身稳稳落地,站姿磐石一般,气息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整套闪避行云流水,不靠任何内力加持,全凭听觉预判,肉身极致的反应,硬生生躲开了这封死所有生路的绝杀。
树梢之上,萧景辞掌间的内息硬生生僵在半空。
预备出手的动作戛然而止。
晚风拂动他的白衣,素来漫不经心的眉眼,此刻写满了错愕。
他居高临下,将车厢内那一套凌厉的身法完完整整尽收眼底。
没有功法,没有内力,仅仅依靠听觉预判,肉身应变,便破了死士的绝杀局。
萧景辞望着那辆青篷马车,唇瓣无声翕动。
真凰出世。
原来世间传言的鱼目混珠,假凤欺世,竟是这般光景。
丞相府这一潭浑水,往后,可有热闹看了。
假山后的两名暗卫,整个人都僵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跟随五皇子多年,见过沙场猛将,见过江湖高手,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身手。
一个深闺嫡女,不靠内力,仅凭听觉与肉身,躲开三路淬毒暗箭。
左边暗卫压着嗓子,声音都带着一丝震颤。
“这……真的是相府的嫡大小姐?”
右侧暗卫眉头紧锁,低声回应。
“绝非寻常闺秀。殿下的判断没有错,此女,绝不能再以普通女子看待。”
高墙之上的死士见三箭全部落空,心中大骇,立刻就要再度搭弓。
可不等他们动作,两道黑影已经如鬼魅一般翻上墙头。
萧景琰麾下的暗卫已然动手。
兵刃相撞的闷响短促响起,不过数息功夫,三名死士便被制住,穴道封死,被悄无声息拖入暗处,没有闹出半点动静,连马车的车夫都未曾察觉异样。
危机彻底解除。
马车依旧平稳向前,辘辘车轮缓缓驶出这条杀机四伏的长巷,一路朝着丞相府行去。
回到相府,李青楚遣退了所有随行下人,独自踏回自己冷清的院落静禾居。
夜色沉沉,院中草木萧瑟,四下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
方才巷子里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她面上依旧看不出波澜,可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下来,心底漫上来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沉沉的思念。
娘亲沈氏早已埋入黄土,一母同胞的大哥远赴万里边疆,关山阻隔,书信难通。
白日宫宴之上弹奏《寒江雪》,是弹给满殿众人看的风骨。
今夜四下无人,她只想弹一曲,只属于自己的曲子。
李青楚缓步走到窗前的琴案前,缓缓落座。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她清瘦的侧脸。
指尖轻轻落下,拨动琴弦。
幽婉凄恻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正是《锁魂引》。
这曲子若是心怀鬼胎之人听了,便会被放大心底的执念与心魔。可此刻,她没有半分算计他人的心思,只是顺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把思念尽数揉进弦音之中。
琴音初起,低回婉转,像是深夜无人处,一个人低声倾诉心底牵挂。
她想起娘亲,想起从前娘亲坐在这张琴边,手把手教她辨认弦音的模样;想起大哥离家那日,站在庭院门口,回头叮嘱她,待边关平定,便回来护着她。
可如今,母亲长眠,大哥远在沙场,生死未卜。
琴声渐渐沉下去,一缕挥之不去的怅惘在寂静院落里漫开。
李青楚垂着眼睫,目光落在琴弦之上,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琴声里。
“娘,大哥。”
“若是你们看得见,如今的我,再也不会任人随意磋磨。”
她躲过了暗箭,撕碎了错误的婚约,不再是从前那个任柳姨娘母女摆布的嫡女。可这份浴火重生,却没有至亲可以与她分享。
琴声悠悠回荡在夜色里。
院墙之外,萧景琰留下值守的暗卫依旧没有离开。
方才巷中那惊心动魄的闪避还在他脑海盘旋,此刻听见院内飘出来的筝声,心头微微一沉。
他内力深厚,本可以轻易稳住心神,可依旧能清晰分辨出,曲子里面没有阴诡害人的戾气,只有深入骨髓的离愁与惦念。
暗卫心底暗自感慨,这般临危不惧、身手凌厉的女子,卸下一身锋芒之后,也不过是个思念亲人的姑娘。
远处的屋顶,萧景辞依旧没有离去。
白衣身影伏在檐角,隔着高高的院墙,静静听着院内的筝声。
方才巷中,是杀伐凛冽;此刻琴声,是孤寂柔软。
他眼底的兴致越发浓烈,低声自语。
“真凰有锋,亦有情。丞相府这局棋,愈发有意思了。”
一曲终了。
最后一缕弦音缓缓消散在夜风之中。
李青楚缓缓收回指尖,指腹微微发酸。她静坐片刻,抬手拭去眼角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
思念归思念,可前路的凶险不会就此消散。
柳姨娘刺杀失败,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往后的阴谋只会更加阴毒。
她抬眼望向沉沉墨色的夜空,眼底的怅惘褪去,重新覆上冷静坚定。
“娘,大哥。我会好好活下去。你们的冤屈,还有所有欠了我们的,我都会一一查清,一一讨回来。”
烛火轻轻跳动,静禾居重归沉寂。
院墙内外两道潜伏的身影,悄无声息退去,没有惊扰这一方独处的哀伤。2
(´∀‵) 大大这章太会写啦!